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刚飘进耳朵,四下里不少人眼底倏然亮起灼灼精光。
若真有此等机缘,谁不动心?谁肯袖手?
“嗯?”
王语嫣眉尖一蹙,神色微凝。
“表哥这话……从何说起?”
她低语如絮,心底却翻起疑云。
眼前这个言语挑拨、目光灼灼的慕容复,与她记忆中那个风流自持、谈笑从容的表哥,判若两人。
这不是在火上浇油,引群雄围攻萧墨么?
她心头一紧,忽觉表哥的背影竟有些陌生得令人心寒。
另一边,绾绾与师妃暄闻声亦是一凛,面色骤变。
两人几乎同时抬眸望向慕容复,眸中寒光如刃,冷意刺骨。
“这慕容复,心胸竟窄至此!”
师妃暄指尖微紧,心底泛起一阵不适。
“好个阴险算计!竟想借刀杀人,拿满场豪杰去削我绾绾的男人!”
绾绾眸光一沉,唇角绷直,神情凌厉如霜。
师妃暄见状,气息微沉,身形悄然绷紧——
那姿态,分明已蓄势待发。
“嗯?”
苏星河听罢,眉头骤然锁紧。
慕容复的名头,他早有耳闻。
可今日一见,江湖传言中那个“气吞山河、磊落坦荡”的青年俊杰,倒像是被人粉饰过的假面。
略一思忖,他大步横移,稳稳立于洞府入口之前。
身后,函谷八友齐步上前,分列两侧,衣袍猎猎,目光如钉。
那架势,不言而喻——谁敢越界,便先踏过他们脊梁!
稍顿片刻,苏星河目光扫过全场,神色沉静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威压。
他心知肚明:此刻若不开口,误会只会滚雪球般越积越厚。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见刀光溅血,更不想与群雄结下死仇。
他缓步向前,正欲开口——
忽地,半空中一声清朗长笑破空而来:
“久违了,我那德高望重的好师兄!”
满场一静,人人侧目。
还不等众人回神,远处已响起震耳锣鼓、喧天唢呐。
更有整齐划一的呼喝,一声声砸进耳膜:
“星宿老仙,法力无边!”
“神通广大,威震中原!”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什么?!”
“星宿老怪?!”
“他怎会突然现身?”
“师兄?谁是他师兄?”
“此人一身毒功出神入化,下手从不留活口!”
“好戏,这下真要开场了!”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疾步而至。
定睛望去——一顶朱漆软轿被八名弟子稳稳抬着,轿中端坐一位银发如雪的老者,长须垂胸,手持一柄青玉逍遥扇,气度诡谲又张扬。
不是丁春秋,还能是谁?
众人纷纷后撤,唯恐沾上半点晦气。
苏星河等人面色一肃,眼神锐利如刀。
康广陵更是怒不可遏,破口吼道:
“丁老贼!你这条命,倒是比蟑螂还硬!”
对这个弑师叛道、窃取门中秘学的败类,他们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哈哈哈——”
丁春秋仰天大笑,毫不动怒,反从轿中纵身跃下,足尖点地,稳如磐石。
“丁春秋!”
苏星河声如惊雷,厉声断喝。
丁春秋却不应声,只冷冷一笑,目光如钩,直直钉向那幽暗洞府。
眼中贪婪之色,浓得化不开。
早在萧墨破局那一日,便有弟子飞报——
有人解了珍珑,苏星河启了洞府,邀其独入!
消息传来,丁春秋当即率众赶来。
那洞中所藏,本该是他丁春秋的东西,岂容旁人染指?
他嘴角一扬,笑意阴冷而狡黠:
“这些江湖人,心里怕是早揣着千般猜测、万种念头。”
“既然如此……我便再添一把烈火。”
“顺便,也该去拜见拜见,我那位‘慈爱’的师父了。”
念头落地,他朗声开口,字字如锤:
“诸位,我丁春秋不掖不藏——
洞中所藏,乃前朝失传的《太虚引》残卷!得之者,可通天地玄机,掌生杀予夺!”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沸腾。
先前慕容复所言,众人尚存三分观望;
如今丁春秋亲口坐实,且身份、手段皆无可置疑——
这火,彻底烧起来了!
就在众人血脉贲张、蠢蠢欲动之际,丁春秋陡然暴起!
一掌撕裂空气,挟雷霆之势,直劈苏星河面门!
“轰——!”
掌风如刀,摧枯拉朽。
苏星河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喉头一甜。
谁也没料到,这老贼竟当众偷袭,毫无宗师体面!
丁春秋拂袖冷笑,目光扫过躁动人群:
“诸位若再犹豫,神功可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此言如沸油泼雪,群雄呼吸一滞,躁动再难压制。
绾绾眸光一凛,心念电转——萧墨安危,刻不容缓!
