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脸色骤然阴沉,眉宇间戾气翻涌。
“还不是那萧墨!卷了东西就跑,我们才一路追到这大雁山!”
“哼,原来如此!”
赵猛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嘴角绷得像刀锋。
“好个萧墨,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坐拥如花美眷,还不安分守己?”
“行!人我来揪!”
“真撞上他——呵,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扬,袍袖猎猎。
转身朝身后几人低喝:“速调三百精干弟兄,把整座大雁山给我翻过来找!”
“得令!”
几人抱拳应声,转身便蹽开步子奔下山去。
赵猛却没挪窝。
他稳稳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不能走——老妇人她们孤身在此,他若一走,岂不显得心虚?又或存了甩手不管的心思?
那老妇人也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竟端起碗筷,旁若无人地扒起饭来,筷子敲着瓷碗叮当响。
她与阿霜、阿月此番赶来大雁山,全因探得萧墨踪迹的消息,星夜兼程赶至此地,只为将人堵个正着。
可这萧墨,倒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当初放他独自行走,老妇人就是笃定:此人骨子里不安分,走到哪儿,必搅起风浪——就像上次铸剑大会,一场热闹硬是被他搅成血雨腥风。只要留痕,就能循线而至。
谁料这一回,他竟悄无声息地沉了数月。
杳无音信,毫无动静,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掐断了。这反常,倒叫老妇人心里发沉。
最后还是顺着他离城前在茶寮赊账、驿站换马的零碎痕迹,兜兜转转,才摸到这座山脚。
可大雁山绵延百里,峰峦叠嶂,单靠她们三人,怕是寻到霜降也未必见影。
偏巧这时赵猛带人路过。
老妇人当即拍板,借势而为。
阿霜与阿月听罢,心领神会,只默默垂眸,静候消息。
“没想到……夫君竟躲到了大雁山。”
“祖奶奶,这山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竟能让他赖着不走?”
二人低声询问,语气里裹着疑惑与试探。
“大雁山?”老妇人夹起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嚼着,“别说你们,连我活到这把年纪,也没听说它有哪处值得人扎堆久留。”
“莫非……就为躲咱们?”
见三人神色松弛,各顾各用饭,赵猛也不再催逼。
反正人迟早落网——他手下千号人马撒开,满山搜寻,快则半日,慢不过两日。
于是他带着余下几人,也安然落座,端起酒碗慢饮细嚼。
只是目光扫过阿霜、阿月时,早已黏在两人身上,寸寸刮过,毫不掩饰。
“嘿嘿,老大,这俩姑娘,今儿怕是插翅难飞喽!”
“可惜啊,名分早定了,已为人妇。”
“无妨,”赵猛舌尖舔过犬齿,喉结滚动,“我就爱这种——驯不服的烈马。”
他眯起眼,笑意森然:“尤其是……让萧墨亲眼看着。”
“嚯!老大这口味,真够刁钻!”
“佩服!实在佩服!”
赵猛冷笑数声,唇角斜斜扯起,眼神却冷得瘆人:
“萧墨,不管你藏在哪,今天这两个女人——我收定了。”
独孤崖。
萧墨孑然立于断崖之巅,衣袂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手中那柄绝世好剑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枯瘦柔韧的山槐枝。
受孤魔点拨,他正试着参悟——何谓“无剑之境”。
“剑者,有形之器。”
“剑意,却是无形之魂。”
“树枝亦有形,但若意凝如铁,锋芒自生。”
“纵是朽木,亦可裂石断云。”
“这,才是孤魔前辈真正的道?”
他缓缓抬臂,指尖轻颤,那截槐枝竟嗡鸣微震,周遭空气随之扭曲——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白剑气,在枝尖吞吐游走,似龙欲腾,似电将炸。
明明只是寻常枯枝,却压得整片崖壁噤若寒蝉,连山雀都不敢掠过头顶。
唰!
枝锋横劈而下。
崖面青石应声裂开,深痕如刀刻,赫然现出三个大字——萧墨之名。
“原来如此……这才是剑意的‘控’字诀。”
“独孤九剑第一式,终于通透了。”
他随手抛开槐枝,拂袖转身。
第一式已烂熟于心,接下来,该歇口气了。
这两月来,日日盘踞独孤崖,吐纳、挥枝、观云、听风,精神早已绷至极限。
“呼……真想痛快吃顿热乎的。”
“近来全是玉妍她们送来的食盒,等爬上来,汤凉了、饼硬了、肉柴了,嚼着跟咽沙子似的。”
他咂咂嘴,舌尖泛起一丝干渴。
正欲动身下山觅食,心头忽又一滞——
孤魔前辈去哪儿了?
