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屋里。
紫鹃跟在黛玉身后,见了望舒,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姑奶奶。”
望舒打量着她。
这丫头约莫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眉眼机灵,举止稳重,难怪能在荣国府护住黛玉。
“起来吧。”她温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紫鹃眼圈微红,却忍住了,只低声道:“奴婢分内的事。”
那边,汀兰、汀荷、汀雨三个丫头已凑到了一处。
虽不敢大声,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拉我的手,我拍你的肩,眼里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望舒看着,笑了:“罢了,今儿高兴,你们也松快松快。”
她从袖中取出四个荷包,递给汀兰、汀荷、汀雨、紫鹃一人一个:
“里头是十两银子,你们带着两个护卫,去街上逛逛,买些自己喜欢的。
过两三日咱们就要回扬州了,京城的东西,带些回去做念想。”
四个丫头又惊又喜,忙道谢。
紫鹃却犹豫:“奴婢……奴婢要伺候姑娘。”
“今儿不用你伺候。”望舒拍拍她的手,“去玩吧。玉儿这儿,有我呢。”
紫鹃这才接了荷包,跟着汀兰她们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林如海、望舒、承璋和黛玉。
门关上,帘子放下,外头的喧嚣隔开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黛玉忽然扑进望舒怀里。
这次,她没哭,只紧紧抱着,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姑母……你们终于来了了。”
望舒心头一酸,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我也也想早点来啊。”
林如海坐在一旁,看着女儿,眼里泛起水光。承璋则去倒了茶,端到姐姐面前:“姐姐,喝茶。”
黛玉抬起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将屋里的一切都镀上暖色。
望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推给黛玉:“这个给你。”
黛玉打开,里头是几张银票,还有一本账册。
“这是……”她抬眼,疑惑。
“你在‘砚边闲话’的二成股份,这几月的分红。
开张不足一年,明年就开始按年拿分红了。”
望舒温声道,“想着你慢慢变成大姑娘,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国公府,靠月例银子难免被人看轻。”
黛玉怔怔地看着那叠银票,又看看账册,眼眶又红了。
这次,却是欢喜的泪。
承璋在一旁笑道:
“姐姐不知道,姑母把‘砚边闲话’经营得多好。
如今扬州城里的读书人,都爱去那儿。
你的分红,一年比一年多呢。
你回去也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你想要的物件儿?”
黛玉破涕为笑,将那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有了寄托。
屋里气氛轻松起来。
四人说着话,从扬州说到京城,从过去说到将来。
黛玉渐渐放开,话多了,笑也多了。
她说到在荣国府的日子,说到姐妹们,说到诗社,说到那些快乐的事,也说到那些委屈的事。
说到委屈处,望舒只静静听着,偶尔拍拍她的手。
林如海则握紧了拳,又慢慢松开。
说到最后,黛玉轻声道:“其实……外祖母待我,是好的。只是那里终究不是自己家。”
这话说得轻,却道尽了一切。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
望舒看看天色,温声道:“明儿咱们要去西南侯府一趟。”
然后看向黛玉道:
“西南侯府的嫡姑娘,叫玉珠的,比你小一些,和子熙也算投缘,如果你以后在京城可以多跟她来往。”
黛玉点头:“我听姑母的。”
望舒道:“还要去拜谢马夫人,就子熙娘,她帮着来国公府看过你吧?”
黛玉轻声回道:“马夫人待我极好,送了好些东西。”
承璋跟着道:“我陪姐姐和姑母一起去吧,反正都认识了。”
林如海沉吟片刻:“也好。我明日还要去宫里侯着,怕是去不了。你们去,代我问个好。”
事情定下,屋里又静下来。
夕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望舒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终于满了。
接回了黛玉,团聚了家人。
前路还长,可只要在一起,便没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京城的黄昏降临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地荡在秋日的空气里,一声,又一声,像是催促,也像是祝福。
四个丫头是酉时三刻回来的。
门被轻轻推开时,屋里正点起烛火。
汀兰走在最前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
汀荷和汀雨跟在后面,一个抱着布匹,一个提着竹篮。
紫鹃走在最后,步子轻快,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松快。
“夫人,姑娘,我们回来了!”
