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爹往澡堂子走,他却扭扭捏捏的,一脸不情愿:“洗啥澡啊?没事干了?俺昨天才在河里搓了澡,干净着呢。”
“河里洗的哪算干净?”
我推着他往前走。
“冷水干洗,这不和没洗一样?您身上那股汗酸味、土腥味,不洗干净怎么穿俺给您买的新衣裳?俺娘不嫌弃你,你自己也要心里有个数不是。俺带回来的那可是上好的绸缎,别给弄出味了。”
封二的脸又沉了下来,不快地说:“俺们是掘地汉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上有土味才正常!搞澡堂子这种排场,纯属瞎折腾,不能忘本!”
我停下脚步,看着爹鬓角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涩,轻轻叹了口气:“爹,俺知道您念旧,也知道您怕忘本。可您还不明白吗?咱现在不一样了。”
“城里的生意稳了,家里的宅子盖了,咱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不用啃窝头、穿补丁衣裳了。”
我语气诚恳。
“咱现在和费家、宁家一样,都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户人家了。日子好了,就该过得舒坦、体面,这不是忘本,是让您和娘享该享的福啊。”
封二愣住了,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触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我不再多说,拉着他走进澡堂子,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铜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水顺着花洒流淌下来,冲刷着身上的尘土。
爹一开始还显得有些拘谨,可当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舒坦的神情。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新宅也好,旧物也罢,争来吵去,不过是因为心里装着这个家。
日子总要往前过,旧的念想留着,新的好日子也得接着过,这样才不算辜负了那些辛苦打拼的日子。
澡堂子里的水汽越来越浓,氤氲得看不清屋顶的雕花。
铜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热水顺着池边的缝隙缓缓溢出,在青灰色的瓷砖上聚成小小的水洼,又顺着纹路蜿蜒流淌。
我搓了搓胳膊上的泥垢,从一旁的木架上拿起一块用锦盒装着的香皂,递到爹封二面前。
这香皂是我在城里最大的杂货铺淘来的,一块就花了不少银子,香味清雅,不像寻常胰子那般刺鼻,洗过之后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我买了满满一箱子,想着爹娘和家里的伙计们都能用。
“爹,咱用用这个洗,比胰子干净,关键是还香。”
我把香皂往他手里塞。
封二却像碰到了烫手山芋似的,猛地缩回手,眉头拧成了疙瘩:“俺不用这玩意儿!家里的胰子好好的,洗衣裳、洗澡都能用,花那冤枉钱干啥?”
他瞥了眼那块莹白的香皂,一脸嫌弃。
“你看这东西,滑溜溜的,还带着一股子香劲儿,娘么唧唧的,俺一个庄稼汉,用不惯这个。”
“啥娘么唧唧的?”
我把香皂往他眼前凑了凑。
“这叫香皂,城里的达官贵人都用这个。俺买了一箱子呢,堆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不用难道让它白白放着?”
“放坏了也比瞎糟蹋钱强!”
封二的嗓门又拔高了些,热水的热气让他的脸红扑扑的。
“你小子就是有点钱就烧得不知道怎么混了!家里的胰子,一块才值几个钱,能用大半个年,你倒好,花大价钱买这‘香胰子’,一盒够买一筐胰子了,造孽啊!”
他一边骂,一边被我硬按着胳膊,不情不愿地拿起了香皂。
指尖刚碰到香皂的表面,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像是嫌弃那过分的光滑。
我笑着帮他往身上抹了点,白色的泡沫立刻涌了出来,清雅的香味在水汽里弥漫开来。
封二咂了咂嘴,一脸不自在地搓着胳膊,嘴里还念念有词:“太香了,太香了!擦了这个,俺明天还怎么下地?怎么见村里人?浑身香喷喷的,不像个干活的,倒像个戏班子里的小旦,还不被村里的老少爷们指脊梁骨骂娘么?”
我忍不住笑出声:“爹,咱现在还用得着您下地吗?家里雇了十几个长工,几百亩地都有人打理,您就安心在家享清福得了。再说了,身上干干净净、香香的,多舒坦?总比浑身汗味、土腥味强吧?”
“享清福?”
封二停下搓澡的动作,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他往热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脑袋。
“儿啊,俺有时候真琢磨不透。以前咱家里穷,天天想着能多收点粮食,能让你娶上媳妇,就心满意足了。可现在你发了财,盖了新宅,买了新家具,连洗澡都用上这金贵玩意儿了,俺反倒觉得日子不知道怎么过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困惑:“以前俺起早贪黑下地,回来用胰子搓把澡,吃碗糙米饭,倒头就睡,心里踏实。现在啥也不用干,吃的是精细粮,穿的是绫罗绸缎,连洗澡都要讲究这么多,俺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
看着爹鬓角的白发在水汽中显得愈发明显,我心里一阵酸涩,叹了口气:“爹,不是日子不好过了,是咱的日子过好了,您还没适应。”
“以前您是个掘地汉子,一辈子围着田地转,琢磨的是春种秋收。可现在不一样了,咱家里开了几百亩荒,虽然都是生地,来年产量未必高,但好歹也是实打实的家业。”
我放缓了语气。
“咱比不上费家的家底厚,也比不上宁家的人脉广,但在这十里八乡,孬好也算第三大家了。以后咱就得和费家、宁家看齐,学着过好日子,学着享受。”
“享受?拉倒吧!”
封二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你看看宁家,宁学祥那个大眼泡子,家里那么有钱,还天天背着个粪筐子去地里捡粪,抠门得跟铁公鸡似的!人家那么富都知道省着过,你才赚了几个钱,就敢这么铺张?这钱来得快了,就真不当钱了?”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儿啊,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你在城里辛辛苦苦挣来的,得省着花,用在刀刃上。咱家里那几百亩地,都是新开的生地,土性还没养过来,来年能收多少粮食还不一定。依俺看,不如趁现在手有余钱,多买些熟地,熟地产量高,稳当,这才是正经事!”
