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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林枫的演讲
    葬礼后的第二天,天气更冷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和灰烬,打在脸上像针扎。

    残破的城墙下,能站起来的人都来了。岩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独眼盯着地面。他胸口的绷带早上换过,又渗出了血,但他没吭声。柳娘子抱着望晨站在妇孺堆里,孩子裹在一件大人的破袄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墨灵和几个懂机关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她手里捏着一块烧变形的齿轮,无意识地转动着。苍岩和老陈站在守墓人和后勤的人中间,两人都脸色凝重。

    阿九也来了。汐雨扶着她,银发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她脸上没有血色,但站得很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那个临时搭起的土台上。

    土台是用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碎石和焦木堆的,不高,勉强能让站在上面的人被看见。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的雪沫。

    林枫走上土台时,人群静了一瞬。

    他换了身稍微干净些的灰布衣,但右臂的袖子依旧宽大,遮住了下面的鳞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的乌青和鬓角的白发在阴沉的天光下格外明显。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八百多人。这就是曙光城还能站着的人数。比昨天清点时又少了几个——重伤的没撑过去。

    “七天了。”林枫开口,声音不高,但穿过风雪,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从城墙破那天算起,七天了。”

    人群沉默。风在废墟间呼啸。

    “我们活下来了。”林枫顿了顿,目光从岩山身上扫过,从柳娘子怀里的望晨身上扫过,从阿九苍白的脸上扫过,从每一张或麻木、或疲惫、或带着未愈伤痕的脸上扫过,“四百二十七个兄弟没活下来,但我们活下来了。”

    他停了停,让这句话在风雪中沉下去。

    “但仗还没打完。”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人群。有人身体一颤,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

    林枫的目光投向东方,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荒原。“炎刹死了,御龙宗的兵退了。但真正的敌人,可能才刚刚醒。”他转回头,看向人群,“昨天在东面十里外发现的黑影,那片陌生的鳞片,探子临死前喊的话——真正的龙族从深渊出来了。不管是真是假,有一点可以肯定:想让我们死的人,还有很多。”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孩子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我们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林枫的声音很平,没有激昂,只是在陈述事实,“粮食只够七天。药没了。城墙塌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千疮百孔。能用的武器不到一百件,箭不到两百支。人人带伤,重伤的还有一百多个在等死。”

    他每说一句,人群就更静一分。这些数字他们都知道,但从林枫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把最后那点侥幸剥得干干净净。

    “守下去,会死很多人。可能是饿死,可能是伤重不治,可能是在下一场守城战里被杀。”林枫看着他们,“也许最后所有人都得死。这座城,可能终究守不住。”

    风雪更大了。雪沫打在脸上,没人去擦。

    “所以,”林枫说,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得像裂冰,“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人群抬起眼,看着他。

    “想走的,今夜就可以离开。”林枫说,“往西,过黑风岭,再走三百里,有几个小村落,也许能活命。往南,穿过枯木林,是潮汐神殿的旧辖地,虽然也被战火波及,但总比这里安全。带上你们能带的东西,粮食按人头分,武器可以带走防身。我不拦,也不追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天黑之前,到老陈那儿登记,领三天的口粮,就可以走。我说话算数。”

    人群死寂。

    只有风在呜咽。

    许久,岩山用拐杖重重杵地,独眼盯着林枫:“尊主,您这是要散伙?”

    “不是散伙。”林枫看着他,“是让人选。想活的,可以选一条可能活的路。想死的,可以留下一起死。”

    “老子从荒石堡跟您到这里,不是来选活路的!”岩山低吼,牵动伤口,咳了两声,但脊背挺得笔直,“老子是来杀御龙宗那群杂种的!现在杂种没杀完,龙族又要来,您让我走?走去哪儿?当丧家犬?”

    “岩山堡主说得对!”人群里,一个断了只胳膊的荒石堡老兵站出来,他只剩一只手,但握成了拳,“我这条胳膊丢在这儿了,我那些兄弟的命丢在这儿了,现在走?我他妈去哪儿?!”

    “我们潮汐神殿的人也不会走。”汐雨扶着阿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沐殿主用命换来的喘息,不是让我们逃跑的。苏军师还没醒,我们不能丢下她,也不能丢下这座她拼死守住的城。”

    “守墓人一脉,守的就是死者和承诺。”苍岩站前一步,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肃穆,“长老战死前让我守住这里,守住那些埋下去的兄弟。我走了,谁来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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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灵捏紧了手里的齿轮,金属边缘刺进掌心,渗出血丝。她没说话,但站在她身边的几个青年也没动。

    柳娘子抱着望晨,低头看了看孩子沉睡的脸,又抬起头,看向林枫:“林大人,我们这些妇孺,走了也是死。路上有野兽,有溃兵,有流匪。三天的粮,走不到安全地方。留下……至少大家在一起。”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但没有人往老陈那边走。老陈拄着木棍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登记用的炭笔和破布,但没人看他。

    林枫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留下的,要做好准备。”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粮食只有七天,七天后如果还没补给,我们得吃树皮、草根、老鼠,一切能进嘴的东西。药品没了,受伤感染,只能靠身体硬扛,扛不过就死。城墙要修,但没材料没人力,只能凑合。武器要重做,但铁匠铺塌了,工具不全,只能一点一点来。”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重要的是,敌人随时会来。可能是御龙宗的残兵,可能是那些黑影背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们人少,伤多,粮缺,城破。下一次守城,可能比七天前更惨。你们现在看到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可能都活不到下一场雪停。”

