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的境界,已高到让他连影子都摸不到。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我们似无旧识。”萧墨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名字?不值一提。”
“只是烦请二位随老朽走一趟。”
老人语调平和,却字字如钉,不容商榷。
显然,压根没把萧墨几人放在同等位置上。
萧墨眉头微蹙。
若对方客客气气报上身份、道明来意,他未必推辞。
可这般不由分说的架势,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倔劲——不管是谁,总得讲个规矩。
“呵呵,连名号都不肯亮,又凭什么要我们随行?”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青石掷入静水。
老者笑容渐敛,眼神骤然一寒。
空气霎时凝滞,温度仿佛跌至冰点。
千钧一发之际,周诗然猛地跨前半步,横身挡在两人之间,生怕局势骤然崩裂。
随即朗声笑道:“老前辈,咱们该是见过的吧?”
“您看——是不是在哪儿打过照面?”
“你什么来头?”
老者嗓音沙哑,目光如刀,直直劈过来。
“在下周诗然,京城周家子弟。”
“早年曾数度踏足苏夏镇,还专程登门拜谒过段三爷几回——算得上旧识了。”
“老伯,可是段三爷府上的人?”
周诗然语调放得极轻,眉梢微敛,试探着问。
“正是。”
老者上下扫他两眼,忽而咧嘴一笑:“呵,原来是周家大公子,怪不得面熟。”
“方才唐突了,失礼,失礼。”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周诗然拱手一礼。
“张荣。跟在段三爷身边,快五年了。”
“张老伯在上,晚辈有礼。”周诗然再度躬身,不卑不亢。
张荣颔首应下,目光却骤然一沉,斜睨向萧墨——那眼神冷得像淬了霜的铁钉,扎人皮肉。
“这位……虽不知根底,但既随周公子同行,方才那番莽撞,倒是我急躁了。”
顿了顿,他抬手朝镇外一扬:“段三爷有请——周公子,还有这位萧兄,一道走吧。”
周诗然略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竟是段三爷亲自点名?”
“既承厚意,岂敢推辞。”他转头望向萧墨,笑意温润,“萧兄,咱们这就动身?”
萧墨心底其实早有预判。
这老者气息沉厚如渊,举手投足间傲气逼人,绝非寻常护院或管事。
而放眼整个苏夏镇,能压住这等气焰、又担得起这般排场的,唯段三爷一人。
猜中了,倒也不意外。
“段三爷相邀,哪有推脱的道理。”
他本就打算寻个由头登门拜访,如今顺水推舟,正中下怀。
话音未落,已抬步跟上。
“好!”老者反倒一愣,似没料到萧墨答应得如此干脆。
原以为得费些唇舌,甚至暗中设防——这下倒是省事了。
当即转身引路,带着两人快步离开客栈。
出城后,并未折向镇中心——那片青瓦高墙、守卫森严的段府所在。
而是径直往西,一头扎进山野。
周诗然忍不住开口:“张老伯,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三爷今儿不在城里。”
“原来如此。”
三人穿林越坡,再不停歇。
直到一座孤峰脚下,才收住脚步。
张荣抬手示意二人稍候,自己则身形一闪,隐入密林深处。
不过片刻,他折返而来,身后跟着一名黑衣人——面如冷铁,步履无声。
黑衣人目光扫过两人,声线低哑:“怎么多出一个?”
“谁是萧墨?”
张荣伸手一点:“就是他。”
“另一位,是京城周家的公子。”
“明白了。”黑衣人点头,视线锁住萧墨,“萧墨,跟我走。”
又转向周诗然,“周公子,张荣带你另路去。”
“是。”周诗然应下,眸底浮起一缕迟疑与隐忧,却终未多言。
段三爷的安排,他不便置喙。
两人随即被分头带离。
萧墨刚被蒙上双眼,便轻笑一声:“啧,连路都不让看?这地方,藏得这么紧?”
他心头微动,愈发好奇:
究竟何等要紧的所在,值得如此遮掩?
段三爷邀他至此,图的是什么?
可越是这般,他越不敢松懈。
此处偏僻幽深,稍有不慎,便是杀机四伏。
纵然同行的是周诗然,也难保万全。
“这是往哪儿带?”他故意慢下脚步,“莫非——要找个没人的地界,把我做了?”
黑衣人嗤地冷笑:“段三爷若要在苏夏镇除一个人,何须躲躲藏藏?”
“给你套上这个,”他指尖弹了弹黑布,“是看在周诗然面上,给几分体面。”
“哦?”萧墨挑眉,“合着这布条,还是赏我的?”
