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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暗香浮动聚重逢
    次日清晨。

    京城的秋日比扬州干燥些,晨风里带着凉意,吹得客栈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望舒醒得早,推开窗时,东边天际刚泛起蟹壳青,几缕薄云被染上淡淡的金边。

    今日上午要去东平王府,已经很久没见过东平王了,因为答应过东平王来了必然要拜见的。

    她换了身庄重的衣裳——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下系月白马面裙,头发绾成圆髻,簪了支点翠簪子,耳上一对珍珠坠子。

    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用过早膳,林如海和承璋也收拾停当。

    林如海要去上早朝,一旦到了京里,告假不容易了林如海,只嘱咐道:

    “虽然王爷在扬州时与你们相熟,但是他在府里是需要威严的,你们去了,恭敬些。”

    望舒点头,承璋随行在侧,毕竟王爷也算承璋的半师。

    马车已备好。

    赵猛亲自赶车,抚剑换了身侍女装扮跟在车旁。

    她今日易容得更加精心,眉眼普通,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只那双眼睛,偶尔掠过四周时,带着隐隐的锐利。

    东平王府在城东。

    车马穿过一条条街巷,越往东走,行人越少,街面越宽。

    两旁多是高门大户,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严,偶尔有家丁仆役出入,也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府门比荣国府威风,但没有荣国府门的浮华。

    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东平王府”六个大字,笔力遒劲,在晨光里泛着沉肃的光。

    门前两座石狮比荣国府的高大些,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赵猛上前叩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

    赵猛递上郡主给的令牌,又说了来意。

    门房接过令牌仔细看了,脸色一肃:“稍候。”

    不多时,门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约莫五十来岁,穿着靛蓝缎面直裰,面容清癯,举止得体。

    他朝望舒行礼:“可是林夫人和林公子?王爷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望舒颔首,跟着他进了府。

    府内比外头看着还要深阔。

    穿过三道门,走过长长的回廊,又绕过一座假山,眼前才豁然开朗——是个极大的园子。

    秋日的园中,菊花正盛,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开得热闹。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亭台楼阁的影子,几只白鹭在浅滩处悠闲踱步。

    管家引着望舒、承璋一行来到一处水榭。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开了窗,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和菊香。

    里头陈设简洁,只一张紫檀木罗汉床,几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意境高远。

    罗汉床上坐着个人。

    望舒抬眼看去,心中微微一惊。

    不过几个月不见,东平王从面色看来似乎变老了些,怕是旧疾没有好好保养。

    可眼前这人,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穿着家常的藏青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斗篷。

    他坐在那儿,像一株失了水分的古松,枝干仍在,精气神却散了。

    望舒姑侄还未进门,东平王抬眼看到二人时,人就好象活了过来,立即有了生机:

    “皮猴儿终于来了啊,还能记得我这半个师父,真不容易啊。”

    这话虽然有些酸,望舒却明白了,东平王还惦记着旧日情谊的。

    望舒带着承璋给东平王恭敬行礼:“臣妇王林氏见过王爷。”

    承璋也行礼:“承璋见过王爷。”

    东平王没叫起,只看着他们。

    水榭里静得很,能听见外头风吹过湖面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良久,望舒看王爷还不叫起,那刚才的行礼王爷不满意,望舒仔细回忆了下,便拉着承璋起身:

    “璋哥儿,快给你师父敬茶,这以久了,璋哥儿特间你给带酒了。”

    “师父……”承璋立即明白意思,绕到王爷身边,从赵猛手里拿过一壶酒:

    “这酒不伤身,味道还醇,是我从姑姑那里特意要来孝敬你的。”

    东平王扫了一眼,接了过来,放到桌子上,点点头:“好了,都坐吧。”

    望舒和承璋在下方椅子上坐了,这见面的一关算是过了。

    丫鬟奉上茶来。

    是雨前龙井,茶香袅袅,应该是新茶。

    东平王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握着,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

    他望着窗外湖面,缓缓道:

    “不过几个月不见,总感觉过了几年,安平在那边还好吧?

