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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佃田的新规矩
    往常家里穷,母亲做不了什么吃食,现在有钱了,家里的仓库满满的,要什么都有,所以母亲大方的出手,做了很多硬菜。

    我跟着父亲在桌旁坐下,母亲已经给我们盛好了稀饭,又夹了几块肥肉放进我和封二的碗里。

    那肥肉颤巍巍的,油汁顺着碗沿往下滴,我瞅着那油腻的样子,顿时觉得胃里发腻,刚才在地里被日头晒出来的燥热,此刻都变成了反胃的不适感。

    我把碗里的肥肉夹到封二碗里,随口说:“爹,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封二正端着碗喝稀饭,见我把肥肉夹给他,眼睛一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以为我是在地里跟他吵输了,这会儿服软示好。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肥肉,大口塞进嘴里,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咂咂嘴,含糊不清地说:“咋?现在知道错了?知道这肥肉金贵了?早听俺的,别琢磨那不着调的药材,踏踏实实种粮食,以后顿顿都能让你吃上肉。”

    我拿起玉米饼子,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摇摇头:“俺不知道错。种药材的事,俺还是想试试。”

    “你!”

    封二刚咽下去的肥肉像是卡住了喉咙,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着晃了晃。

    “你这浑小子,真是油盐不进!都到家了,还惦记着那破药材?俺跟你说,这事没得商量!”

    “为啥没得商量?”

    我也来了劲,把玉米饼子往桌上一放。

    “俺又不是瞎琢磨,俺打听清楚了,现在药材有多紧缺,一斤上好的当归能卖多少钱,俺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啥数?”

    封二气得脸红脖子粗,拿起筷子指着我。

    “以前种药材的人亏得哭爹喊娘,你咋就看不见?打仗的年头,啥都是虚的,只有粮食才是实打实的!”

    “粮食能赚几个钱?一亩地几十块大洋,啥时候才能顺顺当当的发大财!?”

    我反驳道:“药材要是种成了,一亩地几百块,这差距摆在这,为啥不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原本热热闹闹的饭桌,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母亲端着饭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沉下脸来:“吃个饭都不安生!你们父子俩是打算把饭桌当成吵架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和封二都愣了一下,暂时停住了争吵。

    母亲扫了一眼桌上的肥肉,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这么多肉,往年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口?也就是今年地里有点收成,大脚又跑城里赚了些钱,才能有这么多肉给你们补补。这还不安生,吵来吵去的,这好日子是不会过了是吧?”

    封二喘着气,指着我对母亲说:“你不知道这浑小子说啥!好好的二三百亩地,放着粮食不种,偏要种药材!这不是在开玩笑嘛!药材是那么好种的?到时候亏了,咱家这点家底都得赔进去!”

    母亲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哎呦,孩儿,你真是这么想的?要把那地用来种药材?”

    我点点头,语气坚定:“俺想试试。娘,俺知道你担心,但俺心里有谱。俺在城里跟着城里的一位药铺掌柜学过,知道啥药材适合咱这地种,也知道咋伺候,再说了,城里的药铺已经跟俺说好了,只要药材种出来,他们就按价收,不会让俺们烂在手里。”

    母亲沉默了片刻,手里的筷子轻轻敲着碗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封二,缓缓说:“那也行。”

    “你说啥?”

    封二像是没听清,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母亲。

    “你也跟着疯啦?你没听见他说啥?一亩地十块大洋保底,还得让佃户听他的,这不是败家吗?咱们家那点积蓄,经得住他这么折腾?”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封二,语气平静却有力:“当家的,你别怪俺这一次站大脚这边。俺跟着你,几十年下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心里清楚。咱们家以前啥样?顿顿喝稀粥,吃红薯,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这一年日子能好起来,是谁的功劳?是大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肥肉和玉米饼子,继续说:“要不是大脚肯跑,肯琢磨,敢去城里找活干,能赚回那些钱,咱们家能开荒开出二三百亩地?能像现在一样大口吃肉?大脚虽然年纪小,但他的心思比你活,赚钱的本领也比你大。让他试试又怎么了?就算失败了,那损失大脚也承受得起,大不了咱们再回到以前的日子,从头再来。可要是成功了呢?那赚的钱,能顶咱们种多少年粮食?咱们家就能彻底翻身了,那宁家闺女的事,不也更有底气了?”

    封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母亲的话堵得说不出来。

    他看着母亲,又看看我,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拿起碗,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稀饭,把碗往桌上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得,得!这家以后就你们娘俩说了算吧!俺不管了!以后啊,地里的事,家里的事,你们想咋折腾就咋折腾,也别找俺!”

