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邀月脱口而出,声音发紧,指尖已掐进掌心。
“莫慌。”虚明传音入耳,稳如磐石,“宁道奇一人,尚压不住她们。纵有折损,也伤不了根基。”
邀月一怔,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实处。
虚明目光掠过宁道奇,投向城外旷野——
那里,六道先天气息如蛰伏巨兽,其中三人,赫然是无双城其余三位城主。
“全盛之时的无双城……果真强得令人窒息。”他暗自摇头。以他眼下修为,缠住一位城主已是极限,遑论整个无双城?
不过,他倒不至绝望。
“龙布诗请来的那几位,总得先争个先后。”虚明心念微转,“他们抢着取朕性命,反倒成了朕最硬的护身符。”
“阿弥陀佛——”扫地老僧再诵佛号,目光却穿透城墙,投向城外荒原。
“若在别处,贫僧倒愿与大师松下煮茶,论禅问道。”一道玄色身影破空而至,语带三分惜意。
“久仰。”老僧微微颔首,须发不动。
无名眉峰微不可察一跳,唇角微扬:“看来,大师早备好了后手。”
“两个了。”虚明指节绷紧,指腹泛白。无双城已出两尊城主,若再添一人,他便不得不亲自提剑上前。
“你我之间,尚欠一场剑决。”话音未落,一道白衣如雪掠过天际,足下长剑嗡鸣,破空而至。
“剑皇!”虚明挑眉一笑,“不错,这笔债,朕记得。”
数月前,藏剑池火云洞外,小和尚三言两语哄得剑皇拂袖而去——那一场关于先天境界的切磋之约,至今未了。
“今日,清账。”剑皇抬手接剑,寒光映面。
虚明凝视着他——今非昔比。离藏剑大会不过数月,剑皇修为虽有精进,却远未到脱胎换骨的地步。
而虚明,修为正以令人胆寒的势头一日千里。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的剑皇,连站在他对面的资格都已荡然无存。
可……
较量,并非只有刀光剑影一条路;有时,更需以理为刃,直叩本心!
轰——!
三场对决中,最先燃起战火的,是移花宫五位先天高手联手围猎宁道奇。
五人踏罡步斗,布下一座玄奥莫测的阵势,顷刻间将宁道奇裹入重重杀机之中。
这本就是移花宫苦心孤诣所成的绝阵,也是宁道奇主动踏入的局——他向来遇阵则破,岂容此等奇构横亘眼前?
“万仞生香阵……”阵心之中,宁道奇低语轻叹。他浸淫天下阵法数十载,见阵便如见知己,更见挑战。
而这座万仞生香阵,偏偏似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反倒激得他双目灼灼,战意翻涌。
“哼,未免太托大了。”青瑶唇角微扬,冷笑如霜。
宁道奇却只轻轻摇头,声音温润如玉:“凭诸位造诣……纵我想避,也无处可遁;不如坦然入局,在阵眼深处,寻一线生机。”
“宫主,慎之!宁道奇素有‘阵眼通神’之名。”立于青瑶右首的一位移花宫太上长老悄然传音,声若游丝。
青瑶不言,手中长剑倏然挥出——一道清冷月弧撕裂空气。
在其余四人真气牵引之下,那道剑光骤然分化:一化四,四化十六,十六再衍百数……
呼——!
不过一息之间,满天尽是银钩般的剑气,密如骤雨,同时一缕幽香悄然浮起,甜而不腻,沁中带煞。
阵中的宁道奇眸光一敛,瞳底似有星河沉落,深不见底。
二皇子府内,张三丰捻须轻叹:“万仞叠影,生香蚀骨……若无磐石般的道心,休想在这香阵里踏出半步。”
萧承乾抬眼望向师父,往日必追问到底,可今日喉头干涩,一个字也问不出——他只盼着那一声号令,盼着师父袖袍一振,定鼎乾坤!
“阿弥陀佛。”扫地老僧合十低诵,身前金光乍现,凝成三尺琉璃屏障,“贫僧扫经近百载,早把功夫扫进了灰里。三城主,请——”
无名颔首,背后赫然浮现出一柄巨剑,剑身无锋,却似流淌着虚空本身的光晕。
“失礼了。”
轰——!
天地一颤,巨剑尖锋撞上金光屏障,气浪如怒潮炸开,震得檐角铜铃齐鸣。
五皇子府中,龙布诗抚掌而赞:“少林扫地僧,果然名不虚传!”
