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初试之期,终临天启。
此刻天启城万人空巷,皆涌向那最是金玉满堂、也最是鱼龙混杂的去处——千金台。
平日里马车须绕道而行的天子脚下大街,此刻蹄声如雷,敢肆意策马的皆是学堂应试的考生。
在这期间,纵是考生当街恶斗,金吾卫铁甲森森却也只如泥塑,概不干涉。
天启城数年一度的狂放气象,尽在此中。
百姓权贵将千金台围得铁桶一般,让金吾卫不得不调了好些城卫军的人手过来维持秩序,才让一众考生过了这人潮进入里面。
千金台之主,屠早,屠大爷,一身富贵膘肉,此刻却肉疼地摸着下巴,绿豆眼瞪着下方人山人海。
若非他胞弟屠晚早已与柳月定契在先,又得柳月公子“补偿千金台一日损失”的许诺,他断不肯让这日进斗金的宝地关张一日。
台上金玉席间,柳月依旧斗笠遮纱,让人看不到他的绝世容貌。
屠大爷瞥了眼身侧的柳月,指了指人群中如鹤立鸡群的明教一众,尤其那青衫磊落的张无忌,嘿嘿怪笑:“柳月公子,苏剑神都下场参试了……若他马失前蹄,你岂不是自打了他脸面?”
柳月轻笑一声,斗笠轻摇:“屠大爷,他早已过了。”
“哦?为何?”屠大爷愕然。
柳月已翩然起身,立于高台凭栏处。他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压得全场鼎沸人声霎时静落:“诸君皆知考题——‘文武之外’,那我也不浪费大家时间。”
他目光如穿透千山万水,落于那青衫身影:“苏暮雨,苏剑神——”
“你,已过初试,可暂歇一旁。”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台下刹那沸腾,考生哗然,百姓权贵更是议论纷纷,如开锅沸水。
张无忌眉峰微挑,亦是三分意外。他本已打好腹稿,欲循规而试。
“凭什么?”一声刺耳质疑自考生堆中炸响。
柳月只答了一句:“因为苏剑神闻名天下,是六日攻克六城,以三千骑兵败十万大军。”
说完,柳月对一旁的童子点了点头,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童子上前,刚想讲述考场的具体规则时,那质疑声又响起:“即便他掌过军,那亦是武勇韬略!岂能跳出文武藩篱?莫非学堂评判,也如此儿戏?”
这话引得好几人群情鼓噪。
明教子弟中已有数人眼冒怒火,欲要上前,却被苏昌河懒懒拦下。
他咧嘴一笑,冲着那几人道:“嘿,几位口音,怕是从南诀而来的豪杰?”
“是又如何?”南诀汉硬声回应。
苏昌河摊手:“不妨问问这满城父老!问问北离的百姓——我家教主攻城破军,靠的是当阵耍枪,还是笔头文章?”
此言一出,四周人群哄声响应。
“苏剑神凭的是神机妙算!”
“一人让南诀十万兵毁灭的奇策!”
那几名南诀人霎时脸色发青。
张无忌却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古钟沉鸣,盖压全场:“也罢。既然韬略算在‘文武’之中,在下便换个法子,再试一场。”
他抬目,对高台的童子颔首:“烦请,宣布细则。我愿首试。”
童子清声应下:“我家公子允了!”
随即朗声宣示:“、所谓文武之外,即在文和武之外,展露一下自己其他方面足以令人惊艳的特此,时间为十个时辰,在这十个时辰之内,如果觉得自己可以交卷了,那就举手示意,告知我们你要展露什么,我们便派出相应的分考官来进行考验。”
“如通过考验,则入下一轮。每个考生都会配有一名帮手,可以让帮手去千金台之外,取你现在需要的东西。”
“可有异议?”
童子扫视了下方的人,见没有人应答,“那就开考。”
话落下,张无忌举手说道:“那我要交卷。”
“苏剑神欲展何能?”童子问。
“通灵兽语,与禽兽相知。”
童子轻点头,拍了拍手掌。
当即有一人影自后台疾步而出。粗布兽皮、浓髯遮面,身材精悍如豹,肩头立一纯灰大雕,铁喙钢爪,双目如电,神骏非凡。
粗犷之声自髯下响起:“在下贺连山,大雪山走兽捕手。伴吾十载者,斥候雕‘青霜’,你若有本事在半柱香内,不以武力胁迫令其听候差遣,便是过了!”
