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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夜色细语谋新途
    众人回到屋里。

    紫鹃跟在黛玉身后,见了望舒,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姑奶奶。”

    望舒打量着她。

    这丫头约莫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眉眼机灵,举止稳重,难怪能在荣国府护住黛玉。

    “起来吧。”她温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紫鹃眼圈微红,却忍住了,只低声道:“奴婢分内的事。”

    那边,汀兰、汀荷、汀雨三个丫头已凑到了一处。

    虽不敢大声,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拉我的手,我拍你的肩,眼里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望舒看着,笑了:“罢了,今儿高兴,你们也松快松快。”

    她从袖中取出四个荷包,递给汀兰、汀荷、汀雨、紫鹃一人一个:

    “里头是十两银子,你们带着两个护卫,去街上逛逛,买些自己喜欢的。

    过两三日咱们就要回扬州了,京城的东西,带些回去做念想。”

    四个丫头又惊又喜,忙道谢。

    紫鹃却犹豫:“奴婢……奴婢要伺候姑娘。”

    “今儿不用你伺候。”望舒拍拍她的手,“去玩吧。玉儿这儿,有我呢。”

    紫鹃这才接了荷包,跟着汀兰她们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林如海、望舒、承璋和黛玉。

    门关上,帘子放下,外头的喧嚣隔开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黛玉忽然扑进望舒怀里。

    这次,她没哭,只紧紧抱着,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姑母……你们终于来了了。”

    望舒心头一酸,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我也也想早点来啊。”

    林如海坐在一旁,看着女儿,眼里泛起水光。承璋则去倒了茶,端到姐姐面前:“姐姐,喝茶。”

    黛玉抬起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将屋里的一切都镀上暖色。

    望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推给黛玉:“这个给你。”

    黛玉打开,里头是几张银票,还有一本账册。

    “这是……”她抬眼,疑惑。

    “你在‘砚边闲话’的二成股份,这几月的分红。

    开张不足一年,明年就开始按年拿分红了。”

    望舒温声道,“想着你慢慢变成大姑娘,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国公府,靠月例银子难免被人看轻。”

    黛玉怔怔地看着那叠银票,又看看账册,眼眶又红了。

    这次,却是欢喜的泪。

    承璋在一旁笑道:

    “姐姐不知道,姑母把‘砚边闲话’经营得多好。

    如今扬州城里的读书人,都爱去那儿。

    你的分红,一年比一年多呢。

    你回去也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你想要的物件儿?”

    黛玉破涕为笑,将那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有了寄托。

    屋里气氛轻松起来。

    四人说着话,从扬州说到京城,从过去说到将来。

    黛玉渐渐放开,话多了,笑也多了。

    她说到在荣国府的日子,说到姐妹们,说到诗社,说到那些快乐的事,也说到那些委屈的事。

    说到委屈处,望舒只静静听着,偶尔拍拍她的手。

    林如海则握紧了拳,又慢慢松开。

    说到最后,黛玉轻声道:“其实……外祖母待我,是好的。只是那里终究不是自己家。”

    这话说得轻,却道尽了一切。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

    望舒看看天色,温声道:“明儿咱们要去西南侯府一趟。”

    然后看向黛玉道:

    “西南侯府的嫡姑娘,叫玉珠的,比你小一些,和子熙也算投缘,如果你以后在京城可以多跟她来往。”

    黛玉点头:“我听姑母的。”

    望舒道:“还要去拜谢马夫人,就子熙娘,她帮着来国公府看过你吧?”

    黛玉轻声回道:“马夫人待我极好,送了好些东西。”

    承璋跟着道:“我陪姐姐和姑母一起去吧,反正都认识了。”

    林如海沉吟片刻:“也好。我明日还要去宫里侯着,怕是去不了。你们去,代我问个好。”

    事情定下,屋里又静下来。

    夕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望舒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终于满了。

    接回了黛玉,团聚了家人。

    前路还长,可只要在一起,便没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京城的黄昏降临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地荡在秋日的空气里,一声,又一声,像是催促,也像是祝福。

    四个丫头是酉时三刻回来的。

    门被轻轻推开时,屋里正点起烛火。

    汀兰走在最前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

    汀荷和汀雨跟在后面,一个抱着布匹,一个提着竹篮。

    紫鹃走在最后,步子轻快,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松快。

    “夫人,姑娘,我们回来了!”

