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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这些臣子,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她的难处?
    武三思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愧与委屈:“陛下,臣所请之罪,非止失察。臣……臣惶恐,恐因臣之故,连累陛下清誉,更让狄相、柳相等人对陛下心生误会。”

    “哦?误会什么?”女皇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

    “陛下明鉴!”武三思语气恳切,“那周焕,确是臣当年见其办事勤勉,又有同乡之谊,才举荐入工部。谁知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等贪墨之事,臣实是万万没有想到!此其一也。

    其二,臣与那‘青峰窑’东家吴某,确曾有过数面之缘,但也只是因其曾进献过几样新奇瓷器,臣觉有趣,赏玩过几次,绝无深交,更不知其与周焕有如此勾连!

    狄相在朝堂之上,虽未明言,然证据所指,句句关联,难免令人多想。臣恐……恐有人借此攻讦臣,甚至非议陛下用人……”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女皇的脸色,见她只是垂眸喝茶,便继续道:“陛下初登大宝,励精图治,破格用臣,已是恩重如山。如今却因臣之失察,累及陛下圣明,臣……臣万死难赎!”说着,竟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女皇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三思,”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若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攻讦?怕什么非议?狄仁杰依法弹劾,证据确凿,处置周焕,有何不对?难道要朕因他是你举荐,便罔顾国法,包庇于他?”

    “臣不敢!”武三思连忙道,“陛下处置得极是!周焕罪有应得!臣只是……只是担心陛下清誉受损,更担心有人借题发挥,离间陛下与老臣之心。

    狄相、柳相他们,久掌枢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陛下设立咨议会,总揽机要,他们心中……怕是未必服气。此次弹劾,时机巧合,证据又如此翔实,像是早有准备。臣是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女皇的手指在奏章封皮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

    武三思的话,像一根细针,刺中了她心底深处那一丝隐隐的不安。狄仁杰的弹劾,干净利落,无可指摘。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电报”物料采购这件事?

    这和她前几日询问“电报”之事,是巧合吗?还是……贞哥或者狄仁杰他们,对她通过“咨议会”收拢权力感到不满,用这种方式在敲打她,或者敲打她倚重的武三思?

    “够了。”女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管好你自己,管好你举荐的人。至于狄仁杰、柳如云他们是否忠心,朕自有分寸。你退下吧。”

    武三思知道不能再多言,叩首道:“臣谨遵陛下教诲,臣告退。”

    他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紫宸殿,来到阳光下,才缓缓直起腰,脸上那副悔愧委屈的表情渐渐褪去,换上一片阴沉。

    狄仁杰……

    他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殿内,女皇独自坐着,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她重新翻开那份弹章,看着里面铁证如山的记录。

    狄仁杰……

    她想起很久以前,李贞曾笑着评价狄仁杰:“怀英这个人,守正不阿,是国之栋梁。可这性子,也像一柄古剑,宁折不弯。用得好,是国之利器;用不好,也容易伤着手。”

    如今,这柄“古剑”的锋芒,似乎开始让她觉得有些刺眼了。他守的是国法,是规矩,可这规矩,是否也成了束缚她手脚的东西?她想做的事,想用的方式,似乎总与这“规矩”有些格格不入。

    数日后,大理寺的审讯有了结果。周焕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承认收受“青峰窑”东家吴某贿赂共计铜钱六百贯,绢帛一百五十匹,为其在采购中行方便,虚报价格。

    吴某亦招认不讳,承认行贿,并供称为了打通关节,还曾“打点上下”,但追问具体是哪些“上下”时,他便语焉不详,只说是“惯例”,再不敢多攀扯。涉案赃款追回大半,周焕被判革职流放岭南,吴某抄没家产,徒三年。

    女皇为示公正,又下旨申饬了工部尚书阎立本失察之过,罚俸一月。同时,着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对近年工部、将作监等涉及钱粮物料采买的项目进行一次“核查”,以防类似弊端。

    案件看似了结,但朝中风向却悄然变化。一些原本积极向武三思靠拢,或是在“咨议会”中倾向于支持女皇集中权力的官员,行事明显谨慎了许多。

    狄仁杰的威望,则在清流和许多中下层官员中进一步提升。这位平日低调的次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证据确凿,连陛下都无法回护,实在令人敬畏。

    而“电报”物料的采购,也因这次风波被重新审计。

    赵王李旦顺势提出,为避嫌且保证质量,后续关键物料,如高纯度铜线、特制磁石、绝缘材料等,转向几家信誉卓着、工艺成熟的官营大工坊订购,虽然价格未必最低,但质量稳定,账目清晰。

