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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和封二的争吵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说道:“苏苏,不用这么客气,几颗糖果而已,值不了这么多钱,送你吃就是了。”

    “那可不行!”

    宁苏苏立刻皱起了小眉头,一脸认真地说。

    “俺爹说了,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想要什么就得用钱买,不然就是占小便宜,丢咱们宁家的脸。”

    宁学祥会说这话?

    大概都是宁绣绣教的。

    这孩子,倒是把这个话给记在了心里。

    我看着她倔强的小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又可爱。

    “行,那我收你一颗糖的钱,不用大洋,铜板就行。”

    “不行不行!”

    宁苏苏使劲摇头。

    “城里的糖果肯定很贵,你休想骗俺,铜板哪里够?俺就要用大洋买!大脚哥,你快收下,不然俺就不走了!”

    她说着,就往我家门口的石阶上一坐,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赖着不走”的架势。

    这孩子气的举动,让屋里的娘听见了动静,掀着门帘走了出来。

    “这不是苏苏小姐吗?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娘脸上堆着笑,热情地招呼着。

    宁家在村里地位不一般,谁也不敢怠慢。

    宁苏苏却摇了摇头,眼睛还是盯着我:“俺不进屋,俺要等大脚哥卖给俺糖果!”

    娘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笑着跟娘解释了几句,娘听了,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几颗糖果罢了,还这么较真。大脚,快进屋把糖果拿出来给苏苏小姐尝尝,哪能真要她的钱。”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从包里翻出了给家里带的那包洋糖果。

    这糖果确实是城里买的,糖纸印着好看的图案,味道也香甜,在乡下确实少见。

    我抓了一把糖果出来,走到宁苏苏面前,递给她:“来,拿着,尝尝鲜。”

    宁苏苏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接,却又猛地缩了回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布包,又抬头看了看我,咬了咬嘴唇,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大脚哥,俺还是给你钱!这五块大洋你拿着,就算是买这些糖果的,多出来的就当是俺预付的,还有这个巧克力,俺知道,它可贵了,不便宜,下次你进城,再帮俺带点回来!”

    说完,她不等我拒绝,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糖果,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衣兜里,然后对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就跑了。

    “大脚哥,谢谢你!俺下次再来找你玩!”

    她跑得飞快,小辫子在身后甩得老高,红绸子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很快就跑远了,只留下那包沉甸甸的大洋在我手里。

    娘走过来,看着宁苏苏远去的背影,笑着说:“这苏苏小姐,性子可真直爽。不过也难怪,宁家就这么两个女儿,可不就是娇惯着吗?”

    我掂了掂手里的大洋,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孩子,为了几颗糖果,竟然真的舍得花五块大洋。

    不过也看得出来,宁苏苏确实不错,虽然娇惯,但绝不贪小便宜。

    我把大洋递给娘:“娘,你收着吧,回头要是苏苏再来,俺再给她带点城里的小玩意,也算不辜负她这几块大洋。”

    娘接过大洋,仔细地用布包好,放进了柜子里,嘴里念叨着:“这宁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对了,刚才铁头来找你,是有啥事?”

    我想起田埂上和铁头的谈话,还有封四的挑拨,以及鸡公山杜大鼻子的事,眼神沉了沉。

    “没啥大事,就是聊了聊家常。”

    有些事,还是暂时不要让爹娘知道的好,免得他们担心。

    我抬头望了望宁家的方向,心里暗自思忖:宁家这看似风光的日子,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而我和绣绣的事,还有这村里的风风雨雨,怕是才刚刚开始。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槐花香。

    可我心里却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日头爬到天中央的时候,光像熔化的铁水,泼下来,烫得人皮肤发紧。

    我揣着揣在怀里的几张纸,跟在父亲封二身后,踩着田埂上被晒得发白的硬土,一步步往东边的荒坡走。

    风里裹着土腥味,还有点刚冒头的豆苗青涩气,刮在脸上,带着股子硌人的燥意。

    这片地一眼望不到头,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根下,青绿色的豆苗稀稀拉拉地站在地里,株距忽远忽近,叶片也带着点营养不良的浅黄,像是憋着口气才钻出土面。

    这是我们父子俩,还有前两年请来的几个短工,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二三百亩田。

    原先这里是荒坡,长满了酸枣丛和扎人的野草,底下是板结的红壤,掺着不少碎石子,贫瘠得能刮下三层白霜。

    封二停下脚,弯腰捡起一块土疙瘩,手指捻了捻,土块簌簌往下掉渣,露出里面的沙砾。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大,虎口上结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锄头、挥镢头磨出来的。

    此刻,这双手正微微颤抖着,连带着那块土疙瘩也跟着晃。

    “再等等,再等等。”

    他声音沙哑,像是被日头晒裂了喉咙,目光在豆苗地里逡巡,像是在看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

    “有个二三年,俺这地就能养过来,到时候种麦子、种高粱,收成对了,一家人吃喝不愁,还能攒点家底。”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稀疏的豆苗,轻轻摇了摇头。

    日头太烈,照得我眼睛发花,我抬手挡了挡,语气平静却坚定:“爹,一味种粮食,赚不了多少钱。”

    封二猛地直起身,转头看我,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这话啥意思?种地不种粮食,种啥?”

    “种药材。”

    我把怀里的纸掏出来,是前几天托人从城里捎来的药材行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当归、黄芪、甘草的收购价。

    “现在外头乱得很,到处打仗,军队要药材,城里的药铺也缺药材,根本不够用。俺们要是种药材,准能赚钱。”

    “赚钱?”

