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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七星天机
    你在喊完了那句足以让孙校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话之后,便心情愉悦地转过身,脸上那点不耐烦也似乎消散了些。你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傻掉、仿佛还在消化你这番“骚操作”的姜崇胜,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事情办完了”的满意口吻说道:

    “走了,‘亲戚’。”

    你特意又强调了“亲戚”二字,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

    “别愣着了。带路。”

    说完,你不再看他那精彩纷呈的脸色,身形微微一晃,并未走向楼梯,而是如同鬼魅般轻盈地来到了那扇被你推开、此刻夜风习习的窗户前。你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姜崇胜是否跟上,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直接从那大开的窗口一跃而出,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青衫残影。

    姜崇胜望着那空荡荡的窗口,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风暴的房间,眼中闪过屈辱、愤怒、恐惧、茫然等种种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依旧紊乱的气息和心中的万千思绪,灰袍一振,也不再走楼梯,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影,紧跟着从窗口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茫茫夜色,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明雀楼顶层,“天”字号房内,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满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食物香气、酒气、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楼下,隐约传来孙校阁压抑着痛苦的低吼和明雀楼老板小心翼翼、带着哭腔的算盘声。而窗外,夜色正浓,一场新的、或许更加诡谲的会面,才刚刚拉开序幕。

    子夜的云州城,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此刻已消散无踪,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与寂静。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拖长了调子的、有气无力的梆子声,伴随着一两声空洞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空旷的街巷里幽幽回荡,旋即被更深的夜色吞噬,显得格外萧索、寂寥,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凄凉。整座城市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经历了白日的喧嚣与暗流后,终于沉入酣眠,只余下粗重的、均匀的呼吸。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两道黑色的身影,却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鬼魅,在鳞次栉比的、高低错落的屋顶之上,以远超常理的速度与姿态,无声无息地飞速穿行。

    月光并不明亮,被薄薄的云层遮掩,只透出朦胧的清辉,勉强勾勒出连绵屋脊起伏的轮廓,和远处城墙巍峨的剪影。这两道身影便在这片模糊的光影中疾驰,他们的身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掠过月光稍亮的区域时,才会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投下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淡影,随即又被更浓的黑暗吞没。脚下的瓦片,无论是平整的方砖还是弧度精巧的筒瓦,在他们那鬼魅般轻盈玄妙的身法之下,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应有的声响,连最细微的摩擦与磕碰都未曾出现,仿佛他们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两道没有重量的幽魂,或者只是夜风卷起的、稍纵即逝的阴影。

    领路的,自然是心神遭受重创、面色灰败、眼中犹自残留着惊惧与屈辱,但一身天阶中品的轻功修为却未曾受到太大影响的姜崇胜。他此刻更像是一具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木偶,机械地、沉默地朝着城南方向飞掠,每一次起落都精准而迅捷,显示出百年修为沉淀下的深厚底蕴,只是那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与仓皇,仿佛急于逃离某个令他恐惧的所在。

    而你,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约莫三丈左右的距离。你的脚步轻盈得匪夷所思,就像一片真正被夜风托起的羽毛,又似水面上滑行的蜉蝣,不仅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甚至连衣袂飘动的声响都微不可闻。你的身形在疾驰中展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与从容,仿佛这并非是在执行一项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任务,而只是一次饭后的随意漫步,一次兴之所至的月下独行。

    你甚至有余暇,一边跟着前方那道略显僵硬的灰色背影飞驰,一边好整以暇地、带着一丝审视意味地打量着脚下这座在朦胧月光与深沉夜色笼罩下、已然陷入沉睡的古老城池。云州城依山傍水而建,格局不算规整,却能看出历经数朝经营的痕迹。高门大院的黑瓦白墙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沉郁的色块,寻常百姓家的低矮房舍则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几条主街如同沉睡的巨蟒,蜿蜒伸展,此刻空空荡荡,只有路口悬挂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气死风灯,洒下昏黄孤寂的光圈。远处,擢仙池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水面或许还反射着微弱的破碎月光。整座城市在你居高临下的俯瞰中,呈现出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静谧而略带荒诞的画卷,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庞大躯壳。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城市沉睡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草木与隐约腐朽气息的味道。你没有运功抵御这份凉意,反而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属于黑夜的宁静与自由。与明雀楼中那充满了算计、鲜血、美酒与言语交锋的压抑氛围相比,这空旷无人的屋顶,这清冷的夜风,反而让你感到一丝难得的舒畅。