没人引路,他反倒踌躇起来。
没了那位老前辈压阵,万一刚踏出山门,迎面撞上那老妇人……
“但愿她还没摸到这里。”
“应该不至于……若真有人寻来,祝玉妍她们早该察觉动静,甚至可能已被惊扰。”
“可至今风平浪静,半点异样也无。”
“看来,她们还远在山外打转。”
想到这儿,他肩头一松,脚步也轻快几分。
穿过密林,视野豁然开朗。
独孤崖离那家旧日栖身的客栈,并不远。
步行半个时辰,轻功好的人,一盏茶工夫便到。
果然,没多久,萧墨已悄然踱至客栈后巷口。
就在这时——
几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正朝他迎面走来。
萧墨瞳孔一缩,脚步微顿,指节悄然扣紧腰侧,双眼半眯,寒光乍现。
毕竟,萧墨一打眼就从那群人身上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意。
这股气息阴沉、凛冽,像刀锋刮过铁锈,绝非寻常人能养得出来——只有手底下沾过血、踩着尸骨走过长路的狠角色,才压得住这般寒气。
更有几人袖口微卷,露出的手腕上还浮着一抹未散尽的腥红,连风都吹不淡。
“来者不善,个个都带着死气。”
萧墨没动声色,也没急着拔剑,只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钩子,牢牢钉在对方脸上。
那边也早盯上了他。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扫来,眼神里没有试探,全是赤裸裸的杀机。
话音未落,一个络腮胡子已大步抢出,嗓门炸雷似的响:“你就是萧墨?”
萧墨眸光一缩,声音冷得像山涧冻泉:“问这个,图什么?”
“果真是你!”那人猛地咧嘴,笑声里满是狞意。
“哈!真没想到,你竟敢孤身闯进大雁山!”
“更没想到,就蹲在这眼皮底下!”
“踏破铁鞋没寻见,抬脚就撞个正着!”
“小子,胆子不小啊——”
“兄弟们,动手!”
话音落地,众人齐齐暴起!
刀光乍亮,寒芒四射,兵刃出鞘的嘶鸣撕开山风。
他们扑得又快又狠,像一群饿极了的豺狗围猎落单的孤狼。
萧墨反倒怔了一瞬。
不对劲。
自己何时招惹过这群人?
半点印象也无。
既非旧怨,又非宿敌,怎会凭空冒出一支亡命之徒,专程堵他?
八成又是哪段尘封旧账,被谁翻了出来。
“呵,一群跳梁之辈,也配向我递刀?”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他身形一晃,如疾风掠林,横剑而出。
背后绝世好剑嗡然离鞘,稳稳落入掌心,剑尖微扬,蓄势如弓。
待那十几道身影尽数扑至跟前,萧墨才真正出手——
剑光一闪,再闪,三闪!
剑影纷飞如雪,人影穿插似电。
那些挥刀猛冲的汉子,连招式都没使全,便纷纷踉跄倒地,喉间、肩头、膝弯……处处绽开血花。
不过几个呼吸,地上已躺了一片,呻吟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没了动静。
萧墨收剑回鞘,只留两人跪伏在地,面如死灰,抖得不成样子。
他本可一剑抹净,但留活口,才有答案。
“说,谁派你们来的?”
剑尖缓缓抵住其中一人胸口,衣料已被刺破,渗出一点猩红。
“再废话一句,这把剑就送你归西。”
“我说!我全说!”
那人扑通磕头,额头砸在石上砰砰作响,“大侠饶命!您问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另一人也忙不迭点头,牙齿都在打颤。
“很好。”萧墨剑尖轻挑,拍了拍他脸颊,“报名字,报山头。”
“伏龙山……赵猛赵大当家!”
“赵猛?”
萧墨眉头一拧。
记忆里压根没这个人。
伏龙山?更是闻所未闻。
“伏龙山在哪?”
“就在大雁山北边三十里,隔着一道鹰愁涧!”
“我们不是来杀您的……是您两位夫人找上门来了!”
“她们身边那位老妇人,当场劈了咱们三个弟兄,撂下话——‘人,萧墨自己负责’!”
“大当家这才点齐人马,非要当面问个清楚!”
“我两个夫人?”萧墨一愣,随即瞳孔骤缩。
“……那老妇人,是不是银发如霜、左手戴一枚青玉扳指?”
“对!对极了!”
萧墨指尖一紧,指节泛白。
果然,她追来了。
行踪到底是怎么漏出去的?
他心中一沉,不再多言,只低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孤魔前辈。”
说完,剑尖一偏,两道绳索已缠住二人手腕脚踝,捆得结结实实,拖进岩缝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