汪洋浩瀚,循着海图航至人世之东极,便可见茫茫海天之间,一片苍翠如黛的群岛仙踪隐现。岛影云遮雾绕,恍若蓬莱蜃楼——正是世人追寻千载而不得的“海外仙山”!
仙山有着一奇人(仙人),名为莫衣。
年逾四旬,却玉面朱唇,容貌之俊朗胜绝,便是倾国佳丽在他面前,亦要黯然失色,直如谪仙临尘。
此刻,正引着张无忌立于一座巍峨耸峙的参天巨碑之下,石碑上刻着四个字:天无尽头。
“暮雨,越过石碑,你就能看到,世间的真正真相。”莫衣遥指碑后无尽混沌。
“莫前辈,这后面真有仙人?”张无忌心中亦不免激荡。
他是被李先生以“一念千里神游”之神鬼手段,瞬息间自北离的天启城移至此汪洋仙岛,然后李先生给他介绍镇守在四境——东边之人,莫衣。
北面的冰原,西面的荒漠,东边的无垠大海,南方的十万大山,在这四面之后,便是世间的终点,也就是四境。
四境中,都各自有一位镇守者,乃是世界绝顶之人,负责抵御着来自四境之后、“仙人”的侵袭。
李先生简言交代,便将张无忌托付于莫衣,一晃眼,径自归返天启城中。
“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但‘仙人’的身份更符合他们。”莫衣淡淡说着,“你进去后,便知晓了。”
张无忌当下不再多言,一步跨过那丈量天地的巍峨巨碑。
一步之后,乾坤逆转!
眼前不再是碧海仙山,足下竟是一片孤悬于无尽虚空的断崖!
断崖尽头——一片焚烧的海洋!
海洋中有着火焰,又有海水,海水卷起化作火焰,火焰平复变做海水。奇异至极!
而这片焚烧大海的尽头有着一层雾,雾后有影子,这些影子一晃而逝,有的像龙在游动,有的像佛在静坐,有的像仙人在跳舞,壮观而诡异。
张无忌心神剧震。
若诗人至此,当赋长歌;若画圣临凡,必作绝笔。
而张无忌是一名侠客,一名武者,他看着面前景象,内力不自觉地汹涌而出,胸中一股激越之气直冲斗牛。
仰天长啸声中,身随意动,无需借力,竟化作一道劈开火海的惊鸿流光,朝着那混沌雾气最深处,那影影绰绰的“仙域”电掣而去。
雾气翻涌,刹那穿透。
眼前陡然变换。
此方天地玄异至极。漫天皆是悬浮流转的璀璨星辰,如同点缀无尽黑绸的宝石。
而在那些星辰光芒笼罩之下,矗立着一尊尊庞大无比、形态各异的“仙人”巨影。
他们只呈现模糊的人形轮廓,面目尽都无法看见。唯有身上覆盖的灿金神甲,以及手中握持的巨斧、长矛、神剑等器物,在星光下流转着非金非玉的奇异神泽。
张无忌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嗡——!”
虚空中响起无数道沉闷恐怖的共鸣。
刹那间,所有背对、静坐、侧卧的巨影头部同时亮起两道光束——那是目光。带着森寒杀意的目光!
下一个刹那——
刀、枪、拳、戟……无数股撕裂空间的恐怖能量,如同决堤天河,自四面八方朝着中心那渺小如蝼蚁的身影狂涌轰至!
张无忌连开口的机会也无,身法催至巅峰。
身影在星辰光束与能量洪流间化作万千残影!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能洞穿山岳的攻击!然而那些能量竟似附骨之疽,扭曲追踪!
“哼!”张无忌剑眉一扬,不再退避。
足下猛踏虚空。
“嗡——!”
一方覆盖百丈的先天八卦阵图在他脚下轰然铺展,黑白二气轮转如磨盘。
所有轰至的攻击撞上太极轮盘,顿时发出刺耳的撕磨尖啸,狂乱能量被轮盘消磨、牵引、旋转、最后狠狠碾碎。
张无忌一步踏上最近一柄插在地上的巨剑的剑柄上,声如雷霆炸响:“诸位可否暂息刀兵,听我一言?”声音蕴含无上内力。
巨影们动作微滞,发出低沉如万蜂齐鸣的“嗡嗡”交议之声,片刻——
“吼!!!”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更加密集的毁灭性进攻。
张无忌足下那柄巨大古剑猛地一颤,竟不受控制地自行飞起,挣脱了他的控制,倒射回原主手中。
“嗯?”张无忌眼中精光暴闪,心头巨震。
他自悟“万剑归宗”通神以来,心意所至,万物无不归心如臂使指!