    这项提议很快得到了工部和大将作监的通过。

    就在朝堂上因周焕案余波未平,暗流涌动之际,北方春旱地区的坏消息,如同一声闷雷,传到了洛阳。

    河北道、河东道几处灾情较重的州县,流民数量开始增加。起初只是零星乞讨,后来渐渐汇聚,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哄抢粮店、冲击富户的事件。

    地方官府的弹压显得力不从心,一则因为春耕在即,青壮流失影响收成,二则因为“咨议会”之前议定的赈灾款项拨付和以工代赈方案,在实际执行中出现了问题。

    款项拨付层级多,手续繁,等到部分州县拿到钱粮,已耽误了最佳赈济时机。

    而“募民代赈”试行的地方,一些承包工程的富商,在招募流民做工时,刻意压低工钱,克扣口粮,甚至恨不得流民不吃不喝不睡觉,役使过度,导致民怨积累。

    当地方官员试图干预时,这些富商又往往搬出“奉朝廷新制”、“咨议会有过决议”等说辞,让地方官投鼠忌器。

    紧急奏报如雪片般飞入洛阳,摆在了女皇的案头。

    紫宸殿偏殿,临时军政咨议会再次召开。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柳如云拿着户部和各地急报整理出的文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陛下,诸位,情况已很明了。赈济不力,流民渐聚,非天灾,实乃人祸!是款项拨付迟缓,是‘募民代赈’之策在地方被歪曲滥用!

    必须立刻调整!请陛下下旨,着令受灾州县立即开常平仓、义仓放粮,稳定民心。严查地方官员,有无截留、怠政。

    暂停不合时宜的‘募民代赈’,已招募之民夫,工钱、口粮需由官府派员监督,足额发放!同时,从江淮调拨的粮食必须加快!迟则生变!”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身为户部尚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饥民的可怕,也比任何人都痛恨这种因决策和施行不当而加剧的人祸。

    狄仁杰沉声道:“柳相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安民。流民一旦成势,再想安抚,代价十倍不止。请陛下速断!”

    武三思却出言反对:“陛下,臣以为不然。流民滋事,根源在于地方官抚慰无力,弹压不严!朝廷已有赈济之策,款项亦在拨付途中,彼等不愿等待,反而聚众闹事,冲击府衙粮店,此乃刁民行径,绝不可纵容!

    若此时朝廷退让,大开粮仓,严惩地方,岂非示弱于天下?今后再有灾荒,刁民必群起效仿!

    臣以为,当立即派遣得力干员,会同地方驻军,强力弹压为首闹事者,余者自然散去。如此,方能彰显朝廷威严,亦可警醒后来者!”

    “梁王此言差矣!”兵部尚书赵敏忍不住开口,她眉峰蹙起,声音清冷,“民以食为天,饥民求生,何错之有?地方处置不当,致使民怨沸腾,不思疏导,反欲以刀兵加之,岂是为政之道?

    一旦动兵,流血冲突,仇恨种下,后患无穷!我大唐立国之本,在于安民!岂可本末倒置!”

    “赵尚书这是妇人之仁!”武三思身边一位倾向于他的咨议官员反驳道,“乱民不惩,国法何存?今日抢粮店,明日就敢攻州县!此风绝不可长!陛下,当以雷霆手段,速速平定,方是上策!”

    “你这是要逼民造反!”另一位支持柳如云的议员怒道。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女皇端坐御案之后,听着下面的争吵,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柳如云、狄仁杰、赵敏的意见是立刻补救,安民为先;武三思等人的意见是强硬弹压,维护朝廷权威。都有道理,但也都有问题。

    安民需要钱粮,需要时间,眼下地方已有不稳迹象。弹压看似干脆,但风险极大,一旦失控,或杀戮过重,必然激起更大民变,而且会严重损害她的声誉。

    一个登基不久就派兵镇压灾民的女皇?

    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还有一种隐隐的烦躁。设立咨议会,本是为了提高效率,集中事权,可为什么事情反而变得更加棘手、更加难以决断?

    这些臣子,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她的难处?为什么总要争论不休?