    汀兰声音清亮,轻轻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买了些京城的点心,夫人尝尝,还有咸口的。”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各色糕点。

    豌豆黄色泽金黄,细腻如脂;

    驴打滚外层裹着黄豆面,看着就软糯;

    还有枣泥糕、茯苓饼,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望舒拈了块豌豆黄尝了尝,点头:“不错,甜而不腻。”

    她看向几个丫头,“都买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瞧瞧。”

    汀荷先打开布包。

    里头是两匹料子,一匹是水绿色的软烟罗,一匹是鹅黄色的杭绸。

    “这是给姑娘的。”她捧到黛玉面前,“京城如今时兴这颜色,姑娘做身新衣裳,正好。”

    黛玉接过,指尖抚过那光滑的料面,眼里泛起笑意:“真好看。难为你们想着。”

    汀雨则打开竹篮,里头是各色胭脂水粉。

    瓷盒精致,上面绘着花鸟纹样。

    她取出一盒胭脂,打开来,颜色是正红,气味香甜。

    “夫人您瞧,这是‘香雪斋’的胭脂,京城最有名的。”

    汀雨道,“一盒要三钱银子呢。还有这水粉,说是加了珍珠粉,抹在脸上又白又细。”

    望舒接过,用手指沾了些胭脂,在掌心揉开。

    颜色确实鲜艳,但质地略显厚重,香味也冲了些。

    又试了试水粉,粉质不够细腻,扑在手上有些浮。

    “不如辛师傅做的。”她轻声道。

    汀雨点头:

    “我们也觉得。辛师傅那胭脂,颜色正,质地薄,抹在唇上像天生的好气色。

    这京城的胭脂,看着鲜亮,用起来却差些意思。”

    望舒心里记下了。

    这倒是个机会——若能将自家作坊的胭脂水粉销到京城,或许能打开一片新天地。

    最后是汀兰。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个陶瓷摆件。

    那是一尊观音像,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施白釉,釉色温润如玉。

    观音面容慈悲,眉眼细致,衣褶流畅自然,手中净瓶微微倾斜,似有甘露欲滴。

    底座是莲台,莲瓣层层叠叠,雕工精湛。

    最妙的是,观音身后有一圈淡淡的背光,釉色从白渐变成淡青,过渡自然,像是天光云影。

    望舒接过,细细端详。

    烛光下,观音像泛着柔和的光泽。

    釉面光滑细腻,触手生温。

    雕工虽不算顶级的精细,却自有一股灵气,尤其是那慈悲的神态,仿佛真能渡人苦难。

    “这是……”她抬眼看向汀兰。

    “在东市一个摊子上买的。”

    汀兰眼睛亮晶晶的,“那摊主是个年轻后生,说这是他自家烧的。我瞧着好看,又便宜,只要五十文,就买下来了。”

    五十文。

    望舒心头一震。

    这样的工艺,这样的釉色,放在扬州,少说也要一两银子。

    “摊主可说了住址?”她问。

    汀兰点头:

    “说了,在城西窑厂胡同。

    他姓陈,家里三代都是烧窑的。

    这观音像是他自个儿琢磨着烧的,烧了十几个就这一尊最是精致。”

    望舒将观音像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釉面上摩挲。

    温润的触感,像摸着上好的玉。

    “明日……”她沉吟道,“明日从西南侯府回来,若还有时辰,去窑厂胡同看看。”

    汀兰应下,脸上露出笑:“夫人也觉得这像好?”

    “好。”望舒点头,“不止好,还可能是条新路子。”

    她看向黛玉,黛玉也正看着那观音像,眼里满是喜爱。

    “玉儿喜欢?”望舒问。

    黛玉轻轻点头:“这观音有种说不出的慈悲。不像庙里那些,高高在上。这个像是真能听见人间疾苦。”

    望舒笑了:“那给你摆在屋里。等你回了扬州,每日看着,保佑你平安喜乐。”

    黛玉欢喜地接过,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宝。

    这时,紫鹃上前一步,轻声道:“夫人,姑娘,我今儿回了趟家。”

    屋里静了静。

    望舒看向她:“家里可好?”