她足尖一点,身如惊鸿掠空,瞬息落定洞府之前。
“我绾绾在此,倒要看看——谁敢动我家小和尚一根头发?”
话音未落,师妃暄已如素月临尘,翩然掠至,横身立于洞口另一侧。
她未发一言,可那挺立如松的姿态、冷冽如霜的眼神,早已将心意写得清清楚楚:
此地,她守定了。
“这……?”
众人瞠目,一时失语。
绾绾与师妃暄,一个魔门魁首,一个佛门圣女,身份何等特殊?
此时竟为一人,联手挡关!
就在这片惊愕未散之时,慕容复开口道:
“诸位可别忘了,这儿可不是大隋疆土。”
话音刚落,慕容复这话像块冷石砸进水面,众人齐齐一怔,心头那点犹疑瞬间被震得烟消云散!
丁春秋眯起眼,眼皮一掀,目光如刀刮过人群。
他缓步踱前,袍袖微扬,朗声道:“哪位英雄胆气足、棋力深,愿与我联手揭开这珍珑棋局底下埋藏的惊天玄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人人面面相觑,呼吸都顿了半拍。
就在这静默将裂未裂之际,慕容复已挺身而出。
“江湖上悬了三十载无人能解的珍珑棋局,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乾坤?谁不好奇?”
他笑意温润,语调却似裹着冰霜,目光徐徐扫过在场一张张涨红的脸。
早先他便盘算着借势鼓动群雄,把萧墨逼入绝境。
如今丁春秋不期而至,虽不知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在慕容复眼里——若能借这乱局,将萧墨当场斩于众目之下,岂非快意至极?
他身形刚立定,鸠摩智也迈步上前一步。
“阿弥陀佛。”
方才运功调息片刻,他左臂伤口已收口结痂,气息沉稳如古井。
合十低眉,袈裟拂地,俨然一副慈悲高僧模样。
“小僧倒想亲眼瞧瞧,洞中所藏可是失传百年的无上心法!”
眸光灼灼,掩不住跃跃欲试。
“这般千古盛举,怎少得了我等?”
段延庆声音沙哑如铁器刮砂,话音未落,轮椅已由内力催动,无声滑至场心。
叶二娘指尖轻捻衣角,岳老三咧嘴一笑,云中鹤则抖了抖肩头白羽,三人紧随其后,一步不落。
转眼之间,已有十余人按捺不住,纷纷离席而起。
“这……”
四下众人看得心头擂鼓,热血直冲顶门。
“有意思!”
“我也要进去开开眼!”
“三十年没人参破的珍珑,秘密凭什么只归一人所有?”
“……”
一声接一声,应和如潮水涌起。
不少人已摩拳擦掌,眼中只剩洞府深处那传说中的盖世神功。
苏星河等人脸色发白,手心沁汗。
谁也没料到,丁春秋一句挑拨、慕容复一个眼神,竟真把这潭死水搅成了沸腾油锅!
……
与此同时。
洞府深处。
萧墨踏进石室,脚步声在空旷中轻轻回荡。
室内空寂如洗,唯角落一方青石台,端坐一人。
那人背对而坐,长发枯槁蓬乱,如灰雾般垂落肩背,覆住嶙峋脊骨。
萧墨略一驻足,并未上前,心底却已了然——
此人,正是无崖子。
逍遥派掌门逍遥子座下二弟子,天赋冠绝同辈,通晓北冥、小无相、天山六阳等诸般绝学。
上有师姐天山童姥,下有师妹李秋水。
可惜遭亲传弟子丁春秋暗算,趁其不备推下断崖,自此枯坐于此,形销骨立。
察觉有人入内,石台上那具枯瘦身影缓缓睁眼。
目光虽黯,却如寒潭映月,一眼便认出:眼前少年,便是破局之人。
静默须臾,他喉头微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
“承我衣钵者——可尽得我毕生修为,执掌逍遥派门户。”
“你,愿是不愿?”
在他看来,这等天降机缘,无人会拒。
谁知萧墨却轻轻摇头,语气诚恳而坚定:
“我不做逍遥派掌门。”
“但可为前辈另觅一位真正合适的传人。”
“嗯?”
无崖子眉头骤锁,声音陡然沉下:
“你既破得珍珑,便是天命所归!”
“我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得了。”
他气息已如游丝,却仍强撑着盯住萧墨,目光里透出几分惊异:
这少年体内气息古怪,似虚似实,竟隐隐压住他残存的北冥真气。
萧墨神色微窘,终是无奈颔首。
毕竟,这传承本该属于虚竹——那个在少林寺里,唯一真心待他、从不嫌他笨拙的傻和尚。
他心中愧意翻涌,却也知事已至此,再推辞反成负累。
无崖子不再多言,抬手一引,双掌即刻贴上萧墨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