    很快,前方姜崇胜的身影微微一沉,向着下方一处荒凉的区域落去。你也随之收敛心神,身形飘然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片松软、长满枯草的土地上。

    这里已是云州城的南郊,远离了市井的烟火与人气。触目所及,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景象。残破的土墙东倒西歪,半掩在及腰深的枯黄蒿草之中,偶尔能看到几段倾倒的石碑,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远处,一座低矮荒凉的山坡在夜色中隆起黑黢黢的轮廓,山坡上,一座早已倾颓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庙,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骸,孤零零地、倔强而又凄惨地矗立在那里,背靠着更加深沉黑暗的山林。

    月光似乎也嫌弃此地的荒凉,只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勉强照亮破庙前斑驳的台阶和那半扇歪斜欲坠、勉强挂在门框上的朱红色庙门——颜色早已褪成一种诡异的暗褐。庙门上方,一块同样饱经风霜、油漆剥落殆尽的木质牌匾斜挂着,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牌匾上,“寒林寺”三个曾经或许遒劲有力、此刻却已模糊不堪的大字,在月光的映照下,非但没有显出一丝佛门的庄严,反而因那扭曲的笔画和深深的裂纹,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与诡异,仿佛那并非寺庙之名,而是某个被遗忘的、不祥之地的标记。

    姜崇胜在破庙前约十步处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阴森的庙宇,面对着随后轻盈落地的你。月光照在他那张依旧惨白、皱纹深刻如沟壑的脸上,更添几分灰败。他望着你那张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的疾驰与眼前的荒凉都未能引起丝毫波澜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用那依旧沙哑干涩、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低声说道:

    “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或者,是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让他不敢高声。说完这两个字,他便垂下眼帘,不再看你,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破庙的方向,姿态恭敬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卑微与惊惶。

    你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姜崇胜一眼。你的目光越过了他那佝偻的身影,先是扫过那座在夜色中如同鬼屋般的“寒林寺”破庙,那歪斜的庙门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然后,你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破庙后方那片更加浓重、更加深邃、仿佛连月光都无法渗透半分的黑暗山林之上。山林沉默地屹立着,像一道亘古存在的、冰冷的屏障,又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正在沉睡的庞然巨兽,散发着原始、蛮荒而又令人不安的气息。

    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了某种无聊把戏的、略带嘲讽的兴味。

    “七星槐……”

    你轻声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如同夜风拂过草叶,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荒郊响起。

    就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

    站在你身侧前方、原本低眉顺眼的姜崇胜,身体猛地剧烈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他霍然抬头,一双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与惊惧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用一种近乎看怪物般的、充满了极致骇然与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你!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又白了几分,甚至比庙前那惨白的石阶还要瘆人。

    他敢对天发誓!他刚才在明雀楼,他绝对没有清晰、完整地说出“七星槐”这三个字!更不可能在刚才的带路过程中提及!那么……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阁主所在的准确地点,甚至知道那标志性的“七星槐”?!难道他之前就来过?还是说……他真的有某种未卜先知、洞悉一切鬼神莫测之能?!

    你完全没有理会姜崇胜那见了鬼一般、几乎要灵魂出窍的惊恐表情。仿佛他那剧烈的反应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你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座阴森的“寒林寺”破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

    你径直绕过僵立如木雕的姜崇胜,迈开步伐,踏着松软的枯草与碎石,朝着破庙后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漆漆山林走去。你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从容得像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定、平淡无奇的散步,而非踏入一个神秘组织首领潜藏的核心禁地。

    姜崇胜看着你的背影没入破庙投下的阴影,又迅速走向更深的黑暗山林,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与种种荒谬绝伦的猜测,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加快脚步,略显踉跄却又拼命地跟了上去,仿佛慢了一步,就会迷失在这片令人不安的夜色中,或者……被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魔鬼”随手丢弃、碾碎。

    后山的“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路的话,崎岖难行到了极点。根本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疯长的灌木、纠结的藤蔓、裸露的嶙峋怪石,以及不知堆积了多少年、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草木泥土味道,以及一种山野夜间特有的湿润寒意。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极其微弱的月光,透过头顶高大树冠极其稀疏的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点惨淡模糊的光斑,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更加不可捉摸。