可这些“仙家法器”,竟坚固顽强,抗拒着他无孔不入的剑意。
同时,他也确定了莫衣前辈所言非虚,“仙人”根本就是无法沟通,唯有死生相搏。
既如此——
“吼——!!”
一声龙吟震动寰宇,张无忌再不犹豫,周身金光爆射如同骄阳。
左拳捏“七伤拳”印,拳意巨大。
一头神威凛凛、昂首长吟的金刚巨神虚影赫然浮现于左后。
右掌“降龙十八掌”,掌力可怖。
周身气流咆哮,一条爪牙狰狞的巨大金龙盘踞于右后!
一拳一掌使出,如同金刚怒目,神龙摆尾!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影仙躯,在张无忌全力施展下,如同常人一般。
一炷香功夫,这群巨影“仙人”们,已然尽数倒卧于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张无忌飞身掠至一位仙躯之前,停驻于那人形轮廓的面部位置。
凝神细观,那并非血肉,而是一种极端光滑、流淌着金属光泽的奇特构造。
“嗯?”张无忌目光锐利,捕捉到巨影脖颈处,一道细微凸环。
指尖微动,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破空划出。
悄无声息地沿着那凸环轻巧一旋。
“嗑哒!”一声极轻微的分离声。
一小片光滑的金色“面甲”竟应声剥落。
露出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张无忌也瞬间失神——一张难以用凡尘言语描摹的完美绝伦面庞。
眉如远岱含黛,琼鼻皓齿,肌肤凝脂胜雪,眉宇间清冷如皎月,即便在昏厥之中,那惊心动魄的美依然足以倾倒六合。
然而。
就在张无忌心神为之震颤的短短一瞬——
“嗤——!”
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面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枯败、塌陷。
仿佛千百年时光略过这具仙躯。顷刻间,绝世美颜化作狰狞干瘪枯骨。
枯骨亦化为飞灰。只余那尊失去面孔的巨大金甲和旁边巨大神剑。
张无忌心神剧颤,看着那漫天飘散的微尘,瞬间了然。
那包裹其身的铠甲和面甲,定是隔绝光阴销蚀、维系其容貌的无上仙甲。
再看满地昏厥的巨影,心中疑窦非但未消,反而如野草疯长:他们究竟是什么?为何执意要穿越四境壁垒?为何对他人怀有敌意?
可惜,眼前唯有死寂,再无解答。
“该回去了。”张无忌一声轻叹。
目光落向那具失去主人的巍峨金甲,以及旁边斜插虚空的巨大神剑。
“九阳神功”沛然运转。
双掌凌空一抓。
“起——!”
那巨大如山峦的金甲与厚重沉重的巨剑,竟被他以无匹神力硬生生摄起。
一人一甲一剑,张无忌身负万钧,朝着来时壁垒,破空飞回。
他定要拆解琢磨,这能隔绝“万剑归宗”剑意的天外神物,究竟是何种奇技所成。
当张无忌离开没多久,便有更多的“仙人”急冲而来,望着一地的昏迷者,只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而莫衣在一亭子上望着远方时,感受到的张无忌的“回归”,便一步踏出来到了“天无尽头”的石碑处。
见到带着金甲与巨剑两样庞然大物回归的张无忌,饶是他心性淡然,也都不免错愕。
“暮雨,你这是?”
张无忌把金甲和巨剑放下,笑道:“这物奇异,居然能隔绝我的剑意,所以便带回来,琢磨其究竟是何等所铸造。”
莫衣沉默少顷,眼神古怪地看向张无忌,“镇守四境数百年间,你是头一个将‘仙遗’带回来的。”
于他们这些镇守者而言,那些巨物对他们毫无用处,更不会有人好奇研究。
唯有面前这奇怪的家伙。
浑然不晓已被打上“怪人”标签的张无忌,拱手道:“莫前辈,有劳一事。”
“请讲。”
“可否…助我携此二物,返回北离天启?”张无忌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尴尬。
莫衣微怔:“你自身不便归返?”