汀兰声音清亮,轻轻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买了些京城的点心,夫人尝尝,还有咸口的。”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各色糕点。
豌豆黄色泽金黄,细腻如脂;
驴打滚外层裹着黄豆面,看着就软糯;
还有枣泥糕、茯苓饼,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望舒拈了块豌豆黄尝了尝,点头:“不错,甜而不腻。”
她看向几个丫头,“都买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瞧瞧。”
汀荷先打开布包。
里头是两匹料子,一匹是水绿色的软烟罗,一匹是鹅黄色的杭绸。
“这是给姑娘的。”她捧到黛玉面前,“京城如今时兴这颜色,姑娘做身新衣裳,正好。”
黛玉接过,指尖抚过那光滑的料面,眼里泛起笑意:“真好看。难为你们想着。”
汀雨则打开竹篮,里头是各色胭脂水粉。
瓷盒精致,上面绘着花鸟纹样。
她取出一盒胭脂,打开来,颜色是正红,气味香甜。
“夫人您瞧,这是‘香雪斋’的胭脂,京城最有名的。”
汀雨道,“一盒要三钱银子呢。还有这水粉,说是加了珍珠粉,抹在脸上又白又细。”
望舒接过,用手指沾了些胭脂,在掌心揉开。
颜色确实鲜艳,但质地略显厚重,香味也冲了些。
又试了试水粉,粉质不够细腻,扑在手上有些浮。
“不如辛师傅做的。”她轻声道。
汀雨点头:
“我们也觉得。辛师傅那胭脂,颜色正,质地薄,抹在唇上像天生的好气色。
这京城的胭脂,看着鲜亮,用起来却差些意思。”
望舒心里记下了。
这倒是个机会——若能将自家作坊的胭脂水粉销到京城,或许能打开一片新天地。
最后是汀兰。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个陶瓷摆件。
那是一尊观音像,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施白釉,釉色温润如玉。
观音面容慈悲,眉眼细致,衣褶流畅自然,手中净瓶微微倾斜,似有甘露欲滴。
底座是莲台,莲瓣层层叠叠,雕工精湛。
最妙的是,观音身后有一圈淡淡的背光,釉色从白渐变成淡青,过渡自然,像是天光云影。
望舒接过,细细端详。
烛光下,观音像泛着柔和的光泽。
釉面光滑细腻,触手生温。
雕工虽不算顶级的精细,却自有一股灵气,尤其是那慈悲的神态,仿佛真能渡人苦难。
“这是……”她抬眼看向汀兰。
“在东市一个摊子上买的。”
汀兰眼睛亮晶晶的,“那摊主是个年轻后生,说这是他自家烧的。我瞧着好看,又便宜,只要五十文,就买下来了。”
五十文。
望舒心头一震。
这样的工艺,这样的釉色,放在扬州,少说也要一两银子。
“摊主可说了住址?”她问。
汀兰点头:
“说了,在城西窑厂胡同。
他姓陈,家里三代都是烧窑的。
这观音像是他自个儿琢磨着烧的,烧了十几个就这一尊最是精致。”
望舒将观音像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釉面上摩挲。
温润的触感,像摸着上好的玉。
“明日……”她沉吟道,“明日从西南侯府回来,若还有时辰,去窑厂胡同看看。”
汀兰应下,脸上露出笑:“夫人也觉得这像好?”
“好。”望舒点头,“不止好,还可能是条新路子。”
她看向黛玉,黛玉也正看着那观音像,眼里满是喜爱。
“玉儿喜欢?”望舒问。
黛玉轻轻点头:“这观音有种说不出的慈悲。不像庙里那些,高高在上。这个像是真能听见人间疾苦。”
望舒笑了:“那给你摆在屋里。等你回了扬州,每日看着,保佑你平安喜乐。”
黛玉欢喜地接过,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宝。
这时,紫鹃上前一步,轻声道:“夫人,姑娘,我今儿回了趟家。”
屋里静了静。
望舒看向她:“家里可好?”