    封二的脸“腾”地红了,嗓门陡然拔高,震得旁边的豆苗都晃了晃。

    “小小孩子啥也不懂!你以为这天下就你一个人是聪明人?以前村西头的老李家,不就是种药材?那年头还没这么乱呢,最后咋样?药材长得不好,没人收,烂在地里,赔得倾家荡产,最后一家子都搬走了,那叫一个惨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往地上一拍,扬起一阵尘土:“你这话,也就是在俺面前说,敢对宁学祥说这话试试?你忘了你跟苏苏、绣绣的事了?宁家是村里的大户,宁学祥那个老倌最看重稳重,你要是敢说这种不着调的话,甭管是苏苏还是绣绣,你是一个人也别想了!”

    宁学祥是村里明面上的首富,大地主。

    也是苏苏和绣绣的爹。

    我以前喜欢宁绣绣,在父母眼里怕是个笑话。

    根本不可能。

    但现在我们家也好了一些,封二就觉得我也不是没机会。

    就算宁绣绣娶不到,这不是还有一个宁苏苏嘛。

    封二老早的就有盘算了,就等着我家日子再稳当些,便上门提亲。

    可我心里清楚,靠种粮食,猴年马月才能赚钱,才能让日子真正稳定下来。

    “别人不行,俺行。”

    我把行情单递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数字。

    “爹,你知道俺的本事。俺已经请了一位药行的大家帮忙了,到时俺种的药材,包有人收的,再说了,就算亏了,能亏多少?俺这一年攒的钱,都不知道有多少,亏多少俺都亏得起!”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要是赚了,就是大钱,一次能赚上种田的十倍之利!一亩田的粮食,收成最好的时候也就几十块大洋,顶天了!但若是上好的药材,那就是几百块大洋,这账你算得过来吧?”

    封二一把挥开我的手,行情单飘落在田埂上,被风吹得打旋。

    “账?你算的是糊涂账!”

    他气得胸脯起伏。

    “药材是那么好种的?耐旱不耐涝,还得防病虫害,伺候得比祖宗还周到!再说了,打仗的年头,谁知道药材能卖到啥时候?万一收药材的路子断了,那些草叶子能当饭吃?”

    “那也比守着这破地种豆子强!”

    我也来了火气,声音忍不住提高。

    “这豆子种了也是为了肥田,二三年后种粮食,一年一亩几十块,二三百亩也才几千块,啥时候才能出头?现在有赚钱的路子,为啥不试?”

    “试?你拿啥试?拿全家的身家性命试?”

    封二瞪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以为这二三百亩地是小数目?就凭俺们父子两人,能种得过来?不得靠佃户?你这样搞,谁还敢佃俺们家的地?人家佃地,都是想种啥种啥,你偏要逼着人家种药材,人家疯了才来!”

    这倒是个关键问题,我早就想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放缓了语气:“那就加规矩,设底线。种俺的地,就得听俺的话。”

    封二愣了愣:“啥规矩?啥底线?”

    “俺按一亩地十块大洋的保底费佃给人种。”

    我说。

    “不管年成好不好,不管药材卖不卖得出去,俺都给这十块大洋。唯一的要求,就是听话,俺让种啥就种啥,不能他们想种玉米就种玉米,想种土豆就种土豆。得按俺的吩咐来,种啥、啥时候种、咋管理,都得听俺的。”

    “你疯啦!”

    封二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跳起来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

    “一亩地十块大洋?俺种了几十年田,省吃俭用,也才积攒了二十块大洋!你这是败家!有多少钱经得起你这么烧?二三百亩地,光保底费就得几千块,你拿啥给?到时候拿不出钱,佃户能饶了俺们?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俺们淹死!”

    “爹,这钱俺能拿出来!”

    我急着解释。

    “这一次进城,俺攒了不少,再说了,药材要是种成了,这点保底费算啥?到时候赚的钱,是现在的十倍、几十倍!”

    “你就是被钱迷了心窍!”

    封二气得转身就走,脚步重重地踩在田埂上。

    “药材那么好种,早就有人发大财了,轮得到你?俺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要么种粮食,要么接着种豆子肥田,想种药材,门都没有!”

    “爹!”

    我追上去。

    “你咋就这么固执?这是大好的机会啊!”

    “机会?那是陷阱!”

    封二头也不回。

    “俺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事听俺的,没错!”

    “俺已经打听好了,城里的药铺愿意跟俺签合同,只要药材种出来,他们就收!”

    我还在争辩。

    “合同?打仗的年头,合同顶个屁用!”

    封二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要是敢乱来,俺就没你这个儿子!”

    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地面发烫。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倔强的背影,又看了看这片稀疏的豆苗地,心里又急又气。

    这片地是我们父子俩的心血,我想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想让日子过得好起来,想将来条件成熟了就风风光光地去宁家提亲,可父亲就是不肯相信我。

    争执没有结果,最后还是得跟着封二回家。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滚烫的土路上回响。

    日头慢慢往西移了移,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解不开,扯不断。

    我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结束,我不会放弃种药材的念头,父亲也不会轻易松口,这场争吵,还得继续下去。

    但我心里有底,只要我坚持,只要我能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父亲总会明白的。

    这片贫瘠的土地,不该只长豆子和粮食,它还能长出我们父子俩的希望,长出不一样的光景。

    跨进家门门槛时,一股浓郁的肉香裹着蒸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暑气和土腥味。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粗瓷碗里盛着金黄的玉米饼子,冒着热气的红薯稀饭,还有一大盆炖得油光锃亮的肥肉,块头足有拇指那么大,浸在琥珀色的肉汤里,旁边还炖着一锅土豆烧萝卜,撒了把葱花,看着就实在。

    母亲系着围裙,正从灶房里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出来,看见我们进门,脸上立刻堆起笑,用围裙擦了擦手:“可算回来了!日头都快偏西了,饿坏了吧?快洗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