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颔首,腕子一抖,绣球划出一道饱满弧线,直坠人群中央。
球影未落,十二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齐齐暴起!
两名轻功卓绝者凌空腾跃,足尖点在他人肩头借力,眨眼间掠至最高处,衣袂翻飞如鹰击长空。
最前面那个汉子,赤着膀子,筋肉虬结如铁铸,青筋在古铜色皮肤下隐隐跳动。
他弯腰抄起一块磨盘大小的山岩,双臂暴起,猛地抡圆了朝队首那人砸去!
轰隆——!
巨石裹着风声撞上人影,碎石四溅,尘土炸开。
可那被砸中的身影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掀动半分,仿佛那石头撞上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堵千年玄铁壁。
唰!唰!唰!
话音未落,刀光剑影已如暴雨倾泻,数道寒芒交错劈斩,人影当场被撕成七八截残影。
众人刚倒吸一口冷气,以为这回必死无疑——
却见那些裂开的“身子”,竟全是空荡荡的衣袍,布料还飘在半空,袖口翻飞如蝶。
真正的人,早已掠至绣球近前,指尖一勾,红绸翻卷,绣球已稳稳入怀。
“哈哈哈!苏隼莹是我的啦!”
“莹莹!我的莹莹——我来接你啦!”
半空中,一个瘦得精悍的男子悬身而立,只着贴身小衣,脚不点地,却似踩着风。他单手托着那枚朱红绣球,咧嘴大笑,眉梢眼角全是得意。
原来他早把外衫甩出,借气劲撑开,幻作活人模样;真身却如游鱼脱网,无声无息绕到绣球底下。
这手“金蝉蜕壳”,骗得满场高手齐齐扑空。
连旁观的萧墨都忍不住低笑出声:“妙啊!”
“连我都险些被那件衣服晃了眼。”
“若非他最后按捺不住,喜形于色,身形微滞,怕是真难揪出破绽。”
“倒是个活泛的主儿。”
萧墨没急着出手。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炷香燃尽前,纵是他自己,也断不敢打包票,在数十双鹰眼盯梢、七八种杀招围猎之下,还能稳稳攥住绣球不撒手。
胜负关键,从来不在谁先抢到,而在谁掐准了那一息喘息的时机。
果然,那擅遁术的瘦汉虽抢得头筹,却注定走不远。
他刚把绣球搂进怀里,全场目光瞬间聚焦,杀意如潮水般涌向他一人!
“糟了!”
瘦汉脸色骤变,再不敢耍宝,一把将绣球紧贴胸口护住,脚下发力,箭一般斜蹿出去。
规矩本就没限步幅远近,只要香灭时绣球在手,哪怕逃到云岭深处,也算赢。
他干脆甩开人群,直奔后山密林,身形几个起落,便钻进苍莽树影里。
围观者顿时炸了锅:
“哎?人咋蹽了?”
“可不是嘛!这还让大伙儿瞧个啥?”
抱怨声此起彼伏,像滚烫的油锅里溅进几滴水。
萧墨也没闲着。
眼下并非夺球良机,但他得盯牢那枚绣球——既防它被暗中调包,也得摸清它往哪儿跑。
万一被人藏进山坳石缝、塞进野兽洞窟,再想寻回来,可就费劲了。
转眼间,十二名争球者已悉数追入林间。
萧墨却未抢前,只缀在队伍末尾,身形如影随形,一边静候变局,一边悄然扫视周遭地形,寻那一线可乘之机。
而前方那瘦汉,虽被群雄围追堵截,却仗着一身鬼魅般的轻功,加上三五次信手甩出的替身幻影,始终游刃有余,不曾被真正咬住。
“哈哈哈!想抓我盗魔叶松?你们还差三碗烈酒的火候!”
他边纵跃边放声狂笑,手里绣球高高擎起,红绸猎猎,在日光下灼灼刺眼,还故意左右摇晃两下,像甩着一面嘲讽的旗。
“嘿嘿嘿,这辈子——你们连我鞋底泥都沾不到!”
远程攻势铺天盖地砸来,他却不闪不避,只在千钧一发之际拧腰、仰身、侧滑,每每擦着刀锋剑尖掠过。
其中一名使重剑的壮汉最为暴烈,双手擎剑,横劈竖砍,剑势如雷,专往叶松后心、膝弯、颈侧猛砸。
可那剑虽沉猛如山崩,却终究慢了半拍——每一次挥出,都只劈中一道残影,震得地面龟裂、落叶纷飞,却连叶松一根汗毛都未曾削落。
叶松见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哈!诸位的本事,就这点斤两?”
“尤其你这位拿‘烧火棍’的兄弟——您那剑,是拿来刨地的吧?刨得挺欢,就是没刨着人呐!”
