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眼力,像根细线,轻轻勾住了他的好奇心。
萧墨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声音不疾不徐:“说穿了,不过是个障眼法。”
“从两人甫一交手,我就瞧出那黑面汉子在藏锋。”
“藏锋?”周诗然眉梢微扬,“怎么个藏法?”
“就在比拼内劲那会儿!”
“他压根没出全力,只用七分力虚兜着,让玉面书生误以为旗鼓相当。”
“这才养出了对方的骄气。”
“之后几轮抢攻,一次比一次莽撞——最后竟不顾章法,直挺挺撞将过去!”
“破绽,就在这扑上来的一瞬。”
“实话说,黑脸汉子的真实修为,高出玉面书生不止一截。”
话音落地,周诗然脑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这黑脸汉子,表面粗粝如砂石,内里却缜密似蛛网。”
“骗过了满场人,连我都没看出半点端倪。”
而那边,先前还拍着胸脯跟萧墨夸口的那人,此刻早已哑了火。
他脸色发青,手指攥紧椅背,指节泛白。
周诗然偏还凑近一步,笑得促狭:“哎哟,这位仁兄——”
“您方才信誓旦旦,说若玉面书生输了,便把这紫檀木椅当场嚼碎吞下?”
那人喉头一滚,干笑两声:“咳……方才心浮气躁,被那小白脸的花架子唬住了!”
“玩笑!纯属玩笑!”
话没说完,已脚底抹油,溜得比风还快,连衣角都没敢多留一寸。
等那人影彻底消失在廊柱后,周诗然才慢悠悠抿了口茶,朝萧墨眨眨眼:“这擂台赌局,十有八九要掏空腰包。”
“那位怕是刚赔掉半副身家。”
萧墨却忽地抬眼:“段三爷……今日会来此地么?”
念头一闪——若能撞见段三爷,何须再挤进那龙蛇混杂的大会?
他寻段三爷,本就是为了段誉。
“这我可不敢打包票。”
“就算他亲至,也绝不会踏进这喧闹擂场。”
萧墨闻言,只略一点头,便将这事轻轻搁下。
恰在此时,先前替他登记的执事小跑而来,嗓音里裹着三分兴奋:“萧墨!有人点名向你讨教!”
“这么快?”
萧墨微怔。原以为少说也要候到明日,没想到转眼就来了。
“赶巧了!”执事搓着手,“刚有位坐镇此间的高手,扫了一眼你的报名条,当场拍板要试你一试。”
“坐镇高手?”萧墨眸光一凝,“何时开擂?”
“现在就能上!”执事伸手一引,“请随我入场备战!”
“好。”
萧墨起身利落,袍角带风,步履沉稳地跟了上去。
周诗然在身后朗声一笑:“萧兄,且放手施为!”
“定不负所望。”萧墨头也不回,声音清越。
片刻后,他已立于擂台一侧。
台下观者如堵,台侧设着静候区,竹榻藤椅,供人休憩。
而对面高台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中年男子,背负一柄乌沉沉的重剑,身形如松,神色如水。
纵知萧墨乃一品高手,他仍闲适饮茶,仿佛赴的不是生死之约,而是春日小聚。
萧墨目光微沉。
这般从容,非大勇即大能。
他悄然提气,脊背微绷,神思渐凝。
此战虽禁伤人,但可持兵刃。
只要祭出绝世好剑,纵遇二品高手,他也敢正面硬撼——
那剑锋所蕴之力,早已超越境界本身。
彼端,重剑男子放下茶盏,抬眼打量萧墨。
“就是他?”
“正是萧墨,一品之境,报名项目独树一帜。”
男子缓缓点头,声如古钟低鸣:“这般年纪踏足一品……天赋确是罕见。”
“若入段三爷法眼,倒也不无可能。”
旁人试探道:“大人可有意举荐?”
男子忽而低笑,笑声里透着凉意:“你可曾给自己的刀,亲手递上鞘?”
“一个素昧平生、毫无渊源的对手,单凭年少惊艳,便值得我拱手相让?”
旁边人立刻堆起笑容:“自然不敢!自然不敢!”
“这就对了。”
而且,此人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闯进苏夏镇。
十有八九,就是冲着三才大会来的。
要是我放任不管,等他站稳脚跟、摸清底细——岂不是亲手把一个劲敌请进门?
那……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就在这儿,趁他立足未稳,一并料理了。
天赐良机。
他初来乍到,又自恃修为不凡,必存轻慢之心;而真正的杀招,从来都藏在第一击里。
呵呵,大人高见!
行了!你速去安排比试,让他当场签下生死契。
遵命!
那人退下后,常龙嘴角一扯,浮起一抹阴冷笑意。
目光如刀,直刺萧墨背影。
此时,萧墨正整衣束袖,调息凝神。
那人已捧着一纸墨迹未干的契书,大步逼近。
“萧墨!比试即刻开始!”