    我叫她来京城,也不肯来,不知道扬州有什么好?”

    这话说得平淡,望舒却听出了里头的牵挂。

    她垂眼:“堂祖母身体健康,只是牵挂两位兄长,还望王爷多保重身体,免她难过。”

    “健康?”东平王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嘲,也带着几分倦,“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活不了几年了吗?”

    他顿了顿,又问:“你人接到了吗?需不需要本王走一趟?”

    “多谢王爷。”望舒如实道,“我家侄女下午就能过来,如果有需要还是要麻烦王爷的。”

    承璋立即又笑嘻嘻走到王爷身边,殷勤的给王爷锤肩:“徒儿这么久没见师父,师父还是这么疼徒儿。”

    东平王“啪”的一声,拍掉他的手:“你考中功名,也没给我来信吧,装什么装?!”。

    他又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像是透过湖面,看见了别的什么。

    承璋识趣的回了座位,解释道:“师父不知道徒弟那段时间,头悬梁,锥刺股,从早到晚,除了睡觉那会儿,其他时间都是八股文,哪有时间回信,这刚得了功名,不就来京拜见师父了嘛!”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头发梳得整齐,戴了整套的珍珠头面,端庄却不显奢靡。

    她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行走间步履沉稳,举止得体。

    “父王。”她朝东平王行礼,又转向望舒,微微一笑,“这位便是林夫人吧?妾身是世子妃鲁氏。”

    望舒忙起身还礼。

    世子妃在她对面坐下,丫鬟重新上茶。

    她端起茶盏,掀盖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听父王说,夫人今日过来作客,早听世子说过林夫人是难得的一个不俗气的聪明人,今儿见了果然。”

    她温声道,“他去扬州送东西,来去匆忙,听着夫人还帮着解决了府里的大麻烦,还得感谢林夫人呢。”

    望舒哪知道鲁氏如此直爽,赶忙道不用,然后让赵猛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坛子,坛口用红绸封着,递给一旁的丫鬟:

    “我这有坛今年家里新酿的菊花酒,是调整过配方,对于女性益处较多,酒性温和,温着和,凉的都不刺胃。”

    丫鬟接过,打开封口。一股清冽的菊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酒气,沁人心脾。

    世子妃闻了闻,眼睛亮了:“果然是好酒。”

    她看向望舒,笑意更深了些,“夫人一路辛苦,这酒从从扬州带到京城,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王爷看两个妇人你来我往的不太耐烦:“皮猴儿,你跟我来,让她们两个妇人唠叨,我要去考验下你最近有没有落下功夫。”

    望舒对承璋点头,等二人走后,鲁氏对望舒道:

    “林夫人别介意,父王身子不好,明明从扬州回来的时候,看着情况好转了,结果回了府上,整日不得劲,性子也更发的左了,夫君找了好多大夫也没见好转。”

    鲁氏脸上的愁意越发明显:“你回扬州的时候,问问姑母,能不能早日来京吧?”

    望舒点头,然后两人说着闲话,从北地风土说到扬州景致,又从花草园艺说到诗词书画。

    世子妃学识渊博,谈吐不俗,却又不显得卖弄,句句说到点子上,让人如沐春风。

    说到一半,她忽然话锋一转:“听父王提起过,夫人有一支商队,叫‘安澜’,商路从北地到扬州?”

    望舒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与郡主、还有几位夫人合股的,做些南北货的生意,目前正往京城拓展,只是有些不知行情。”

    世子妃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声音轻了些:

    “不瞒夫人,妾身嫁妆里,有个布坊,在苏州。这些年经营得不算好。

    妾身想着,若能借夫人的商队,将布匹销往北地,或是一条路子。”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她想合作。

    望舒沉吟片刻,温声道:“世子妃的布坊,产的是什么布?”