紫鹃眼圈微红,却笑着:“好。爹娘身子都硬朗,哥哥要成亲了,下个月的喜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我给了家里五两银子,算是添妆。
可爹娘不肯要,说当年卖了我,已经是对不起我了,如今不能再要我的钱。”
她声音有些哽,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姑娘待我亲厚,夫人也仁善。
每月月例丰厚,还有额外的赏钱。
这五两银子,是我心甘情愿给的。”
望舒静静听着,把银子推了回去,末了,温声道:“你爹娘是老实人。”
她顿了顿,“这样罢,等你哥哥成亲,以我的名义送份礼去。
不贵重,是个心意。也让你家里知道,你在外头没受委屈。”
紫鹃“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多谢夫人!奴婢……奴婢不知该怎么报答……”
“快起来。”望舒扶起她,“这些年你护着玉儿,就是最好的报答。”
黛玉也上前,握着紫鹃的手:“紫鹃,往后咱们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紫鹃重重点头,泪珠滚落,嘴角却扬着笑。
夜色渐深。
望舒吩咐众人早些歇息。
明日要去西南侯府,那是正经的拜会,不能失了礼数。
丫头们退下后,屋里只剩下望舒、黛玉和承璋。
林如海去书房写信了,说要给扬州族人去信,告知接回黛玉的事。
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黛玉抱着那尊观音像,指尖轻轻抚过观音的面容。
烛光映着她侧脸,那些常年萦绕的轻愁,似乎淡了些。
“姑母,”她忽然轻声问,“西南侯府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望舒沉吟片刻,缓缓道:
“西南侯是东平王爷的二弟,安平郡主的二哥,不过他的侯爷爵位是平夷族之乱封的。
侯爷为人威严,但讲道理。
他才带家人从西南回来,刚获得留在京城的资格呢。”
她顿了顿,看向黛玉:
“侯府有位嫡孙女,叫玉珠,比你小一两岁。
很是联慧,性子也有些活泼,虽不及子熙,但与子熙也算投缘。
你往后若再来京城,可与她多来往,明儿见了,我会让她来看你的。”
黛玉点头,又问:“那位马夫人……”
“我们后儿再去拜谢她。”
望舒温声道,“子熙那丫头的性格随了她,不知道她在你面前什么样,但是我见到的时候却是挺直爽的性子。
你在荣国府时,我们拜托她常去看你,她是一口应下,一点不推托。”
黛玉想起那些送来的衣裳料子、滋补药材,还有马夫人温柔的话语,心头一暖。
“我会好好谢谢马夫人。”她轻声道。
承璋在一旁道:“姐姐别担心,明日我陪你去。西南侯府的人,我在扬州也见过几位,不算陌生。”
黛玉看向弟弟,眼里泛起笑意:“璋哥儿长大了。”
承璋脸上微红,却挺直脊背:“我是男子汉了,自然要护着姐姐。”
望舒看着姐弟俩,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暖流浸润。
分离这些年,感情却没生分,反而因着牵挂,更加深厚。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
一轮满月悬在天际,清辉洒下来,将庭院照得一片银白。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枝枝杈杈,像一幅水墨画。
京城的夜,与扬州不同。
扬州是温软的,像一首江南小调;京城是宏大的,像一曲盛世长歌。
可无论在哪里,只要家人团聚,便是家。
“明日去西南侯府,”她转身,看向黛玉和承璋。
“你们不必紧张。咱们是去拜会故人,不是去求什么。礼数到了,心意到了,便够了。”
黛玉和承璋点头。
“还有,”望舒想起什么,“玉珠姑娘才来京城,大约见你在京中待久了,会问很多问题你便照实回答。如果不知道的就让丫头们说,她母亲和嫂嫂跟我还算熟络,你不必忧心。”
“我记下了。”黛玉轻声道。
夜更深了。
望舒催着姐弟俩去歇息。
黛玉抱着观音像回了房,承璋也起身告辞。
屋里只剩下望舒一人。
她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
昏暗的光里,她坐在窗下,望着外头的月色。
心里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
陶瓷摆件、胭脂水粉、布坊合作、安澜商队……
前路还长,可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她想起白日里在东平王府,世子妃那恳切的眼神。
那个布坊,怕是真的遇到了难处。还有那陶瓷摊主,五十文一尊的观音像,那样的手艺,不该埋没在街市。
或许……可以试着在京中开个铺子?
不,不急。先回扬州,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办妥。等根基稳了,再图其他。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
三更了。
望舒起身,走到床前。
躺下时,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黛玉还没睡,许是在把玩那尊观音像。
她笑了笑,闭上眼。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日,会带着他们,离回家的路更近一步。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的光影。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一声,两声,又沉寂下去。
京城的夜,终于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