“不过规矩在先——这生死契,得你亲笔落款。”
“擂台无眼,刀剑无情。”
“虽说是切磋,讲求点到为止,可真动起手来,谁敢保万无一失?”
“越是这种硬碰硬的较量,越得签个明白。出了事,概不担责。”
哦?生死契?
萧墨垂眸扫了一眼,略一颔首。
“既成惯例,我辈既来参赛,自然照办。”
你能这般爽快,再好不过。
那人见他应得干脆,心头一松,再不敢耽搁,连忙递上契纸与狼毫。
待萧墨笔锋收势,墨迹未干,那人便匆匆告退。
而对面的常龙,一直盯着这一幕,直到萧墨搁下笔,才缓缓舒展眉峰,唇角微扬:
“不错。”
转眼日头西斜,鼓声响起。
萧墨与常龙,双双登台。
常龙负手而立,声音沉缓:“擂台之上,纵是争胜,也讲分寸。”
“望你心中有数。”
萧墨心底嗤笑——
签了生死契,还要我守分寸?
合着挨打不能还手,流血还得自己咽下去?
可面上,他只淡然一笑:“理当如此。”
好!双方无疑义——
比试,现在开始!
挑战者先攻,守方破招。
三招之内,谁先破尽对方攻势,谁胜!
押注白银一百两!
裁判话音未落,战意已沸。
常龙反手一抽,背后重剑出鞘,嗡鸣震耳。
他掌心摩挲剑脊,似在掂量分量,又似在蓄势:
“此剑五百斤,寒铁铸骨,玄钢淬刃。”
“寻常武者,连抬都抬不动,更别说接住它劈下来的力道。”
“想破我一招?没点真本事,怕是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萧墨抱拳一笑:“多谢前辈提点。”
“不过听您这么一说,倒叫我更想亲眼见识见识——常家重剑,究竟有多沉、多狠。”
“请前辈,赐教!”
好!
常龙瞳孔一缩,眼中萧墨已是个死人。
原本他还存三分余地——若萧墨识趣退场,他未必赶尽杀绝。
可这小子非但不退,反而迎锋而上,字字带刺。
那点犹豫,瞬间碾得粉碎。
“好!那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千钧压顶’!”
他双臂暴起青筋,重剑缓缓扬起,剑势如山倾颓,一步踏出,地面砖石簌簌震颤。
萧墨神色未变,指尖轻抚剑鞘,铮然一声,绝世好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横于胸前。
剑尖微颤,静如蛰龙,却已锁死常龙每一处破绽。
独孤九剑中,专克长兵重器的一式,名唤——破剑式。
天下剑招,无论刚猛阴柔、繁复简拙,皆逃不过这一式的拆解之法。
“哈——!”
常龙低吼如雷,重剑挟风雷之势,当头劈落!
剑锋未至,罡风已将萧墨额前碎发尽数压伏;脚下青砖寸寸迸裂,蛛网般炸开。
“死!”
他心中怒喝——
这规则,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萧墨不得闪避,只能硬接!
重剑最怕活靶难寻,可如今,对手竟成了钉在原地的活桩!
轰——!!
巨响炸开,尘土翻涌。
“破剑式!”
两剑相撞刹那,萧墨手腕一旋,剑身如灵蛇绕指,借力卸力,四两拨千斤,竟将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轻巧引向斜下方!
下一瞬,他剑锋划弧,疾如电光,在空中画出一道银亮圆弧——
“铛!”
重剑被顺势一带,脱手砸地,火星四溅!
萧墨欺身而上,左足猛蹬,一记鞭腿裹挟破空之声,结结实实踹在常龙腰肋!
“噗——!”
常龙整个人如断线纸鸢,横飞出擂台,重重砸在三丈外青石阶上,喉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
五脏如遭铁锤重击,气血逆冲,眼前阵阵发黑。
“怎……可能?!”
他瘫在地上,眼珠暴突,根本没看清那一剑是怎么被卸开的——
明明是五百斤雷霆一击,怎么到了萧墨手里,竟像挥出去的不是剑,而是根羽毛?
而萧墨的剑,却像一缕游云,轻得没有半分重量。
他实在琢磨不透——
常龙那一式蓄满千钧之力的劈斩,竟被萧墨信手一格,便如断线纸鸢般震得斜飞出去;更骇人的是,萧墨非但稳如磐石,指尖还已悄然蓄势,随时可反扑夺命。
这哪是过招?分明是碾压!
“此子,必除!”
常龙心底那根弦,绷得发颤,再无半分犹豫。
可眼下……
当众毙敌?难。
失手落败?更难。
“萧墨破招成功,先得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