    “够了。”女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她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在柳如云和狄仁杰身上:“开仓放粮,准。着令受灾州县,立即开仓赈济,不得延误。严查地方官员,若有贪墨、懈怠,严惩不贷。‘募民代赈’之事,暂停,已招募民夫,由州府接管,妥善安置。”

    柳如云、狄仁杰等人神色一松。

    女皇又看向武三思:“调拨粮草,加快。另,命河北道、河东道都督府,加强各州县戒备,若遇流民大规模骚乱,危及城池,可相机处置,但务必谨慎,不得滥杀。首要仍是安抚。”

    这算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但明显偏向了柳如云他们“安民为先”的主张。

    武三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女皇略显阴沉的脸色,终究没再开口,只是躬身应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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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退下吧。”女皇挥了挥手,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众人行礼退出。偏殿内只剩下女皇一人,和徐富贵等几个屏息静气的内侍。

    她靠在御座背上,闭上眼。狄仁杰弹劾周焕时那平静却坚定的脸,柳如云急切焦虑的眼神,武三思隐含不满却又不得不顺从的表情,还有那些雪片般的灾情急报……在她脑中交织。

    “陛下,”徐富贵小心翼翼地上前,递上一盏新沏的参茶,“您歇息片刻吧。”

    女皇没有接,只是低声问:“太上皇府……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徐富贵低头回道:“回大家,并无特别消息。只是赵王殿下近日多在将作监和工学院,似乎电报线路的铺设颇为顺利。另外,弘农王殿下今日去了太上皇府问安。”

    “弘儿去了?”女皇睁开眼。

    “是。”

    女皇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盏参茶,慢慢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却化不开胸中那团郁结。

    太上皇府,听雪轩。

    李贞斜靠在躺椅上,听着慕容婉轻声细语地讲述着朝堂上狄仁杰弹劾周焕的经过,以及方才咨议会里关于北地流民的争吵。

    孙小菊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安静地剥着橘子,将剥好的橘瓣放在白瓷小碟里,推到李贞手边。

    “周焕那小子,当年在将作监就是个钻营之徒,能爬到工部郎中的位置,武三思‘功不可没’。”

    李贞捻起一瓣橘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怀英这一刀,砍得准,也砍得是时候。不砍,那些人真以为这朝廷的钱粮,是他们家炕头的私产了。”

    慕容婉替他续上茶水,轻声道:“狄相此举,怕是也让陛下……有些不快。还有北边流民的事,听说今日咨议会上,吵得很厉害。陛下最后虽然准了柳姐姐开仓放粮的请求,但脸色很不好看。”

    李贞将橘瓣咽下,拍了拍手,坐直了身体:“看到了吗?权力是集中了,事情办得却更拖沓,更别扭了。该决断的时候犹豫不决,该怀柔的时候又想着威慑。

    这‘咨议会’,眼下看着是提高了她一言而决的效率,可长远看,不过是把原本内阁、六部、地方能分层消化、协商解决的事情,都堆到了她一个人面前。

    她再精明强干,终究只有一个人,一双眼,一双手。下面的人,要么不敢负责,要么推诿扯皮,要么就顺着她的心思说,真正的问题,反而被掩盖、拖延,直到酿出祸患。”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婉:“北地流民,就是例子。若按旧制,柳如云和内阁接到急报,与相关部寺商议,拿出方案,或可更早、更果断地处置。

    何至于拖到要闹起来,再拿到她那小会上,听两派争吵,最后折中个不痛不痒的旨意下去?”

    慕容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太上皇,那……我们该怎么办?”

    “给她加加码。”李贞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让她也尝尝,这皇帝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光靠拢权、乾纲独断,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有时候,反而会制造更多问题。”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孙小菊:“小菊,去告诉前头,等弘农王从宫里请安回来,让他直接来我这儿一趟。”

    孙小菊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橘子,起身出去了。

    慕容婉有些疑惑:“太上皇找弘儿?是想……”

    李贞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热闹得很。“弘儿是弘农王,也是他那些弟弟们的长兄。”

    李贞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事,他该知道了,也该学着去做了。这江山,将来终究是要交给他们兄弟的。早点明白这其中的艰难,明白他母亲的不易,也明白……有些规矩,不能坏;有些人,不能纵容。”

    他转回头,看着慕容婉:“婉儿,你说,如果这个时候,弘农王殿下主动向陛下请缨,愿意代陛下巡阅北地灾情,安抚流民,督察赈济,会怎么样?”

    慕容婉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明白了李贞的意思。弘农王李弘,是女皇的嫡长子,身份尊贵,若以弘农王之尊亲赴灾区,无疑能极大安抚民心,震慑地方宵小,也能更快地协调各方,推动赈济。

    这既是为陛下分忧,也是在积累威望,更是在向朝野展示皇室的担当。而提议此事的弘农王,背后自然有太上皇的支持,甚至指点。

    “太上皇是想让弘农王殿下……”慕容婉压低声音。

    “该他这位‘前皇帝’,”李贞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浮起的叶梗,语气淡然,“为他弟弟们,也为这天下,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了。总待在王府里读书,是读不出一个明白道理的。”

    他抿了一口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

    “也该让有些人看看,这大唐,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的。规矩,有时候比权力更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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