    然而,这种足以让寻常樵夫猎户望而却步、甚至迷失方向的艰难环境,对于你和姜崇胜这种级别的绝顶高手而言,却几乎与平坦大道无异。你们的身体协调性与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脚尖在裸露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灵猿般跃出数丈,精准地避开纵横交错的荆棘与深不见底的坑洼;衣袖拂动间,柔韧的内劲便将拦路的藤蔓与低垂的枝杈无声荡开。崎岖的山地、湿滑的苔藓、盘结的树根,在你们脚下都如履平地,未能造成丝毫真正的阻碍。只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越来越明显的阴冷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诡异气息,在悄然加重。

    很快,在穿过一片格外茂密、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杂木林后,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一片造型极其古怪、与周围山林格格不入的槐树林,突兀地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这片槐树林的布局,奇特到了近乎诡异的地步。

    七棵槐树。不多不少,正好七棵。

    每一棵都异常巨大、古老,树干之粗壮,恐怕需要数人合抱,树皮是深沉得近乎黑色的深褐色,皴裂扭曲,布满苔藓与岁月刻下的深刻纹路,仿佛已在此屹立了数百年甚至更久。树冠更是遮天蔽日,枝叶繁茂得不可思议,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墨绿色的天幕。

    而这七棵巨大古槐的排列方位,更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精心设计过的非自然感。它们并非随机分布,而是严格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分毫不差!七棵巨树,如同七位沉默的、顶天立地的巨人,依据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星图,拱卫着树林中央一片未知的区域。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七棵槐树那庞大到夸张的树冠,竟然完美地、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的、绝对密闭的穹顶!无论月光如何试图穿透,都被那厚实浓密的枝叶无情地阻隔、吸收、吞噬。使得整个七棵槐树所笼罩的范围之内,陷入了一种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外界微光都无法渗透的、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之中!那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像墨汁,又像化不开的沥青,静静地沉淀在那里,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死寂的气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潮湿、仿佛还夹杂着淡淡腐朽与某种奇异甜香混合的诡异气息,从树林深处那绝对的黑暗之中弥漫而出,悄然钻进鼻腔,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胸闷与隐隐的不安。夜风吹过周围的山林,带来“呜呜”的声响,但吹到这七棵槐树形成的诡异屏障附近时,声音却骤然减弱、变形,仿佛被那浓稠的黑暗吸收、扭曲了一般,只剩下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窸窣声,更添几分阴森。

    这里,便是“七星槐”。天机阁阁主姜尚的潜藏之地,一个依托天然地势与奇门阵法巧妙结合、充满神秘与不祥气息的所在。

    就在你们刚刚踏入这片被七棵巨槐阴影覆盖的边缘地带、一只脚即将踩进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的一刹那——

    一道苍老、平淡、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魔力、能够穿透耳膜直接在人内心深处响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最深沉的、目不能视的黑暗中心,清晰地传了出来。

    “来了?”

    只有两个字。声音很轻,很淡,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就像在询问一个迟归的家人,又像早已预料到访客的到来,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但这声音响起的方式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思议——它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仿佛直接在你的意识中生成,清晰无比,却又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超然物外的漠然。

    姜崇胜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点了穴道,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神情,连忙朝着黑暗深处躬身行礼,头颅低垂,用他那依旧沙哑、但此刻充满了敬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回应道:

    “阁主!属……属下……”

    “退下吧。”

    那个苍老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打断了姜崇胜战战兢兢、试图解释或请罪的话语。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经地义般的命令口吻。

    “是。” 姜崇胜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迟疑或辩驳,连忙应了一声,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向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七星槐树冠覆盖范围的边缘,那片相对明亮的月光与绝对黑暗的交界处,才敢直起身。他微微侧身,让出通道,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复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眼神,偷偷瞥了你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仿佛不敢多看。

    而你,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主仆之间这简短的对话,也完全没有在意姜崇胜的退让与那诡异声音的“邀请”。你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依旧迈着那不紧不慢、从容得近乎慵懒的步伐,对眼前那片足以让常人望而却步、甚至心生恐惧的绝对黑暗视若无睹,径直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你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身后的月光、远处的山林、乃至躬身侍立的姜崇胜,都迅速从视野中消失,被纯粹的黑暗隔绝。