重剑汉子闻言,面皮涨成猪肝色,牙关咬得咯咯响,偏又无可奈何。
其余人也早被这戏弄激得心头冒火。
一名剃得锃亮的光头汉子啐了一口,厉声道:“这厮太滑!嘴还臭得熏人!”
“光追没用,得断他退路!”
“分头包抄!弓手封前,刀手切侧,轻功好的绕后卡位——看他往哪儿钻!”
重剑汉子立刻应和:“对!远程的兄弟拦住他去向,剩下的人收网合围!”
这话传开,众人纷纷点头,当即散开阵型,各守方位,围猎之势顷刻成型。
叶松察觉身后节奏突变,笑意一敛,眼神陡然锐利:“哼!想玩围猎?也得看看——谁才是猎犬,谁才是狐狸!”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三支黑翎箭,成品字形钉向他咽喉、心口、腰腹!
“弓手?还是草原来的!”
萧墨目光一凝,锁住林间高坡上那人。
只见他肩宽背厚,肤色呈深麦色,额角沁汗,两缕乌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辫尾系着银铃,风过时叮当轻响——一眼便知是北原牧部子弟。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重剑汉子扬声喝问。
“阿来查!”
只见阿来查手握硬弓,搭上一支翎羽长箭。
弓弦一开,劲风骤起,箭镞破空直取叶松面门!
砰——!
箭杆撞上擂台木栏,炸开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爆响。
叶松耳后生风,脊背一紧,猛然旋身回望——那支箭已擦着肩头掠过,钉入身后梁柱,尾羽犹自嗡嗡震颤!
虽说比试所用皆是无镞软箭,射在身上不至于见血,可阿来查这张弓,拉满如满月,力道足有三百斤!
真要挨上一记,皮肉虽不破,却像被铁棍猛砸,疼得人龇牙咧嘴、脚步发虚。
稍有不慎,便可能踉跄失衡,甚至当场栽倒——
一旦拖慢半步,淘汰之铃,怕就要在他耳边敲响了。
他心头一凛,骂声未落,整个人已滚地翻出三丈远!
“混账!哪冒出来的神射手?!”
弓手,向来是他最怵的对手。
防不胜防,躲无可躲。
更别提他身为盗魔,最怕的便是漫天箭雨——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嗖!嗖!嗖!
又是三箭连发,破空之声此起彼伏,箭箭咬住他后脚跟!
“糟了!再这么耗下去,我连跑都跑不利索!”
叶松心知肚明:拖得越久,越陷越深。
念头刚落,他手腕一扬,竟将怀里那枚红绣球狠狠抛向半空!
“绣球——!”
满场哗然,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那抹赤红之上!
谁也没料到,这叶松竟能狠下心,把千辛万苦抢来的信物,眨眼间就甩了出去!
要知道,此刻绣球虽难守,但只要撑到终局,胜券就在掌中;
可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在几十双眼睛盯死之下再想夺回?
难如登天!
这抉择,本该反复掂量。
可叶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显然,独斗群雄,已非人力所能及。
果然,几个追兵刚瞥见红影腾空,双眼顿时泛起血光——
“是绣球!”
“归我了!”
“谁碰谁断手!”
“敢抢者,王某必诛之!”
“哈哈哈——此球,天生属我!”
前一刻还彼此提防的同盟,转眼撕破脸皮,疯狗般扑向那团红影。
没人再看叶松一眼,更无人再朝他递出一招一式。
叶松嘴角一扯,低笑出声:“呵……一群蠢货。”
话音未落,他已拔腿狂奔,直冲擂台正门!
那些原本盯死他的对手,此刻早把他的身影抛在脑后,只顾争抢空中那一点红。
萧墨的目光,始终锁在叶松背上。
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此人弃球之后,竟毫不迟疑,连观战藏身都不屑一顾,拔腿就走?
按常理,扔出绣球,本该隐在暗处,等众人厮杀到筋疲力尽,再伺机出手……
可叶松偏不。
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那绣球,从头到尾就不曾入过他的眼。
古怪。太古怪了。
“不对劲……”
萧墨眯起眼,扫了一眼混作一团的人堆——
乱拳打死老师傅,再缠下去毫无意义。
他脚下一错,悄然抽身,缀着叶松的背影,朝擂台方向疾行而去。
另一边,叶松边跑边摸进怀中,指尖一勾,竟又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红绣球,在掌心轻轻一掂。
“嘿嘿,苏姑娘……咱俩的姻缘,怕是老天爷都替咱们牵好了。”
他咧嘴一笑,眼神里浮起一丝狡黠又阴鸷的光。
早在大会开锣前,他就已布下暗手。
这绣球,本就是他亲手仿制的机关套件——
外皮染得鲜亮,内里却嵌着簧片机括,轻重、触感、光泽,全照真品复刻。
盗魔之名,岂是白叫?
骗人的本事,比偷东西还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