“师父,咱们何时出手?”五皇子急得指尖发白,与二皇子一般焦灼难耐。
毕竟这一战之后,龙椅归属,或将尘埃落定。
龙布诗侧目瞥了眼自家按捺不住的徒儿,淡声道:“从三日之约落笔那刻起,我们早已出手。”
紫禁城上空。
虚明身形掠动,如一道无声惊雷,直抵皇城正心——
皇宫腹地,九重宫阙之巅。
他对面,剑皇负剑悬空,神情静如古井,波澜不惊。
“剑者,百兵之戾首。”虚明徐徐开口,“你我素无仇隙,今日却执剑相向。”
剑皇直言:“我杀不了你。”
虚明不以为忤,反问:“杀不杀得成,从来不是关键;真正要紧的,是你为何拔剑——你还记得第一次握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初握剑时?”剑皇一顿,略作追忆,答得干脆:“登临剑道绝顶。”
“那现在呢?”虚明目光如电,“此刻朝我出剑,又图个什么?”
剑皇平静道:“我出身无双城。今日拔剑……只为护它周全。”
虚明忽而一笑:“这话,你自己信么?既称论剑,何须曲意逢迎?莫非朕,竟不配与你共参一剑?”
剑皇眉峰微蹙,反诘道:“你——真懂剑?”
紫禁城上空。
三场激斗牵动万众心神。
当剑皇一声“你,真懂剑吗?”破空而出,全场霎时平息——连另两处战场中的高手,也不由分神侧目。
“你觉得朕不懂剑?”虚明面色如常,语气毫无波澜。
剑皇缓缓摇头:“我不知。你是百年不遇的奇才,当今世上,再难找出第二人能及你天赋之万一;
但若真懂剑,为何弃剑道而不走?”
“你是觉得,以朕之资,不修剑道……可惜了?”虚明挑眉一笑,语气里竟透出几分调侃。
这话落在小和尚耳中,活脱脱像在说:你生得这般俊朗,怎不去唱戏登台?
剑皇眉峰一蹙,只觉小和尚话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凝神细想片刻,却抓不住破绽,只得颔首,言简意赅:“嗯。”
虚明唇角微扬:“剑道固然是至刚至锐之途,可若心尖上只容得下一柄剑,未免太窄、太枯、太死。”
“一理通,则万法皆明。”剑皇语气沉静,不带波澜。
虚明眸光一闪:“说得好——那朕为何偏要困在剑中?”
剑皇眉头又压低三分:“你既不执剑,何来资格谈剑?”
虚明轻笑出声,眼角微挑:“你方才自己讲的——一理通,则万法皆明!”
剑皇喉头一紧,声音骤冷:“若这场论剑,只靠唇舌翻飞便能分高下……那你赢了。我确是输在嘴上。”
“你确实输了。”虚明语调平缓,却如刀锋出鞘,“从你心底生疑那一瞬起,胜负已定。”
“你败的,从来不是辩不过朕,而是——你已不敢睁眼看新天。”
剑皇眉心拧成结:“新天?你是指你的道?”
“朕的道……你连边都摸不到。”虚明笑意浅淡,忽而一问:“萤火微光,与天上满月,哪个更亮?”
“自然是月华。”剑皇答得干脆。
旁观者纷纷暗自点头,神色笃定。
萤火再盛,怎敢与清辉万里的皓月争辉?
“可有例外?”虚明追问。
剑皇摇头,斩钉截铁:“绝无。”
“再想想。”虚明不疾不徐。
剑皇眉锁更深,四周众人也悄然交换眼色,心头浮起一丝茫然。
秦王府檐角。
萧恪挠了挠额角,一脸困惑:“母妃,小九这到底在打什么机锋?”
青妃凤眸微眯,声音压得极低:“怕是在剖解一门前所未见的剑道真意。”
“剑道?”萧恪更迷糊了,还隐隐憋着股闷气。
但凡牵扯修行根柢,他那引以为傲的脑子,立马像蒙了雾的铜镜,照不清半分门道。
紫禁城外。
大皇子萧独夫的眉头,皱得并不比萧恪轻松多少。
“大师父,四师父,小九这话,究竟藏着几层意思?”他沉声发问。
独孤剑只道:“且听下去。”
“是。”
没得到实底,萧独夫胸中泛起一阵焦躁。
此番夺嫡之争,背后站着整个无双城,本不该让他挂怀;可真正搅得他心湖难宁的,始终只有那个九弟——
小和尚虚明,亦或说……萧墨!
此刻听着那少年字字如珠、句句藏锋,他忽然觉得,两人之间横着的,不是血缘亲疏,而是一道深不见底、望不到岸的幽冥鸿沟。
鸡鸣寺古松之下。
虚真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仰头望着白衣老僧,脆声问:“大师,小师弟这话,到底啥意思啊?”
虚通、虚情、虚达、虚理也齐刷刷转过脸,满脸求解。
白衣老僧含笑而立,缓缓道:“你们小师弟想说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