    然而,这足以让普通人瞬间迷失方向、恐慌失措的绝对黑暗,对你似乎并未构成任何障碍。你的步履依旧稳定,方向明确,仿佛黑暗本身在你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光明,或者,你根本无需依赖视觉来辨别前路。一种玄妙难言的精神感知,如同水波般以你为中心向四周无声荡漾开去,精准地“勾勒”出黑暗中每一棵古槐粗糙树皮的纹理,每一道盘结树根的走向,甚至地面上每一片落叶的形状。那七棵按照北斗方位排列的巨槐,在你此刻的感知中,仿佛化作了七座散发着微弱而奇特能量波动的灯塔,为你指引着通往核心的路径。

    很快,你便穿过了这片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只有几步之遥的、被奇门阵法扭曲了空间感的槐树林,眼前骤然一“亮”——并非光线上的明亮,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开阔感。

    你来到了一片被七棵巨槐环绕拱卫、大约十丈方圆的圆形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地面是一种被某种力量长期浸染、呈现出暗沉光滑色泽的硬土。奇异的是,在这片被树冠完全遮蔽、本应同样黑暗的空地中央上方,竟有稀疏的、清冷的月光,透过七棵巨槐树冠交织中唯一刻意留下的、极其细微的缝隙,如同经过精密计算般,恰好投射下来,形成几缕斑驳摇曳的、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的光柱。

    光柱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通体由某种洁白无瑕、即使在微弱月光下也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的寒玉打造而成的低矮棋盘。棋盘线条纵横十九道,刻画得极其清晰规整,材质本身的寒气仿佛能凝结空气中的水汽。

    棋盘的一侧,一个身穿月白色宽大道袍、白发白须、身形清瘦的老者,正盘膝坐在一个同样由洁白寒玉雕琢而成的蒲团之上。他背对着你进来的方向,面朝棋盘,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在此静坐了千百年,与周围的古槐、山石融为了一体。清冷的、斑驳的月光恰好有几缕洒在他的白发和道袍上,为他那清癯出尘的侧影镀上了一层圣洁的淡淡银辉,将他那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衬托得愈发超然脱俗,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又仿佛本就是这山野月色孕育出的精灵。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枚墨黑如夜、光泽内蕴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下一步关乎天地玄奥、宇宙至理的棋路,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那纵横十九道的黑白世界里。

    而在他的对面,那个本该属于对手的位置,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同样质地的、冰冷的寒玉蒲团,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反射着微光。

    他,是在和空气下棋。

    或者说,他是在和自己下棋。与自己对弈,与内心对弈,与这天地星辰、古今未来对弈。

    他,就是天机阁的阁主。那个隐藏在历史与江湖最幽暗的帷幕之后,以“天机”为名,搅动了上百年风云,布局天下,自诩执棋人的神秘存在——姜尚。

    他仿佛对你的到来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世界之中,连一丝最细微的气息波动都没有改变。整个空地,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山林夜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永无止息的“沙沙”声,穿过槐树林奇特的屏障,被过滤、扭曲成一种空洞而遥远的背景音,在这片寂静中单调地回响,反而更衬得此地氛围凝滞、压抑,时间都仿佛放缓了流速。

    你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空地边缘,那片绝对黑暗与中央月光斑驳区域的交界线上。你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白发老者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他面前的棋盘,以及那空无一人的对面。

    你在看。看他的姿态,看他的棋局,看这精心布置的场景,看这试图营造出的、居高临下、神秘莫测的氛围。

    你的耐心很好。好到足以陪这只喜欢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老狐狸,玩一玩这开场的前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极其缓慢地流淌。月光投下的光斑,随着高处枝叶极其微弱的摇曳,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变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

    终于。

    在你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万物都消磨殆尽的耐心,即将要被这无聊的装腔作势耗尽的前一刻。

    那个如同玉雕般静坐了许久的白发老者,动了。

    他动得很慢,很轻微。只是那一直悬在棋盘上方的、捏着墨黑棋子的、稳定如磐石的手指,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下落去。

    “啪嗒。”

    一声清脆、圆润、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的落子声,打破了这凝滞了许久、令人胸闷的寂静。

    墨黑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了纵横交错的棋盘某处。那声音,仿佛不仅仅是一枚棋子落在玉石上的轻响,更像是一记无形的战鼓被敲响,宣告着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加惊心动魄的巅峰对决,正式拉开了序幕。