“虽可施展轻功遁走,然此二物笨重异常,携带奔走实在不便。”张无忌无奈苦笑,“晚辈所修武学,终究不似前辈与李先生那般……一念入神游,可以刹那间从南到北。”
他当时把两样东西带回来,没有想到该如何回去。
莫衣闻言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接着,他问道:“既已亲见‘仙人’,暮雨心中,可有想法?”
“既然了解世间真相,他日若需镇守四境门户,但有召唤,万死不辞!”张无忌认真道。
既然知道世间有危险,有能力的他定当挺身而出,保护这世间不受“仙人”的侵害。
莫衣眼中泛起清澈笑意:“好。”
随即,莫衣便引着张无忌在这海外仙山上信步而行。
但见流云飞瀑、古木参天,珍禽异兽悠然其间。
更有茅舍几间,隐见人影——原来此间并非莫衣孤守,其师尊清风道人(亦是国师齐天尘的师尊)清修于此。
与清风道人聊完后,莫衣才带着张无忌和那巨大的铠甲与仙剑回到了天启城的将军府。
此刻,已是黄昏。将军府内气氛满是凝重。
“多谢莫前辈。”张无忌抱拳一礼。
莫衣点了点头,身影已如青烟般融入黄昏暮色,渺然无踪。
“唰”
数道人影出现,都是明教子弟们,他们人人面色紧绷,眸含锐气!
及至看清那夕阳下卓然而立、身畔还堆放着两样奇异巨物的身影——
苏云归紧绷的脸庞瞬间化开激动红光,声音微颤:“教…教主。你可算回来了!”其余人等亦是如释重负,眼底涌起激动之色。
“云归,你们……”张无忌察觉府内不同往日的肃杀气氛,剑眉微蹙,“为何如此戒备?”
苏云归急步上前:“教主。你不知,这两个月来……”
“等等,”张无忌骤然打断,“两个月?”他心头剧震,“我才离去不过数日!”
他全然不知,那“仙人”世界的时间流速竟与人间迥异,虽然张无忌只逗留一会儿,但人间已悄然滑过好些昼夜。
莫衣以为李长生必已告知,李长生以为莫衣自会细说……
张无忌深吸一口微凉空气,压下心潮翻涌。恍然间,竟如南柯一梦般,过了两个月。
“把昌河他们喊回来,同时,告诉其他人,我,苏暮雨回来了。”
“是。”苏云归高兴应道。
这两个月里,他们明教突然受到多方的突然发难。
他们所开的凝玉无瑕坊,不论是天启城,还是其他地方分店都遭受到不少人的觊觎,有故意找茬,亦有想要吞并的,明里暗里都有。
更有官府的人几次三番的刁难。
尤其是影宗那边,他们最近几日更是过火,直接诬陷明教子弟,抓了好几人进了影狱之中。
而苏昌河等人正在去找寻能为明教子弟开脱的证据。
“剑神苏暮雨已返回天启!”
这短短十个字,狂风卷地般横扫整座天启城。
有惶恐者,有不信者,多方势力都派出人员来将军府打探消息。
稍后,偏厅之中。
苏昌河等人回到正坐在主位上的张无忌,各自都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没有料到去的地方会花了那么多时间。”张无忌一脸歉意对众人道。
“暮雨,只要你回来就好。”苏昌河摸了摸胡须,露出笑容,“你不在的日子,魑魅魍魉可是跳得挺欢。如今正主已归,该让他们尝尝,我们的怒火。”
“好。”张无忌轻点头。
苏昌河等人长话连篇,将这两个月腥风血雨、波谲云诡尽数道来——
李先生携百里东君、司空长风飘然远去天启,且留下再也不回天启城这话。
而学堂就交予了前山前书院院监的陈儒打理,连一身朝廷官职也尽数卸去。
李先生这么一走,青王即刻发难,翻出昔年旧账,大肆构陷。
以叶鼎之乃“叛逆”叶羽之子为由,咬定其拜入李先生门下包藏祸心。将祸水引向叶鼎之挚友、镇西侯之孙百里东君,污蔑百里家亦有狼子野心。
明教,更因此牵连其中,被青王顺手罗织罪名,扣上“勾结叛逆、意图不轨”之嫌。
幸亏有景玉王和琅琊王在其中竭力斡旋,才没有让青王的阴谋得逞。
而百里东君之父百里成风,已被迫束发整装,日夜兼程赶赴天启城,面见太安帝,以示百里家没有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