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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抉择
    “小蝶应该能认出他们。”

    乐师的话音落下时,青衣和武旦已经迈出了脚步。

    琥珀江南的手伸出去,想要拽住什么,手指在冷空气里捞了个空。

    他眉头拧成一团,厚重的皮毛大衣下肌肉绷紧——那是常年护场的本能反应,看见有人往危险里走,手比脑子快。

    “等等——”

    也是同样的反应,宫本无量的手指已经扣上了刀柄,不是要拔刀,是某种更古老的、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看见异动,先确认武器的位置。

    但两个人都没有拦住。

    青衣和武旦走得很从容。

    不是莽撞,不是无知,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坦然的笃定。

    他们的背影在冰湖的灰白天光里显得很旧——旧戏袍,旧布鞋,旧身子骨,像是从某个更早的年代走过来的人,身上带着樟脑和油彩混合的气味。

    “我们得和小蝶谈谈。”

    走在左边的武旦说道。

    他们穿过了巫师包围圈的边缘。

    那些跪在冰面上的巫师没有阻拦。

    他们停止了吟唱,十字架在胸前晃动,尼古拉之眼在背上睁开,漆黑的天光暗了又亮,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拉那两个走进法阵的戏子。

    因为仪式已经不重要了。

    钥匙碎了,冰蔓脱落了,规则被砸烂了——

    剩下的,只有人。

    冰棺炸开了,就像一层窗户纸。

    凌霜雪铸就的透明冰壁在一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向内坍塌,碎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风里翻飞,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小蝶从冰晶中走出来,拍了拍如同尘埃的冰屑。

    看着花若影和凌霜雪的样子,只是冷笑。

    “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拦我?”

    那副练了几十年把式的躯体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戏服下摆翻飞如水墨泼洒,脚尖点地的瞬间冰面炸开细碎的裂纹。

    她走向刘诗敏。

    那个砸碎了钥匙的人。

    “呵,你居然敢?!!!”

    小蝶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冰冷的、审视猎物的从容。

    她太清楚这具身体能做什么了。

    赵世梦的武功不是什么花架子。

    戏班的身段是真功夫,台上翻扑腾挪是练给台下千百双眼睛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更何况,赵世梦可是张政的孩子。

    那个虽然风流但武功高强的大侠的孩子。

    她和他共用这副身体几十年。

    那些功夫,她当然也记得。

    刘诗敏刚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缺氧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视野边缘的灰斑像旧棉絮一样软绵绵地飘着,手指上的伤口在冰面上按出模糊的血印。

    他抬头,看见黑色的身影扑过来。

    太快了。

    他的大脑在尖叫,身体却跟不上。缺氧后的肌肉像灌了铅,膝盖发软,撑了两下都没能站起来。

    只要三步,她就可以掏出这个近卫兵的心脏。

    小蝶在心里默数。

    第一招,接近。

    第二招,掏心。

    第三招,听着他的闷哼,然后结束。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蝶的身体顿了一下,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们两个特么疯了?!!!”

    琥珀江南的声音从远处炸开。

    他看见青衣和武旦走进了法阵,看见小蝶打碎冰棺,看见她扑向刘诗敏。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他那两米高的身躯跨出三步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来不及阻止。

    宫本无量比他更早做出了判断。

    拔刀,然后砍死他。

    不管是赵世梦还是那个叫什么小蝶的人。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冰湖上炸开,像一声迟到的警钟。

    但乐师的声音比刀更快。

    “等等!小蝶应该能认出他们!”

    认出来又能怎样?

    无量握刀的手没有松开,刀尖指向冰面,随时准备劈出去。

    他的眼神在青衣和武旦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小蝶——那个黑色的、被嫉妒吞噬的身影。

    如果那两个人判断错了,他会立刻出手,而眼前的那个名旦,没有打倒自己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武旦先开口了。

    他站在小蝶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青衣站在他身旁,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指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涌到了喉咙口,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声音说出来。

    武旦看了青衣一眼,青衣点了点头。

    然后武旦吸了一口气和小蝶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蝶,那么多年不见,还记得我们吗?”

    风从冰面上刮过来,把戏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小蝶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黑色的眼睛在灰白天光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戏装上的暗纹在风里翻涌,像无数只蝶翅在扇动。

    她看着武旦。

    看着青衣。

    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虎头虎脑的中年男人,圆脸膛,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年时的憨直;一个瘦削清癯,颧骨高耸,眼神却还是少年时那种沉静的、不慌不忙的笃定。

    “哦,是虎子和豆豆。”

    她叫出了那二人的小名。

    每个人都能听见。

    因为法阵周围的巫师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吟唱,冰湖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呼吸声。

    “你们不是早就忘了我吗?”

    小蝶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是几十年不被看见的委屈在这一刻拧成的刀。

    青衣的目光垂下去。

    他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被岁月削去所有少年柔软的脸,在灰白天光里显得陌生。

    “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的声音很轻。

    “自从沈绛大小姐嫁给了钱崇业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抬起眼,看着小蝶。

    “我们两个还以为你不在了。”

    空气凝了一瞬。

    小蝶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软,是变得更冷。

    “那不正是戏班希望的吗?”

    她哼一声,是冷嘲热讽。

    “不然班主天天头疼,连戏都唱不好,怎么行?”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在场所有名伶团成员的心口。

    箱倌第一个沉不住气。

    他的手指粗大,指缝里永远嵌着油彩的残渍。

    “怎么可能——”

    只是没说完便被小蝶打断。

    “怎么可能不希望赵世梦获得幸福,对吗?”

    小蝶打断了他。

    她没有看箱倌。

    她看的是豆豆和虎子。

    “你们的眼中,只有赵世梦罢了。”

    她说。

    “希望他唱得好,希望他娶个好人家的大小姐。”

    她顿了顿。

    “没有人希望过我出现。”

    风停了。

    冰湖上的静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小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刘诗敏。

    那个砸碎钥匙的少年还跪在冰面上,嘴唇发紫,手指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

    他的眼神在看她,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了。”

    小蝶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从容。

    “虎子还有豆豆。”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是给虎子和豆豆的。

    “如果你们还想帮我,就把这两个人杀了。”

    她抬手指了指刘诗敏,又指了指远处担架上的尤里。

    “那个小近卫兵,还有那个瘫子。”

    她顿了顿。

    “否则,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