    也就在棋子落定的瞬间,那个一直背对着你、仿佛遗世独立的白发老者——姜尚,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首,让那布满岁月沟壑却不见多少老态、反而有种奇异神采的清癯侧脸,映入了斑驳的月光之中。然后,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仿佛在凝视棋盘、又仿佛在闭目沉思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眼睛。

    初看似乎有些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阅尽沧桑后的淡然与疲惫。但若细看,或者说,当你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的刹那,便能感觉到那浑浊之下,仿佛蕴含着浩渺无垠的星辰宇宙,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思想。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洞悉你过往的每一个脚印,窥探你内心的每一丝波动,甚至……能模糊地映照出来来某种不可知的轨迹。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超越了世俗、近乎于“道”的审视目光。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你的身上。从头到脚,缓慢而细致地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器物,又像是一位博学的长者,在端详一个陌生而有趣的晚辈。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怒意、惊讶、或者被打扰的不悦。甚至,在那张清癯出尘的脸上,还缓缓地、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带着一种能够抚平人心头一切焦躁、暴戾与杀意的奇异魔力,慈祥,平和,包容万物,像一个看着自家调皮捣蛋、却无伤大雅的晚辈的睿智长者,充满了阅尽千帆后的云淡风轻。

    “呵呵……”

    他轻声笑了笑。笑声苍老,却中气醇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空地上轻轻回荡,仿佛连周围那阴冷诡异的气息都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抬起那只枯瘦如古松枝桠、皮肤紧贴指骨、却异常稳定干净的手,指了指他对面那个一直空着的、由同样洁白的千年寒玉打磨而成的蒲团。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地至理般的自然。

    “坐下。”

    他的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与说服力。

    “陪老夫姜尚,下一盘棋,如何?”

    他在邀请你。

    不是以刀剑相向,不是以唇枪舌剑,不是以势力压人。

    而是以棋邀战。

    邀请你进入他的世界,他的领域,他最引以为傲、也最能体现其智慧与掌控力的“道”——棋道。他想通过这纵横十九道、蕴含无穷变化与天地至理的黑白世界,来称一称你的斤两,探一探你的深浅,摸一摸你的路数。他想看看,你这个搅动了西南风云、言语粗鄙却手段惊人的年轻人,在这需要极致耐心、算计与大局观的棋枰之上,会是何等的表现。是莽夫?是智者?亦或是……更深不可测的存在?

    站在空地边缘、槐树林阴影与月光交界处的姜崇胜,在听到阁主这番话、看到阁主那从容淡定的姿态时,心中一直紧绷的弦,不由得稍稍松弛了一些,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太了解阁主了!阁主的棋艺,已臻化境,近乎于道!这不仅仅是娱乐,更是阁主修行、推演天机、布局天下的一种方式!多少英雄豪杰、智者谋士,在阁主的棋局面前,心神失守,方寸大乱,最终被看穿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杨仪,虽然武功诡异、言语惊人,但面对阁主这融合了数百年智慧与“天机”感悟的棋局,也绝对不可能保持镇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你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杀机四伏、步步陷阱的棋局之中,渐渐变得焦躁、困惑、最终进退失据、心神被夺,跪地求饶或者狼狈逃窜的场景!阁主,终究是阁主!姜崇胜心中,那几乎被你彻底击碎的、对阁主的敬畏与信心,又勉强凝聚起了一丝。

    然而,你接下来的反应,却让姜崇胜那刚刚升起的、卑微的期望,以及姜尚脸上那仙风道骨、智珠在握的温和笑容,一起,瞬间凝固!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霜骤然封冻!

    你根本没有去看那张价值连城、寒气逼人、仿佛蕴含着宇宙玄机的寒玉棋盘,也没有去看那个散发着诱人(或者说,是考验)气息的、光洁冰冷的寒玉蒲团。

    你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眼神,上下打量着那个白发苍苍、试图以棋局掌控氛围的老者。你的目光,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神秘组织的首领、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而是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会动的古董,或者,一个在街头卖力表演、却演技拙劣的戏子。

    然后,你用一种极其随意、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仿佛在菜市场问摊主“这菜怎么卖”般的语气,开口问道:

    “您,”

    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姜尚试图营造的玄奥氛围。

    “就是姜明望吧?”