    说完,他站起身,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屋,留下一个倔强又落寞的背影。

    母亲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对着我笑了笑,拿起筷子给我夹了块土豆:“别管你爹,他就是嘴硬心软,过两天就好了。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干,娘相信你。”

    我看着母亲信任的眼神,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刚才的争吵带来的火气,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虽然母亲手艺只能说是家常菜的尚可,最多把握住了油盐。

    不对,盐也没把握好。

    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很熟悉了。

    虽然味道平平无奇,总算能硬咽下去。

    有机会,我得露两手。

    让母亲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味。

    让她至少知道以后做好菜的目标。

    不至于一直永远这么难吃。

    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洒在饭桌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父亲虽然嘴上说不管了,但心里还是惦记着这个家,惦记着这片地。

    而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二三百亩地,不仅承载着父亲的期望,也承载着我和母亲的希望。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说服佃户,种好药材,用实实在在的收成,证明自己没有错。

    我把消息放了出去。

    日头刚过辰时,我家院门口就聚起了不少人。

    土坯墙根下、老槐树下,男人们叼着旱烟袋,女人们抱着胳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里的蚊蝇,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我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佃田的事来的,前儿个我让父亲在村里吆喝了一声,说家里那二三百亩新开的地要佃出去,消息一散,十里八乡的农户都动了心。

    只是没人想到,我要的佃田规矩,跟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搬了张木桌放在院门口,桌上铺了张糙纸,上面用木炭写着我的规矩,字不算周正,却一笔一划透着笃定。

    看着聚拢来的人群,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乡亲,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把佃田的事说清楚。俺家的地,佃给你们种,不收租子,反而俺给你们钱——一亩地,一年十块大洋的保底费,不管年成好坏,不管收多收少,这钱俺都一分不少地给你们。”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起了骚动。

    “啥?不收租子还倒给钱?”

    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烟袋都差点掉在地上。

    “大脚这是疯了吧?哪有地主这么佃地的?”

    “十块大洋一亩?这可比种自家的地划算多了!”

    议论声里,有惊喜,有疑惑,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我等了片刻,待人群稍稍安静,才继续说道:“但丑话说在前面,俺给你们钱,规矩也得按俺的来。第一,地里种啥,由俺说了算,俺让种药材就种药材,让种豆子就种豆子,不能你们想种玉米就种玉米,想种土豆就种土豆;第二,怎么种、啥时候种、咋管理,也得听俺的吩咐,俺会请懂行的人来指导,你们照着做就行;第三,地里的收成,全归俺,你们只拿那十块大洋的保底费,要是种得好,丰收了,俺再给你们加赏钱,多劳多得。”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人群里的热乎气。

    刚才还满脸喜色的人们,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嗡嗡的议论声也变了味,带着不满和质疑。

    “这不行啊!地佃给俺们,还不让俺们自己选种啥?”

    一个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是邻村的一个头头,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带着老婆孩子种着十几亩地,常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填不饱肚子。

    他皱着眉头,语气带着急:“大脚,你这规矩太霸道了!俺们佃地,图的就是个自在,交了租子,地里的事就该俺们自己做主。你让种啥就种啥,那俺们跟给你扛长工的有啥区别?”

    男人的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啊!哪有这么佃地的?这也太不地道了!”

    “俺们种了一辈子地,啥该种啥不该种,心里有数,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收成全归你,俺们就拿十块大洋,还得听你摆布,这买卖不划算!”

    我看着人群里激动的面孔,心里清楚他们的顾虑。

    村里祖祖辈辈的佃田模式,都是地主把地佃给农户,农户自己选种,自己打理,到了秋收,按约定的比例交租子——大多是三七分或者四六分,地主拿大头,农户拿小头。

    看起来是农户自主,可实际上,全是地主的门道。

    就像我们家旁边的铁头家,就是费家的佃户。

    一家二口,靠着铁头和他母亲两个重劳力,种着费家十几亩地。

    铁头年轻,也算是个能拼的,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母亲也跟着起早贪黑,拾掇地里的零碎活,一家人勒紧裤腰带,拼了命地伺候那些地,仍然经常拖欠费家的地租,让费家据说是很有不满。

    这也就是没人代替铁头家,如果有合适的,费左氏一定会抽田的。

    这就是地主剥削的手段。

    一般,不是乡下的掘地汉子,是想不明白这些道理的。

    普通人家,壮劳力在线,拼命干活,才能勉强交齐租子,剩下的粮食够一家糊口,如果运气好,经营好,说不定种一些年还能从牙缝里抠出二十多块大洋,才有了后来开荒的本钱。

    可铁头家就不一样了,他就一个壮劳力,却也佃了地主十几亩地,明眼人都知道种不过来,可地主不管这些,他们只愿意把地佃给肯拼命、劳力强的农户,一旦农户家里没了重要劳力,或是劳力老了、病了,地里的收成差了,地主就会立刻把地收回来,转给别人佃。

    那些地主,看似把地佃出去就不管了,实则是用这种方式,逼着佃户们拼命干活。

    佃户们为了保住租种的地,为了能多收点粮食糊口,只能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刨食,最后大多是累垮了身体,却只能混个温饱,真正发大财的,还是那些坐收租子的地主。

    可即便如此,佃户们也认了,因为在他们看来,租了地,地里的事就该自己说了算,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这点很重要。

    “乡亲们,俺知道你们觉得不自在。”

    我看着铁头,又扫过众人,缓缓说道。

    “可你们想想,以前佃地主的地,你们看似能自己选种,可到头来,还不是只能种粮食?为啥?因为地主只要粮食当租子,你要是种了别的,收不上租子,地主能饶了你们?”

    人群安静了些,有人低下头,若有所思。

    “再说了,”我继续说道:“以前种粮食,你们拼了命种一年,一亩地能落下多少?除去租子,除去种子、农具的开销,能剩下的粮食,够一家人吃就不错了,想攒点钱,比登天还难。铁头哥,你家就你一个壮劳力,种十几亩地,每年是不是都累得喘不过气?交完租子,粮食够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