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排到第一百?”他心中略一掂量,便轻轻放下筷子,神情淡然如初。
只觉得天机阁这榜单,倒像江湖里一面照妖镜,有趣,却不值得挂心。
一旁绾绾却已眸光灼灼,脸颊悄然泛起桃晕。
“十六岁双榜同列……果然不是凡俗之辈。”
“能让我绾绾一眼相中的男人,果然不简单。”
心念至此,方才那点憋闷早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欢喜,甜丝丝地漾开。
……
同一时刻,大隋皇朝腹地。
补天道总坛正殿内,一道身影暴怒而起,手中榜单被狠狠掼在地上,纸页四散。
那人面容俊极,肤若凝脂,眉似远山,一双眼冷如寒潭。
正是补天道嫡传弟子、江湖人称“影子刺客”的杨虚彦。
此刻他眸底翻涌着戾气,指节捏得发白。
前几日传来的消息还历历在目——派去缉拿绾绾的七名好手,尽数命丧一人之手,对方自称萧墨,是个和尚。
如今榜单又将这名字高高托起,怎不叫他怒火焚心?
“秃驴!”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哑如刃,“你等着——这笔账,我亲自来收!”
周身杀意森然,连殿角烛火都为之一颤。
如今师父邪王石之轩踪迹杳然,杨虚彦急于执掌补天道实权。
擒绾绾,本是撬动阴癸派根基的一着妙棋。
一切原本滴水不漏……
谁知半路杀出个萧墨!
救人不说,还干脆利落地抹了补天道的脸面,把他的局生生劈成两半!
“拿我补天道垫脚?呵——真当自己是踏云登天的仙人了?”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刺东方——大明皇朝方向。
“我倒要看看,你这颗光溜溜的脑袋,经不经得起我杨虚彦一刀!”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振,转身拂袖而去。
……
天机阁放榜的消息,不出三日便席卷江湖。
其中最惹人热议的,便是萧墨双榜齐登一事。
“萧墨?什么来头?”
“听说……是个小和尚。”
“小和尚?莫非是少林门下?”
“啧,这相貌可真够出挑的!”
“江湖上早有定论——武功根子在少林,难怪能调教出这般人物!”
一时间,四下哗然,惊叹声此起彼伏。
可转眼间,众人又纷纷替萧墨捏了把汗。
“萧墨纵然天赋过人,却偏偏踩上了补天道的雷区。”
“可不是嘛!硬生生斩了补天道的人!”
“这下怕是要捅了马蜂窝了!”
“唉——初生牛犊不识险啊!”
“瞧着像是少林弟子,补天道若真动他,少林岂会坐视不理?”
……
七侠镇,同福客栈。
萧墨刚收功吐纳完毕,懒腰一抻,筋骨舒展如弓。
他抬脚便想出门透透气。
谁知才刚掀开帘子,绾绾竟风风火火撞进房来,裙角带风,发梢微扬。
萧墨眉梢一跳,旋即合十低眉,神色澄明似古井无波:
“阿弥陀佛。”
“女施主,请自重。”
绾绾当场僵住——话还没出口,人已被拒之千里。
心头那簇火苗,“腾”地一下燎原而起!
“萧墨!”
“我绾绾,当真半点不入你的眼?”
萧墨垂眸不语,神情静得像山涧初雪。
绾绾气得指尖发白,牙关咬得咯咯响。
“咯咯……”
“你——你这和尚,真真气死个人!”
憋了半天,只迸出这么一句,耳根子都烧得通红。
萧墨依旧不动如松,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良久,绾绾深吸几口气,硬是把翻涌的闷气压了回去。
她忽然察觉——萧墨身上的气息,比前几日又沉了几分,稳得惊人。
“咦?”
“这才几天,他又拔高了一截?”
“荒谬!”
“哪来的这般修行速度?”
她正怔神,萧墨已迈步出门,衣角轻扬,背影干脆利落。
绾绾猛然回神,追出去几步,跺脚低吼:
“哼!我偏不信这个邪!”
“天下还有我绾绾拿不下的男人?”
嘴上嘟囔两句,她裙摆一旋,拔腿就追。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堂。
此时厅中人声鼎沸,酒香混着荤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小二,烫壶酒,切两斤酱牛肉!”
萧墨寻了张空桌坐下。
“得嘞!”吕秀才应得清脆,麻利端来酒肉。
满堂目光顿时齐刷刷扫过来,好奇、打量、揣测,像细密的蛛网裹住他。
“他就是双榜齐登的小和尚萧墨?”
“正是他!”
“比传言里还亮眼几分!”
“再俊也剃了头,可惜了这张脸啊。”
“可惜什么?和尚也是人,照样顶天立地!”