    “姜明望”!

    这三个字,就像三道无声却蕴藏着灭世之威的九天神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白发老者姜尚,以及不远处竖耳倾听的姜崇胜的天灵盖上!

    姜崇胜那刚刚才放松些许的心,瞬间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他浑身剧震,如同被最狂暴的电流贯穿,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用一种比之前更加惊恐、更加难以置信、仿佛白日见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你!

    他他他……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阁主的本名?!

    这怎么可能?!

    “姜明望”这个名字,是天机阁最高等级的机密!是深埋在所有秘密之下、最核心的根!除了他们这寥寥几位与阁主有直系血缘关系、传承了数代的“七星”,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连阁中大多数长老、外围成员,都只知道“姜尚”这个尊号!这个杨仪……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难道天机阁内部,真的出现了叛徒?而且是最核心的叛徒?!不!不可能!那……难道他真的有鬼神莫测之能,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记忆?!这……这太可怕了!比任何武功都可怕一万倍!

    而棋盘前,那个一直保持着仙风道骨、温和微笑的老者——姜尚,他脸上那仿佛亘古不变的、从容淡定的表情,也在你吐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僵住了!凝固了!如同最精美的瓷器表面,突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手中那枚刚刚落下、似乎还带着指尖余温的黑色棋子,仿佛突然变得重若千钧,又或者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啪嗒”一声轻响,从他微微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了冰冷光滑的寒玉棋盘之上,发出了一声在此刻听来格外清脆、刺耳、甚至带着某种不祥预兆的声响!棋子在棋盘上弹跳了一下,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两道纵横线的交叉点旁,显得突兀而狼狈。

    他脸上那温和慈祥、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的骇然,一种被瞬间剥去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与羞怒,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与失控的恐惧!他那双原本深邃如宇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地盯住你,仿佛要将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可怕的“变数”彻底看穿、碾碎!

    他活了二百多年!隐于幕后,执掌天机阁,以“姜尚”之名布局天下,自诩执棋之人,俯瞰众生如蝼蚁,视王朝兴替为棋局!他以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过去、自己真正的名讳,早已被他用时间和手段彻底埋葬,成为了只有他自己和极少数血脉至亲才知道、永不现世的秘密!这是他一切谋划、一切野心的起点,也是他不容触碰的最深逆鳞!

    可现在,这个秘密,这个他守护了二百多年、视为性命根本的秘密,竟然被一个三十岁不到、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戏谑的语气,当着他的面,一口道破!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精心打扮、戴着最完美面具参加化装舞会的贵族,突然被一个陌生人当众扯下面具,露出下面那张真实、或许并不那么光鲜、甚至带着疤痕的脸,并且还被大声叫出了早已弃用的、不为人知的曾用名!这种赤裸裸的、毫无准备的暴露,这种对自我认知与掌控感的彻底摧毁,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武功上的打击更为致命!它动摇的是根基,是信仰,是“我是谁”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然而,你的“信息轰炸”与精神打击,才刚刚开始!仿佛觉得仅仅叫破他的本名还不够劲爆,还不够彻底摧毁他那故弄玄虚的可笑姿态。

    你完全无视了他们主仆二人那如同被天雷劈中、魂飞魄散般的惊骇表情与剧烈的心神震荡。你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拉家常式的闲聊,用一种带着点回忆、又带着点随意考据的口吻,继续用一种平淡的、却字字如重锤的语调说道:

    “前朝隆熙皇帝嫡次子,宝王姜云暮的——孙子。”

    你每说一个词,姜尚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脸色就白一分。当“姜云暮”这个早已被历史尘埃掩埋、连许多姜氏旁支都未必清楚的名字从你口中清晰吐出时,姜尚的呼吸都为之一窒!这是他血缘的源头,是他“正统”自诩的根基,同样是被他深深隐藏的过去!

    “和我那生身父母瑞王姜衍、姜氏他们攀起来,算是远房亲戚。” 你微微歪头,似乎在计算辈分,然后撇了撇嘴,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语气补充道,“倒是差了不少辈。论起来,您老恐怕得是我曾祖爷爷那一辈儿了,隔着好几层呢。”

    “姜衍”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是以这种“亲戚”的口吻,与“姜云暮”联系在一起,更坐实了你对前朝姜氏宗谱那令人恐惧的熟悉程度!姜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你不仅知道他的本名,知道他的直系祖先,甚至能准确说出与瑞王府的亲戚关系和大概辈分!这已经超出了“情报泄露”的范畴,这简直就像……你亲手翻阅过那本早已被姜氏皇族亲手焚毁、记载着姜氏最核心血脉传承的密册!