张无忌微笑摇首:“无需,几句闲话足矣。”
他凌空虚虚抬手一引。
一股柔韧无匹的化骨绵柔气劲倏然笼住那雕。
青霜雕惊觉双翅一紧,周身翎羽竟无风自动,整个躯体似不由己,一声惊唳便落于张无忌臂弯之上,猎户神色骤变。
“莫慌。”张无忌低语,竟如和风煦语安抚受慌的青霜雕,“我问雕兄几个小话,可愿?”
那青霜雕本在惊恐尖唳,闻此温言,羽毛贴伏,金睛中竟奇异地透出疑惑与沉静,盯着张无忌咕咕低鸣。
“你……今日可想吃什么?”张无忌问道。
金雕数声短促鸣叫,爪子在张无忌袖口轻叩。
张无忌看向贺连山:“它言今日想吃鹿肉烤炙。最好是金线青花鹿肉,需烤得外皮焦脆。”
猎户目瞪口呆望向青霜雕,只见它十分通灵性竟冲着主人重重点头。
千金台哗然复起,但惊人之举犹在后续。
张无忌环视一周,抬手指向千金台望楼最高处一盏亮如金汤的琉璃金盏,柔声道:“好青霜。帮我取那盏灯来,可愿?”
青霜雕金睛一闪,振翅长啼,啸音穿云,似是在讨价还价。
张无忌笑着摸出一锭足纹黄金:“雕兄辛苦取回,这锭金子送你伙伴,请他……连烤五日鹿脯如何?”
“唳——!”青霜雕欢鸣穿空,如一道撕裂天光的闪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重阁琉璃灯已被它衔下,稳稳送至张无忌手中。
“辛苦雕兄。”张无忌接过灯,且把金锭给了青霜雕。
青霜雕叼起金锭,疾归贺连山肩头,扑翼之声里有欢欣之意。
张无忌微举手中的灯,向上朗声道:“此举,可算‘文武之外’?”
童子展颜一笑:“苏剑神万兽通灵,技近仙神。自是过了!”目光若有深意扫过南诀众人处,“可还有存疑者?”
南诀众哑然,脸色黑如锅底。
张无忌对苏昌河等人微一颔首。“刷”的一声清响,青衫身影如烟水化入风中,刹那间再无痕迹
随即——
“在下也交卷!”苏昌河大步踏前,嘴角噙笑,信手一翻。一柄短剑自袖中滑出,没有人看清这短剑如何到他手上。
“我要展手上功夫。”他朗声道。
“赌?偷?”
“偷!”苏昌河言简意赅。
“我也交卷!”清冷女声凭空而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身形瘦削,裹在一件过分宽大的灰布袍中,衣袍晃晃荡荡,将手脚轮廓尽数吞没,乍看之下宛若竹竿撑起一片破布,行走间悄无声息。
“何人?”童子认得苏昌河,但可不认识这女子。
“江湖客,无门无派,姓燕名飞飞。”
童子微一点头,扬手又是一击掌音。
柳月身后四位俊秀公子中,最左首那位身形如狸猫翻落高台:“在下三秦,你们有三次机会,从我身上偷一样东西。”
苏昌河却已抢先一步!
只见他身影毫无征兆地倏然模糊,下一瞬,人已欺至三秦身前,身形交错刹那间快如电光。
苏昌河若无其事般斜插几步,擦身而过。
众人皆是一怔,不明所以。
苏昌河悠然转身,掌心已抛弄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呵呵,承让。”
方才那瞬息交错,两人袖底指掌早已无声无息交错了数合。旁人只见人动,却不知其中暗藏的手速交锋。
三秦面色不变,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拱手道:“好手段!好快!佩服。”
苏昌河哈哈一笑,手腕轻抖,将丝绳系紧的小布袋稳稳抛还回去。
就在这时,燕飞飞出手了,身形如离弦劲矢,直扑三秦腕上的钱袋。
三秦岂是易与之辈?手腕只微微一晃,钱袋便已消失在袍袖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燕飞飞冷叱一声,十指如莲翻飞,使出了看家绝活——“妙手空空”。
然三秦身若飘萍,足尖只一点地,人便如凭虚御风般向后倒掠数丈,将她精妙指法尽数化于无形。
“可恶!”燕飞飞恨恨暗骂,当下提气纵身,将身法催到极致,化作一道虚影紧追而去。
苏昌河看着这一追一逃、兔起鹘落的两道身影竟在高台亭阁之间飞檐走壁起来,不由得捻须抬头笑问:“这……不是说的‘文武之外’么?怎地连轻功都使上了?”