    紫鹃眼圈微红,却笑着:“好。爹娘身子都硬朗,哥哥要成亲了,下个月的喜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我给了家里五两银子,算是添妆。

    可爹娘不肯要,说当年卖了我,已经是对不起我了,如今不能再要我的钱。”

    她声音有些哽,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姑娘待我亲厚,夫人也仁善。

    每月月例丰厚,还有额外的赏钱。

    这五两银子,是我心甘情愿给的。”

    望舒静静听着,把银子推了回去,末了,温声道:“你爹娘是老实人。”

    她顿了顿,“这样罢,等你哥哥成亲,以我的名义送份礼去。

    不贵重,是个心意。也让你家里知道,你在外头没受委屈。”

    紫鹃“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多谢夫人!奴婢……奴婢不知该怎么报答……”

    “快起来。”望舒扶起她,“这些年你护着玉儿,就是最好的报答。”

    黛玉也上前,握着紫鹃的手:“紫鹃,往后咱们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紫鹃重重点头,泪珠滚落,嘴角却扬着笑。

    夜色渐深。

    望舒吩咐众人早些歇息。

    明日要去西南侯府,那是正经的拜会,不能失了礼数。

    丫头们退下后,屋里只剩下望舒、黛玉和承璋。

    林如海去书房写信了,说要给扬州族人去信,告知接回黛玉的事。

    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黛玉抱着那尊观音像,指尖轻轻抚过观音的面容。

    烛光映着她侧脸,那些常年萦绕的轻愁,似乎淡了些。

    “姑母,”她忽然轻声问,“西南侯府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望舒沉吟片刻,缓缓道:

    “西南侯是东平王爷的二弟,安平郡主的二哥,不过他的侯爷爵位是平夷族之乱封的。

    侯爷为人威严,但讲道理。

    他才带家人从西南回来,刚获得留在京城的资格呢。”

    她顿了顿,看向黛玉:

    “侯府有位嫡孙女,叫玉珠,比你小一两岁。

    很是联慧,性子也有些活泼,虽不及子熙,但与子熙也算投缘。

    你往后若再来京城,可与她多来往,明儿见了,我会让她来看你的。”

    黛玉点头,又问:“那位马夫人……”

    “我们后儿再去拜谢她。”

    望舒温声道,“子熙那丫头的性格随了她,不知道她在你面前什么样,但是我见到的时候却是挺直爽的性子。

    你在荣国府时,我们拜托她常去看你,她是一口应下,一点不推托。”

    黛玉想起那些送来的衣裳料子、滋补药材,还有马夫人温柔的话语,心头一暖。

    “我会好好谢谢马夫人。”她轻声道。

    承璋在一旁道:“姐姐别担心,明日我陪你去。西南侯府的人,我在扬州也见过几位,不算陌生。”

    黛玉看向弟弟,眼里泛起笑意:“璋哥儿长大了。”

    承璋脸上微红,却挺直脊背:“我是男子汉了,自然要护着姐姐。”

    望舒看着姐弟俩,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暖流浸润。

    分离这些年,感情却没生分,反而因着牵挂,更加深厚。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

    一轮满月悬在天际,清辉洒下来,将庭院照得一片银白。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枝枝杈杈,像一幅水墨画。

    京城的夜,与扬州不同。

    扬州是温软的,像一首江南小调;京城是宏大的,像一曲盛世长歌。

    可无论在哪里,只要家人团聚,便是家。

    “明日去西南侯府,”她转身,看向黛玉和承璋。

    “你们不必紧张。咱们是去拜会故人,不是去求什么。礼数到了,心意到了,便够了。”

    黛玉和承璋点头。

    “还有,”望舒想起什么,“玉珠姑娘才来京城,大约见你在京中待久了,会问很多问题你便照实回答。如果不知道的就让丫头们说,她母亲和嫂嫂跟我还算熟络,你不必忧心。”

    “我记下了。”黛玉轻声道。

    夜更深了。

    望舒催着姐弟俩去歇息。

    黛玉抱着观音像回了房,承璋也起身告辞。

    屋里只剩下望舒一人。

    她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

    昏暗的光里,她坐在窗下,望着外头的月色。

    心里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

    陶瓷摆件、胭脂水粉、布坊合作、安澜商队……

    前路还长,可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她想起白日里在东平王府,世子妃那恳切的眼神。

    那个布坊,怕是真的遇到了难处。还有那陶瓷摊主,五十文一尊的观音像,那样的手艺,不该埋没在街市。

    或许……可以试着在京中开个铺子?

    不,不急。先回扬州,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办妥。等根基稳了,再图其他。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

    三更了。

    望舒起身,走到床前。

    躺下时,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黛玉还没睡,许是在把玩那尊观音像。

    她笑了笑,闭上眼。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日,会带着他们,离回家的路更近一步。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的光影。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一声,两声,又沉寂下去。

    京城的夜,终于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