    风雪呼啸。人群沉默地站着,像一片在寒风中挺立的枯木。

    “现在,”林枫说,“再选一次。要走的,还有最后半个时辰。”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土台上,看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越下越大,在人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有人开始发抖——是冷的,也是怕的。但没有人动。

    一个年轻战士突然走出人群,来到老陈面前。人群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年轻战士脸上有道新愈的伤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看着老陈手里的炭笔,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身,重新走回人群,站得比刚才更直。

    又有个妇人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看看怀里饿得直哭的孩子,又看看土台上的林枫,最终蹲下身,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缩回了人群边缘。

    半个时辰过去。

    没有人登记。没有人离开。

    林枫看着台下这八百多个沉默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龙化的手臂。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布满暗金鳞片、带着未愈血痕的前臂和尖锐的爪。风雪中,鳞片泛着冰冷的光。

    “既然都选择留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刻在冻土上,“那我就说清楚。留下,就不再是‘可能’会死,而是‘准备好’去死。留下,就不再是‘试着’守城,而是‘必须’守住。留下,就不再是‘你我’,而是‘我们’——八百二十七个还能喘气的人,要在这片废墟上,把这座城重新立起来,把想让我们死的东西,一个一个砸碎。”

    他停顿,龙化的右手指向东方:“那边来的,杀。”

    指向南方:“那边来的,杀。”

    指向北方,指向西方:“不管从哪儿来,谁想毁这座城,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风雪都为之一滞。

    岩山猛地举起仅剩的右拳,嘶声咆哮:“杀!”

    “杀!”荒石堡的老兵们跟着吼,伤口崩裂也不管。

    “杀!”苍岩和守墓人齐声。

    “杀!”汐雨和潮汐神殿的人。

    “杀!”墨灵和青年们。

    “杀!”柳娘子和妇孺们。

    八百多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撞在残破的城墙上,在废墟间回荡,压过了风雪的呼啸。那不是士气高昂的呐喊,而是从绝境深处榨出来的、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决绝。像是濒死的野兽露出最后的獠牙。

    林枫放下手臂,等吼声渐渐平息。

    “从今天起,”他说,“粮食统一分配,按劳按需。能动的,天亮开工——修城墙,清废墟,找食物,制武器,训战技。不能动的,尽力做能做的——照顾伤员,带好孩子,缝补衣物,保存火种。”

    “岩山,你管城防和训练。人再少,也要练,练到死为止。”

    “苍岩,你带人加固城墙缺口,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石头,木头,铁器,敌人的尸骸——把口子堵上。”

    “墨灵,你负责武器和工具。缺什么,想办法。没铁,就把敌人的盔甲熔了。没木头,就把烧焦的梁柱劈了。没时间,就日夜不休。”

    “老陈,你管粮食和物资。一粒米怎么用,一块布怎么分,你说了算。谁敢偷抢藏私,按战时报敌论处。”

    “汐雨,你管医疗和妇孺。没药,就去找草药,学土方。人不够,就教妇人简单的包扎和护理。孩子要看好,他们是将来。”

    “阿九,”林枫看向银发的少女,“你跟我,还有荆回来后,组成尖兵队。外面的动静,敌人的动向,我们要最先知道,最先应对。”

    他一条条布置下去,没有商量,只有命令。每一条都艰难,每一条都几乎不可能完成,但没有人质疑。因为质疑没有用,只有做,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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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条。”林枫看着他们,“记住你们为什么留下。不是为我,不是为这座城,是为你们自己选择的路。这条路走到黑,不回头。要是哪天怕了,悔了,想想今天站在这里的选择,想想埋在城墙下的四百二十七个名字。然后,握紧手里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下土台。

    人群开始缓缓散开,按照刚才的分工,走向各自的岗位。雪还在下,但没人抬头看天。岩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东面缺口,开始吆喝人手。苍岩带着几个守墓人,走向堆积废料的角落。墨灵捏着齿轮,快步走向半塌的铁匠铺方向。老陈和汐雨低声商量着什么。柳娘子抱着望晨,走向妇孺聚集的窝棚区。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林枫的背影。汐雨想扶她回去,她轻轻摇头:“我再站会儿。”

    汐雨叹了口气,转身去忙了。

    阿九站在那里,看着风雪中逐渐忙碌起来的人群,看着那座残破的城,看着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体内那股阴冷的力量又开始躁动,但这次,她用力压了下去。

    林枫没有回指挥棚,而是走向西面城墙。他爬上墙头,站在那面残破的破晓旗下。旗子被风雪打得猎猎作响,破洞发出呜咽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望着东方。许久,从怀里掏出那片荆带回来的黑色鳞片。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表面的螺旋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脉络。

    风雪更急了。

    在他身后,废墟间,新的火把被点燃,新的敲打声响起,新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印记。

    八百二十七个人。

    七天粮食。

    一座破城。

    和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一定会来的真正黑暗。

    林枫握紧鳞片,尖锐的边缘刺进掌心,暗金色的血渗出,混着雪水,滴落在墙头的砖石上。

    他抬起眼,望向铅灰色云层后,那片深不可测的、仿佛有巨大阴影正在缓慢苏醒的天空。

    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转身,走下城墙,走向那片在风雪中重新开始搏动心跳的废墟。

    夜色,正从东方弥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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