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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65(下篇),蝶梦
    戏班的腊月过得快。

    自打枯木上那场对话后,小蝶便真的留了下来。

    虎子教她把式,豆豆教她唱词,日子被晨功晚课填得满满当当。

    只是每次有人喊“世梦”,她都要愣一怔才能应声——那个名字穿在身上,像借来的戏服,总归有些不跟身。

    可戏服穿久了,也会染上自己的体温。

    年后开春,班主接了一桩堂会。

    山河城里的染坊沈家请戏,说是大小姐回门,要热闹热闹。

    小蝶听到“沈家大小姐”几个字时,手里的铜钱啪嗒掉在地上。

    为什么?

    听到那个称呼时,身体不由自主地猛地一颤。

    “世梦,你没事吧?”

    豆豆拾起铜钱递给她。

    “没、没事。”

    小蝶按住自己的手腕,感觉脉搏跳得乱了拍子。

    这么多年,她知道了些世梦的事——就比如,对那大小姐的爱慕。

    可它跳在她胸口。

    堂会设在沈家后花园。

    春深似海,戏台搭在池畔水榭,小蝶这次扮的不是花旦,而是小生。

    班主说世梦眉眼清俊,偶然试试小生也是不行。

    她对着镜子贴片子上妆时,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曾经那个“世梦”对着这面镜子练眼神,练到眼眶酸涩。

    为的是谁?

    只是来不及细想,锣鼓一响,小蝶迈出台帘。

    台下黑压压的宾客,她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染坊大小姐,沈绛。

    她坐在首排偏左的位置。

    月白旗袍,不是绣并蒂莲,是淡青的兰草。

    发髻高挽,露出一截细白的颈,耳垂上两粒珍珠坠子,随着风轻轻晃。

    端着茶盏,指尖微红,正侧头与身旁的妇人说话,言笑晏晏。

    可小蝶看见她的眼。

    那眼睛里没有笑意。

    是一种很深的、被胭脂水粉盖住的倦。

    像戏文里的闺怨,不是唱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小蝶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疼的是我,还是赵世梦?

    她深吸一口气,张口唱。

    可不知怎的,把旦角的腔揉进了小生的嗓里,像男身在唱女心,婉转处多了一分不该有的柔。

    台下有老戏迷皱眉,班主在侧幕急得跺脚。

    沈绛的茶盏顿住了。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台上——看向那个唱“良辰美景奈何天”时眼尾泛红的少年。

    那眼神太熟悉了。

    不,不是世梦。

    她是谁?

    世梦唱不出这种味道。

    世梦的小生是风流才子,是意气风发,是“我路过你的花园便要摘下你这朵花”的笃定。

    戏散了。

    小蝶卸了妆,却没卸干净,眼角还留着一抹红。

    她躲到花园角落,靠着梨树喘气。方才台上有一瞬间,她不是唱给所有人听,是唱给那一个人听。

    她看见沈绛看她的眼神,心口便涌上一股又酸又胀的冲动。

    想走下台去,想握住那双手,想说“别怕,我带你走”。

    可那是世梦的台词,不是她的。

    “唱得真好。”

    声音从树后传来。

    小蝶猛地转身,沈绛就站在三步外,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并蒂莲——半旧了,边角起了毛,显然用过很多次。

    “大、大小姐…你好。”

    小蝶后退一步,背抵住树干。

    “你不是世梦吧。”

    风忽然停了。

    小蝶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没想到对着沈绛扮演赵世梦的第一天就演砸了。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沈绛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只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沈绛走近一步,抬手,用那方旧帕子替小蝶拭去眼角没卸干净的红。

    帕子上有茉莉花的味道。

    小蝶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身体里那个叫“世梦”的魂魄终于听见了——她替他把这句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他。”

    小蝶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

    “可我这颗心…是他的。

    它看见你就疼,就跳,就想唱一辈子的戏给你听。”

    沈绛的手停在她脸侧。

    两个人都没说话。

    梨花瓣落下来,落在沈绛的发间,落在小蝶的肩头。

    远处传来戏班收拾行头的声响,锣鼓收了,胡琴歇了,只有风穿过枝桠,呜咽如旧梦。

    “我知道了。”沈绛最后说。

    她收回手,将那方帕子叠好,塞进小蝶的掌心。帕子还带着她的体温,像那年她塞给世梦时一模一样。

    “唱给下一个人听吧。”

    她转身离去。

    月白旗袍消失在梨花深处,像一只白蝶飞入素白的花海。

    小蝶低头看那方帕子。并蒂莲的绣线已经褪了色,却依然纠缠在一起,你一针我一针,分不清是谁缠住了谁。

    她忽然想起枯木上那几只蝴蝶。

    白的,黄的,翅膀一煽一煽,像散落的纸钱。

    原来蝴蝶飞不过沧海,不是因为没有力气,是因为海的那一头,已经没有人在等了。

    小蝶把帕子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那里面还有一叠瓜子,早就受了潮,捏起来软塌塌的。

    小蝶没有扔掉。

    夜里回到戏班,豆豆只是问:“小蝶,你今天在台上,是故意的吗?”

    小蝶愣了一下:“什么?”

    “我和虎子都看见了 ,你在对台下的人说话吧。”

    被…被发现了?

    小蝶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照在床前一双彩鞋上——那是世梦练功穿的,鞋底磨得薄了,能看见纳线的针脚。

    “对不起,明天不会了。”

    豆豆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说:“睡吧。明天还要练别的。”

    “嗯。”

    小蝶躺下去,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想起了沈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认了命的温柔。

    像一个看完戏的人,迟迟不肯起身,因为知道走出戏院,外面没有锣鼓,没有胡琴,只有一条长长的、安静得可怕的巷子。

    小蝶翻了个身,把荷包压在枕头底下。

    被子蒙住头,无声地说了一句:

    “大小姐,果然是一个被值得喜欢的人啊。”

    月光爬上窗棂。

    小蝶翻了个身,她的心跳很快。

    明明自己不是世梦,为什么也会对大小姐一见倾心呢?

    握着,荷包里那方帕子上的并蒂莲,在暗夜里静静地开着。

    像两只蝶,终于不必再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