我听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爹,咱家里已经有几百亩地了,雇了十几个长工打理都够忙活的了,您还想买地?您吃得消吗?长工也不是那么好雇的,再说了,这附近的田地都是人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就算是再穷的人家,谁愿意把地卖了?那可是活命的根本啊!”
“就算真有人愿意卖,您觉得他心里能甘心吗?能不怨不恨吗?”
我看着爹,语气诚恳。
“咱封家一辈子老实本分,是善良之家,何必去做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夺人田地,和造孽有啥区别?咱不能为了多挣点钱,就丢了良心啊。”
“丢啥良心?买地又不是抢地,俺给足了银子,公平交易,怎么就造孽了?”
封二急了,从热水里坐起身,溅起一片水花。
“你懂个啥!田地才是根本,有了地,就算以后生意出了岔子,咱也饿不着!几百亩生地顶不上一百亩熟地,这个道理你咋就不明白呢?”
“俺不是不明白,是没必要!”
我也提高了声音。
“城里的生意稳得很,三家‘乡味斋’天天客满,农产品的收购和加工都走上正轨了,比种庄稼挣得多,还省心。咱犯不着再去折腾买地的事,给自己找不痛快,还得罪人。”
“你就是不懂俺!”
封二气得吹胡子瞪眼,胸膛剧烈起伏着。
“俺这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知道土地的好!钱是死的,地是活的,有地在,心里才踏实!你现在年轻,觉得生意好做,可生意场上的事,变数多着呢,万一哪天……”
“没有万一!”
我打断他的话。
“俺在城里的布局早就稳了,郭龟腰和吴细妹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会出岔子的。爹,您就放心吧,别老想着买地了,好好享受日子不好吗?”
封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又缓缓坐回热水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垮着,显得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无奈。
澡堂子里的水汽依旧弥漫,清雅的香皂香味和着热水的热气,包裹着父子俩。
争吵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铜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热水轻轻流淌的声音。
我知道,爹心里的坎还没过去,他一辈子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但我也相信,日子久了,他总会明白,如今的封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能靠种地糊口的穷人家了,我们有资格,也有能力,过上衣食无忧、体面舒坦的好日子。
澡堂子里的水汽顺着门缝漫出来,混着香皂的清雅香气,在新宅的穿堂里打了个转,渐渐散去。
娘拎着干净的布巾往澡堂走,路过我们父子俩时,笑着叮嘱:“洗完了别在风口站着,小心着凉,俺拾掇完就去做饭。”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正厅走。
新打的雕花红木太师椅就摆在厅中央,乌亮的木头上刻着缠枝莲纹样,打磨得光滑细腻,透着一股子贵气。
我顺势坐了下去,椅面宽大,靠背贴合着后背,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封二跟在我身后,也学着我的样子往另一把太师椅上坐。
可他刚沾着椅边,就像是屁股底下扎了针似的,猛地弹了起来,眉头皱得老高。
“这玩意儿太硬,还滑溜溜的,坐着浑身不得劲。”
他嘟囔着,转身走到墙角,找了块平整的地面,顺势就蹲了下去,从腰间摸出旱烟袋,又掏出火折子,“咔嚓”一声吹燃,慢悠悠地往烟锅里填着烟丝。
橘红色的火光在他指缝间跳动,旱烟的辛辣气味渐渐弥漫开来,和刚才澡堂里的香皂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背脊微微弓着,那姿势熟练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他这辈子蹲惯了田埂、灶台,这精致的太师椅,于他而言,反倒不如一块平地来得踏实。
知道他心里还憋着气,也还没习惯这新日子,我便没再提买地、享清福的话,换了个口气,扯起了闲篇:“爹,俺这次在城里,可是见到费家的少爷费文典了。”
果然,一听到“费文典”这三个字,封二填烟丝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哦?那小子在城里干啥?听说他老早就去城里上学了,放着家里的好日子不过,非得去遭那份罪。”
我笑了笑,故意放慢了语速,吊他的胃口:“还能干啥?上学呗。不过城里的学堂跟咱这儿可不一样,听说不光教读书写字,还教洋文、算学,甚至还有什么格物致知,听着就玄乎。”
“玄乎也没用!”
封二点燃旱烟,猛吸了一口,烟圈从他嘴里喷出来,慢悠悠地散开。
“男人家,学好种地、经商的本事才是正经,学那些洋玩意儿能当饭吃?费家也是钱多烧得慌,让孩子去学那些没用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
“那小子……啥时候回来?”
我心里明镜似的,爹这话可不是真关心费文典。
我喜欢宁绣绣的事,在天牛庙村,至少在俺的这个家里,算不上什么秘密。
小时候我和就一直老远的找尽机会去偷瞄绣绣。
长大了这么些年,虽然我一直隐藏着,但那份心思,爹娘早就看在了眼里。
可这心思,也只能是心思罢了。
宁家和费家早就订下了亲事,宁绣绣是要嫁给费文典的,这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
以前咱家穷,我连提都不敢提,如今就算发了财,成了第三大户,在费家那样的老牌望族面前,依旧差着一截。
爹问费文典啥时候回来,明摆着是故意气我,提醒我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听费家的管家说,再过些日子,等学堂放了假,他就该回来了。”
“回来就对了。”
封二吸了口旱烟,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回来就该办婚事了。费家跟宁家的亲事,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改不了。”
他瞥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小子是不是还想着宁绣绣呢?俺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不可能的事。”
“爹,您这话说得太早了。”
我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费少爷的确是一心想娶宁绣绣,可依俺看,这事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