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01章 被架得太高,反而看不清最根本的东西
    春光正好,太上皇府的马球场上草皮青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少年们清亮的呼喝声,夹杂着木制马球杆击打皮球的“砰砰”闷响。

    几骑矫健的身影在场中来回奔驰追逐,为首的是晋王李骏,他今年十五岁,继承了突厥母亲金山公主的高大骨架和骑射天赋,控马技术娴熟,在一众兄弟中格外显眼。

    秦王李哲、燕王李睿紧随其后,三人一队,正与另一队由几个宗室子弟组成的队伍激烈交锋。

    场边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李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圆领袍,外罩一件石青色半臂,悠闲地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胡床上。孙小菊跪坐在侧后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不紧不慢地替他扇着风。

    慕容婉则坐在另一张胡床上,正低头看着膝上摊开的一卷账册,时不时用指尖划过某行数字,眉尖微蹙,显然在盘算什么。

    “阿爷!看球!”场中,李骏一个漂亮的回身截击,将对方传来的球断下,长杆一抡,皮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对方球门上方悬挂的圆环。他兴奋地扬起球杆,朝场边大喊。

    “好!”李贞笑着拍了两下手,拿起手边的银杯,喝了一口冰镇的酸梅汤。孙小菊见状,忙从旁边小几上的冰鉴里又舀了一勺,将他杯中续满。

    慕容婉抬起头,朝场中望了一眼,嘴角也带了点笑意:“骏儿的骑术越发好了,颇有几分太上皇当年在陇右纵马驰骋的样子。”

    “这小子,比他老子强。”李贞放下杯子,语气随意,眼里却有些骄傲,“我像他这么大时,可没这么壮实。到底是金山的孩子,骨子里就带着马背上的悍勇。”

    正说着,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从侧面传来。李贞侧头望去,只见弘农王李弘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青海骢,沿着场边的缓坡慢跑过来。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圆领缺胯袍,腰束革带,头戴黑色镂头,打扮得像个出来踏青游猎的富贵公子。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作寻常护卫打扮的王府侍从,远远落后十来步,并不靠近。

    李弘策马来到凉棚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马奴,然后才整了整衣袍,走到凉棚下,对着李贞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给婉娘娘、菊娘娘请安。”

    “起来吧,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李贞指了指旁边空着的胡床,“坐。刚从宫里过来?你母后今日可好?”

    李弘依言坐下,孙小菊已斟了一杯酸梅汤递给他。

    他道了谢,接过来喝了一口,才答道:“是,刚从宫里出来。母后……看着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只是案头奏章堆积如山,儿臣去时,高公公说昨夜又批阅到子时。”

    李贞点点头,没再多问,目光转向球场。李骏又进了一球,兴奋地策马绕场小跑,朝着场边观战的几个庶出弟妹挥手,引来一阵欢呼。

    李弘也望着场中,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骏真是精力充沛,儿臣像他这个年纪时,似乎也没这般好动。”

    “你现在看着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李贞收回目光,看向长子。

    李弘的面色确实比退位后那段时间红润了些,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也散了不少,只是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经过烈火灼烧又冷却下来的琉璃。

    “最近在王府都做些什么?整日读书习字,可还惬意?”

    李弘捧着冰凉的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闻言笑了笑:“读书,习字,偶尔临几幅画。天气好时,带着孩子在花园里走走,教他认认花草。

    前几日,还与贤弟、贺弟他们去西苑骑了两次马,射了几回箭。日子……倒也清静。”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真的满足于这种退居储位、不问外事的闲适生活。但李贞听得出那平淡之下的些许空茫。一个曾经坐在最高处俯瞰天下的人,哪怕只坐了短短几年,骤然跌落下来,再如何调整,心境终究是不同的。

    “清静是福气。”李贞颔首,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弘儿,你是朕的长子,是大唐曾经的皇帝。有些责任,有些眼光,不是说卸了担子,就真能放下的。”

    李弘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抬眼看向父亲。李贞的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凉棚外的马球场上,少年们的呼喝声、马蹄声、击球声喧闹依旧,但在这凉棚下的一方空间里,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

    慕容婉合上了账册,对孙小菊使了个眼色。

    孙小菊会意,放下团扇,两人悄然起身,退到了凉棚外稍远些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像是讨论府中花草的修剪,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场边,确保无人靠近打扰。

    “父皇的意思是……”李弘的声音放低了些。

    “北边的事,听说了吧?”李贞也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像是寻常父子闲谈的姿态,“河北、河东,春旱,流民渐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母后在紫宸殿那间小屋子里,和那些人议来议去,最后拿出的章程,朕也知道了。无非是又拨点粮食,又让地方严加管束,再派个钦差下去盯着‘以工代赈’。哦,钦差是武三思举荐的人。”

    李弘沉默地听着,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渐渐淡去。

    “这法子,不能说全错,但治标不治本,还容易走样。”李贞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分析一局棋,“银子、粮食从洛阳出去,经过层层手,到灾民嘴里还剩多少?