“……”
窃窃私语如潮水起伏。不少人专程赶来,就为亲眼看看这横空出世的少年僧人。
毕竟近来江湖沸反盈天,全在议论萧墨双榜封神的事。
如今一见,果然清俊如玉,眉目间却自有股凛然不可侵的劲儿。
话题很快又拐到补天道上:
“他杀了补天道的人,人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听说补天道的‘追魂使’已经动身,直奔七侠镇来了。”
“小和尚再厉害,也扛不住整个补天道的雷霆之怒吧?”
“换我早溜了,哪还坐这儿慢条斯理喝酒?”
“他倒好,眼皮都不抬一下。”
“……”
这些话飘进耳朵,萧墨却像听风过耳,神色淡泊如云出岫。
这时,绾绾已在对面落座,气息已平,眼神却更亮了。
她越被冷落,越不肯退让;越被无视,越要赢这一局。
她托着腮,指尖轻点脸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直勾勾锁住萧墨。
看得久了,竟觉他眉宇清朗,唇线干净,连低头饮酒时喉结的微动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韵致。
不知不觉,她眼神发直,呼吸都轻了几分。
“嗯?”
猛地晃了晃脑袋,她倏然惊醒!
“你这和尚,练的什么妖法?竟能勾走我的神?”
萧墨闻言,只将杯中酒浅浅一抿,神色依旧云淡风轻。
绾绾胸口一堵,差点又炸开。
可她指尖掐了掐掌心,硬是把火气咽了下去。
“臭和尚……”
心里骂着,嘴角却弯起一抹狡黠笑意。
忽听角落里有人压着嗓子嚷:
“听说没?珍珑棋局,十日后开枰!”
“真的?”
“怪不得这几日无量山脚下,各路高手扎堆似的往那儿赶!”
“可不光是江湖人,大明、大唐、大宋……连皇朝秘使都派了人!”
“这回七侠镇,怕是要比庙会还热闹!”
“咱也去凑个热闹?沾沾仙气也好!”
“……”
萧墨眸光一闪,眸底似有星火掠过。
“十日之后?”
“是该启程了。”
他心中已有决断。
片刻后回过神,照旧举箸吃肉,举杯饮酒。
酒足饭饱,他伸个懒腰,起身付账,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珍珑棋局——那里,才是他真正想落子的地方。
绾绾没吭声,只默默跟上,裙裾无声拂过门槛。
转眼两人已立于客栈之外。
“嗯?”
见她寸步不离,萧墨心底微微一叹。
这几日,她简直像甩不掉的影子,粘得他头皮发紧。
略一停顿,他双手合十,朝她微颔首。
“阿弥陀佛。”
“绾绾施主,一路相随,所为何事?”
绾绾闻言,下巴微扬,半点不跟萧墨兜圈子,脆生生应道:
“那还用说?我自然要以身相许!”
“本姑娘的话,向来掷地有声,从不作耍!”
萧墨听了,只轻轻摇头,一声叹息压在喉间,没接腔,也没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嗖——!”
谁料他刚旋过身子,耳畔骤然撕开一道锐利风啸!
下一瞬,一道素白身影如离弦之箭破空而至!
“妖女!”
白衣女子身法凌厉,话音未落,长剑已劈出寒光一线——剑尖直指绾绾眉心!
“咦?”
绾绾眸光一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旋即足尖轻点,倏然闪到萧墨背后,双手死死攥住他僧袍下摆,声音发紧:“小和尚,快护我!”
萧墨心头一滞,哭笑不得。
绾绾先天圆满的修为摆在那儿,哪是真怕人动手?分明是故意在他跟前装得柔弱无依。
换作旁人,怕早被她这副模样勾得心软三分。
可他念头还没落定,那白衣女子已欺身杀到近前。
见绾绾缩在萧墨身后,她手腕猛收,剑势戛然而止,冷声喝道:
“小师傅,速速避开这魔女!”
话音未落,绾绾忽从萧墨肩后探出半张脸,斜睨着对方,鼻尖微皱:“你们名门正派,就爱挑人最松懈的时候下手?”
趁这空档,萧墨抬眼细细打量起那白衣女子。
恰一阵清风拂过,她衣袂翻飞如云,身形飘然若仙。
纵覆着薄纱,亦掩不住轮廓起伏如画——眉似远山,颌若新月,清绝得不染尘气。
美得令人失语。
萧墨心头微震,竟一时忘了收敛心神。
这女子,当真如初荷出水,天然澄澈,不假雕琢,恍若幻境中走出的人儿。
阿弥陀佛……
他默念一句,迅速敛神归静。
眼前这位,不止貌若天人,举手投足间更透着一股沉凝气度——绝非寻常弟子。
“哼!”
一声冷哼打断思绪。
白衣女子目光扫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怔然:“这……世上怎会有这般俊逸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