    “主要是绸缎,也有些纱罗。”

    世子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布料样品,“夫人瞧瞧。”

    望舒接过细看。

    料子都是上乘的。

    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薄如蝉翼,对着光看,隐隐有流水纹理;

    一匹绛紫色的妆花缎,用金线织出缠枝莲纹,华贵大气;

    还有一匹靛蓝色的素面绸,质地厚实,色泽匀净。

    “都是好料子。”她抬头,“世子妃想怎么合作?”

    “布坊那边,妾身可以让人按商队的需求来织。”

    世子妃道,“至于销路、运输,就要仰仗夫人了。利润……三七分,夫人七,布坊三,如何?”

    这个分成,算是厚道。

    望舒却摇头:“不妥。运输成本、人工费用,都要从利润里出。我以为,纯利益五五分更公允。”

    世子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夫人果然如姑姑所说,是个实在人。”

    她顿了顿,“那就依夫人,五五分。只是……布坊那边,妾身不便亲自出面,还需夫人派人去对接。”

    “这个自然。”望舒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牌,递给世子妃。

    “这是安澜商队的信物。世子妃让人持此牌去扬州,找商队的柳禄掌柜,他自会安排。”

    世子妃接过玉牌,仔细收好,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多谢夫人。这事……算是了了妾身一桩心事。”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约好等商队下次北上时,再具体对接。

    望舒拒绝了王府留饭,带着承璋从东平王府出来,已近午时。

    望舒和承璋坐在马车里,心里想着世子妃的话。

    那个布坊怕是有什么难处,才会让堂堂世子妃,如此放下身段来谈合作。

    回到客栈,已是午时末。

    林如海正在等二人,见望舒、承璋回来,便吩咐人摆饭。

    “如何?”林如海问。

    “见了王爷,也见了世子妃。”

    望舒坐下,接过汀荷递来的茶:

    “王爷身体有些不大好,比在扬州的时候差了许多。世子妃倒是个明白人,与我说了布坊合作的事。”

    她简单说了说,林如海听着,点头:“东平王府这些年,也不容易。世子妃肯与你合作,是信得过你。”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荣国府来人了。

    众人放下碗筷,走到院中。

    来的是贾琏和宝玉,还有黛玉。

    贾琏今日穿了身宝蓝缎面直裰,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见了林如海,拱手道:

    “姑父,老太太让送林妹妹过来。

    说是既定了后日动身,今儿就让妹妹来与你们聚聚,不然妹妹在府里也是不舒坦的。”

    黛玉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浅青褙子,头发梳得简单,只簪了支白玉簪子。

    她眼睛还有些红肿,见了父亲和弟弟,却又笑了,那笑里带着泪光,也带着释然。

    宝玉跟在她身边,眼睛直勾勾看着黛玉,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林如海让黛玉进屋,又对贾琏道:“有劳了。回去替我们谢谢老太太。”

    贾琏应了,正要告辞,宝玉却不肯走。

    “林妹妹……”他上前一步,想去拉黛玉的衣袖,“我……我后日去送你。”

    黛玉避开他的手,轻声道:“二哥哥回去吧。外祖母等着呢。”

    “我不!”宝玉急了,“我要跟你们在一起!林妹妹,你别走,好不好?我……我让老祖宗去说,让你留在府里!”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真挚。

    院里静了静。

    承璋忽然上前,挡在黛玉身前。

    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开,却站得笔直,像一株青竹,护着身后的姐姐。

    “宝二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男女有别,七岁不同席。姐姐如今大了,您这般……于礼不合。”

    宝玉愣住了。

    他看看承璋,又看看黛玉,眼圈红了:“我……我只是舍不得林妹妹……”

    “舍不得,也该守着规矩。”

    承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宝二爷请回吧。姐姐与我们,自有话说。”

    宝玉还要说什么,贾琏忙上前拉住他:

    “好了宝玉,别闹了。林妹妹后日才走,今儿让她好好与姑父说说话。”

    说着,半拖半拽地将宝玉拉走了。

    人走了,院里静下来。

    黛玉望着宝玉消失的方向,眼里掠过一丝不舍,却很快隐去。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和弟弟,又看看望舒,嘴角扬了起来。

    这次,是真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