    ‘以工代赈’是好事,可若管事的只想着用最少的钱粮,役使最多的民力,修些华而不实、甚至劳民伤财的工程,那便是祸不是福。

    派下去的钦差,若是只想着揣摩上意,报喜不报忧,或者和地方官、富商勾连一气,那这赈济,就成了某些人发财的机会,成了往干柴上浇油。”

    他顿了顿,看着李弘:“朕想让你去北边走一趟。不必张扬,就以……嗯,就说去河北探望女皇陛下的娘家在当地的远亲,或者干脆以游学散心、体察民情为名。不要干涉地方政务,就带着眼睛和耳朵,去看看,去听听。

    看看官仓开了没有,粮食发到灾民手里没有,所谓的‘以工代赈’工程到底在修什么,修得怎么样,民夫的口粮工钱能不能按时足额拿到。

    也听听那些地方官怎么说,乡绅富户怎么说,最要紧的,是听听田埂地头、灾民棚子里的人怎么说。”

    李弘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他紧紧攥着杯子,指节有些发白:“父皇是要儿臣……去做朝廷的耳目?去给母后,还有狄相、柳相他们……递消息?”

    “是,也不是。”李贞靠回椅背,目光望向远处场中飞扬的少年身影,“你的眼睛,和别人的眼睛不一样。你坐过那个位置,你知道坐在那里,看到的奏章是什么样的,听到的回报是什么样的。

    你也知道,那些东西,有时候和真正在地方上发生的,隔了多远。你这次去,就用你那双坐过高位的眼睛,再好好看看这天下。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记下来,写成一份条陈。

    不用署你的名,通过你贤弟、旦弟他们在工部、将作监的路子,设法递到狄仁杰、柳如云手里。他们会知道该怎么用。”

    “为什么是他们?”李弘下意识地问。

    “因为他们是真正在做事,也敢做事的人。”李贞回答得很干脆,“你母后现在信重那咨议会,有些事,狄仁杰、柳如云在朝堂上说,不如你这份来自‘民间’、来自‘实地’的见闻有分量。

    你的身份特殊,你写的东西,哪怕不署名,只要渠道得当,自然有人能猜到来源,也自然会更重视。这比你直接上书给你母后,或者拿到朝堂上说,都要好。”

    李弘久久不语,只是看着杯中深色的汤液。凉棚外的喧闹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只能听到自己有些沉重的心跳声。

    去北地,亲眼看看灾情,这对他来说并不难,甚至隐隐有种久违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但以这种方式,绕过母亲,甚至某种程度上是“监视”和“批评”母亲主导下的朝廷决策……这其中的意味,太复杂了。

    “父皇,”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您是要儿臣……去提醒母后?还是去……”

    “是去告诉所有人,”李贞打断他,声音平稳而有力,“这天下,不只是洛阳宫城里那些人争论、权衡、妥协出来的天下。

    天下的根本,是田里的禾苗,是河里的水,是百姓碗里的饭,身上的衣。坐在上面的人,一个念头,一道旨意,落到地上,可能就是万千人的生死祸福。

    你离了那个位置,反而应该看得更清楚。这份清楚的认识,就是你该做的事,也是你该为你弟弟们,为这大唐江山,留的一条更稳妥、更接近地面的路。”

    李弘浑身一震。弟弟们……他眼前闪过李骏在马背上张扬的笑容,李贤在工部衙署里埋头图纸的专注侧脸,李旦摆弄那些古怪机括时发亮的眼睛……

    还有那些更小的皇子,李显、李哲、李睿……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未来,和这个国家的未来,紧紧绑在一起。

    他又想起了自己坐在那张冰冷御座上的日子。奏章如山,议论如潮,每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每个人都似乎忠心耿耿。

    可是那些华丽的辞藻,精确的数字,宏大的方略,到底有几成能真正落到地上,惠及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黎民?他不知道。

    他那时被架得太高,看得太多,反而有时看不清最根本的东西。

    “儿臣……明白了。”李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儿臣可以去。但儿臣需要几个人,绝对可靠,身手要好,口风要紧。另外,儿臣此行,只带眼睛和耳朵,不带銮仪,不惊动地方,一切从简。”

    “你自己从王府挑人,挑最信得过的。朕这里,也给你准备了几样小东西。”李贞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普通锦囊,递给李弘。

    李弘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看似寻常的铜牌,一面光素,另一面刻着些简单的云纹或兽纹,像是市面上常见的护身符或者信物。但仔细看,那些纹路的刻痕走向有些特别,似乎隐含规律。

    “这是……”李弘疑惑。

    “几枚小玩意儿。”李贞轻描淡写地说,“若真遇到万分紧急、需要调动少量物资或求助的情况,拿着这个,去找沿途驿站里年纪最大的驿卒,或者驻军里职位不高、但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老军头。

    他们或许认得。记住,非生死关头,不要用。用了,就立刻离开,不要停留,也不要追查是谁帮了你。”

    李弘心中一凛,知道这看似普通的铜牌,恐怕关联着父皇经营多年、不为人知的某些暗线。他将铜牌小心收好,贴身放好。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