还未等童子回答,柳月便笑着解释:“我曾看过一本叫《明月》的小说话本,有一位剑客对一个轻功高手说过一句话,轻功不代表武功。”
“接着那个轻功高手回了一句。”
“但是速度,代表我和你的距离。”燕飞飞接道。
饶她如此疾驰,语声竟不散不喘,显示她武功高强。
苏昌河对这离谱的行为只好耸了耸肩,毕竟这是人家的考试规矩。
众考生中,百里东君对这杂耍般的追逐颇感无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忽对身边一帮手招手附耳几句。
那帮手点头即去,挤开人群钻了出去。
其余考生这才恍然,纷纷指使帮手外出寻觅所需之物。
也胸有成志者高举右臂:“交卷!”
此刻三秦为摆脱身后冰冷气息步步紧逼,身形起伏闪烁提速。足尖一旋,如穿花拂柳就要欺近顶层一小巧观景露台。
不意后背衣衫忽起奇寒,一股厚重至无可抗拒的磅礴压力罩下。
阳台上传来一个非男非女、尖利如针却阴阳不辨的阴冷话语:“止步,莫来搅扰。”
那力道沉潜如渊海,并无伤人之意,只如一道无形堤坝横亘身前。三秦一身灵动身姿顿被硬生生截断,迫不得已而下坠。
下方紧追的燕飞飞岂能错过?人如夜枭扑食,身法诡魅至极地欺近!妙手如电探出!她指尖未触及三秦身形,“妙手空空”之绝技已隔空发力。
嗤。
三秦腰间一枚温润玉扣竟被一股巧劲凭空摄起,落入了燕飞飞掌中。
那拦截三秦的檐下角落,几扇描金花窗半掩。内室雅静,竟坐着张无忌,以及微服私访,身着寻常富贵员外袍的太安帝。
适才那冰冷发声之人,正是垂手侍立、面白无须的大监浊清。他双目微阖,气息全无,似又回到了泥塑状态。
太安帝凭窗居高俯瞰,见台下又陆续有考生展示奇技异能,或琴棋,或机巧造物……
他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喟叹:“苏将军,每每观此天下英才汇聚于此,朕心中既喜且憾啊。喜的是北离人杰地灵,憾的是……其中多少人,不能为我朝廷所用?”
张无忌执杯浅啜,目光平和:“陛下身侧多俊彦,庙堂之上皆栋梁之材。”
“这天下之大,又有谁嫌才俊太多呢?”太安帝侧目,眼底深处似有龙蛇潜动,其势灼人。
张无忌坦然相对:“才虽可贵,然品性德行为擎天之基。否则才愈高,害愈烈。”
太安帝闻言,竟拊掌大笑:“好!此言甚好!苏将军通透!”笑声渐敛,他话锋陡转,带着帝王惯有的审视,“可惜江湖中人,多如野马无缰。空有一身本事,却蔑视王法纲伦,肆意妄为。”
“江湖有江湖的道,庙堂有庙堂的法。”张无忌沉静道,“江湖之道,在于一个‘直’字。陛下若能俯身知其脉络,再引朝廷之力顺势而为,或胜于强行将朝堂铁律套于江湖波涛之上。”
“哦?”太安帝白眉微挑,显露出浓厚兴致,“此言倒鲜少闻得。愿闻其详?”
张无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纷然的江湖:“江湖中人,无论正邪,行事准则,便是‘快意恩仇,当断则断’。”
他顿了顿,“然人在江湖,往往亦‘身不由己’。门派之规、家国之法,于有些人心中……有时竟及不上一时之气,一念之私。为何?或许……是因其仗着拳脚快刀在手。”
太安帝面色渐沉:“如依将军所言,朕又如何令这万千持刀江湖客,畏威服法?”
张无忌微微一笑:“可效江湖之法。取其魁首,推举出一位武功盖世、德行厚重、能为诸派共尊之主。以此魁首约束门徒弟子,令行江湖规矩,惩恶扬善。违规者,自有其同道依江湖法则处置,或断臂、或废功、或伏诛……省却朝廷诸多手脚。”
太安帝龙目精光连闪,显然在衡量其中玄机,沉吟许久,终道:“若……朕指一人为这江湖共主呢?此人亦能服众?”
张无忌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所谓江湖共主,不在皇封圣旨,而在人心所向。若其武未能横压当世,德不足以俯仰无愧……纵有陛下天旨,也断然得不了江湖人心!”
这时只听得楼下猛地掀起另一阵滔天惊呼浪潮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