“没它,你连‘被蒙’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让他更觉蹊跷。
接下来的路,果然绕得古怪——忽左忽右,时疾时缓,仿佛在原地打旋。
分明是刻意搅乱方向感。
寻常人早晕头转向,可对一位一品高手而言,仅靠风向、树影、足下土质,便足以锚定方位。
黑衣人这点小伎俩,不过是例行规矩罢了。
又行十余分钟,那人忽然驻足。
“到了。”
“可以摘了。”
萧墨扯下黑布,长长呼出一口气:“憋闷久了,连喘气都发沉。”
纵是一品,双目尽盲,终究束手束脚。
环顾四周,满目苍翠,古木参天,早已深入山腹腹地。
具体在何处,他一时也难断定。
“来这儿,做什么?”他问。
“少问。”黑衣人摆手,不容置疑,“跟紧就行。”
萧墨耸肩,只得迈步跟上。
段三爷这盘棋,眼下还瞧不出落子在哪。
忽地,黑衣人停在一堵嶙峋巨岩前。
抬掌一按,掌风沉凝如铁——
轰隆!
山石应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石阶。
洞口豁然洞开,幽深如兽口,黢黑不见底。
“这机关……倒真算得上是别出心裁。”
萧墨眯眼打量那堵挪开的巨岩,指尖虚托一寸,似在掂量分量——少说八百斤往上,纹丝不动的冷硬石质,光是推它一次,就得耗去半身力气。
若回回都得这般费劲,怕不是连门都懒得进了。
黑衣人只朝里一颔首:“请进。”
话音未落,两人已迈步而入。
甫一踏入洞穴,便被浓墨般的黑暗裹住。甬道狭长曲折,脚下碎石轻响,空气里浮着陈年土腥与微潮的寒意。
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萧墨忽觉眼角一跳——前方竟有微光浮动,像星子坠入深潭,细碎、清亮,又隐隐跃动。
“快到了,往前走。”
“好!”
他应声提速,足下生风,几步便掠至光晕中心。
待站定抬眼,萧墨呼吸一顿——
哪是什么火苗?满地金锭堆叠如山,熔铸成片,流光在凹凸表面游走,灼灼刺目。
他怔了怔,喉结微滚。
粗略一扫,何止千斤?怕是堆满了三间库房都不止。寻常人穷尽一生,怕也见不着其中十分之一。
可段三爷,竟把整座金山,就这么撂在这荒山腹地?
萧墨眉峰一蹙,心头泛起一丝错愕。
“这……究竟是何用意?”他转头望向黑衣人,“段三爷邀我至此,就为让我看这一地金子?”
黑衣人低笑一声,声如砂纸磨过青砖:“这便是段三爷的诚意。”
“您的本事,三爷早有耳闻,钦佩得很。”
“只要您点头归顺,地上这些——您能搬走多少,便拿多少。”
“效忠?”萧墨唇角微扬,“原来不是招贤,是纳投名状?”
他低头扫过金浪翻涌的地面,舌尖在齿间轻轻一抵,发出细微的咂响。
确实够沉,够亮,够诱人。
换成旁人,怕是当场跪倒叩谢,恨不得把命押在这堆金子上。
可萧墨早把金银视作尘灰——赵四海当年烧掉半船银票时那缕青烟,早把他的胃口熏淡了。
“承蒙厚爱,”他拱手,笑意清浅却不带温度,“只是这份重礼,萧某怕是无福消受。”
“烦请代为通禀——若能当面拜见段三爷,足矣。”
黑衣人一愣,瞳孔倏地缩紧,像被针扎了下。
他死死盯住萧墨,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张脸:“你……真不要?”
“这堆金子,够你买田置宅、纳妾养子、逍遥到闭眼那一日。”
“再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听差遣,不必冒半分险。”
“你当真,不心动?”
萧墨没答,只轻轻摇头,动作轻得像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他袖中还藏着天下钱庄的天下令——单那一枚铜牌,市价已是眼前金山的十倍;若遇上急缺此物的主儿,百倍也有人抢破头。
黄金再耀目,也不过是死物。
而他要的,从来不是金子能换来的。
黑衣人静默片刻,忽然抱拳,腰弯得比先前深了一寸。
脸上那点敷衍的客套彻底褪尽,余下的是货真价实的敬意。
这些年,他引过多少人来这黄金屋?
能闯过石门者寥寥,能面金不动心者,唯萧墨一人。
更别说,此人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比老江湖还沉,比铸铁还硬。
方才初见时,他还暗忖:这般年纪,怕是连金锭都没摸热乎,怎经得住这等诱惑?
结果,对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