    “不过……”

    你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惊骇与恐慌交织、道心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话锋突然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讽的恶劣笑容。

    “小辈这里,多句嘴。” 你的语气变得轻佻,仿佛在点评一个晚辈不起眼的小毛病,“您老,改个‘姜尚’的名字……” 你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那身月白道袍和仙风道骨(此刻已僵硬无比)的造型上扫过,摇了摇头,用一种混合了惋惜与讥诮的口吻,缓缓吐出了最后的评价:

    “是不是,有点……夸天大口了?名头太大,怕您这身板,扛不起啊。”

    “你——!!”

    姜尚再也忍不住了!他维持了二百多年的、古井不波的心境,他那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伪装,在你这一连串精准、恶毒、直击要害的揭穿与嘲讽之下,被彻底击碎,片瓦不存!

    一股恐怖绝伦、远超姜崇胜之前爆发时的气势,毫无保留地从他那清瘦的身体内冲天而起!不再是之前那种蕴含天地之道的玄奥气息,而是充满了被触及逆鳞后的、最原始、最暴烈的羞怒与杀意!他月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鼓荡如帆,上面绣着的淡银色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危险的光芒。他身下那坚硬的、被特殊力量浸染过的地面,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寸寸龟裂,蔓延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周围那几缕斑驳的月光,仿佛都被这股狂暴的气势扭曲、搅乱,明灭不定地疯狂摇曳!

    他脸上那温和慈祥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灵魂最羞耻、最隐秘的伤疤上!“姜尚”这个名字,承载了他太多的野望与自我期许,是他对自己“天命所归”、“执掌天机”身份的最高确认与包装!如今却被你如此轻蔑地评价为“夸天大口”、“扛不起”,这简直是将他二百多年的精神支柱与自我认知,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但,你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那喷火的眼神、感受到那足以将钢铁都压弯崩碎的恐怖气势一般,继续用一种充满了嘲讽、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事实的语气,慢悠悠地给他进行最后的、也是最诛心的补刀!

    “您要是,五百年前,那个生出大齐开国皇帝姜跃海的私盐贩子,姜尚,” 你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某本乏味的史书,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按正史野史所述,现在,该在淄水边,晒盐!或者,在哪个土堆里,等着后人偶尔凭吊一下你那‘非凡’的儿子。”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羞耻和某种被说破心事的恐慌而扭曲变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对着棋盘,装神弄鬼呢?”

    “噗——!!”

    姜尚那刚刚才爆发出来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恐怖气势,被你这一番将历史与野心联系对比、极尽羞辱之能事的话语,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就像沸腾的油锅被猛地浇入一瓢冰水,非但没能平息,反而引发了更剧烈的、内里的爆炸!

    他只觉得喉头猛地一甜,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逆血,再也无法压制,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口中狂喷而出!那殷红的鲜血,在清冷斑驳的月光映照下,划出了一道凄厉而绝望的弧线,星星点点,有些溅落在面前洁白的寒玉棋盘之上,将那纵横交错的黑白世界,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象征着道心破碎与野望受挫的暗红!

    “呃……嗬……” 姜尚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痛苦抽气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他修为深湛、及时用手撑住了冰冷的棋盘边缘,恐怕会直接从蒲团上栽倒下去。他那张原本仙风道骨、此刻却惨白如纸、嘴角沾满血迹的脸,因为这剧烈的气血攻心与极致的羞辱,而涨成了诡异的紫红色,皱纹扭曲堆积,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骇然、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茫然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你那张年轻、俊美、此刻却如同恶魔般令人胆寒的脸!

    魔鬼!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一个从最深沉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不,是比魔鬼更可怕的存在!他不仅拥有匪夷所思的实力与手段,更拥有一种仿佛能洞穿时间、看透一切历史尘埃与人心鬼蜮、令人绝望的“全知”!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些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连他最信任的子孙都未必全然知晓的隐秘野心与自我比拟(将自己比作那位生出开国皇帝的“姜尚”)!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如此详细?!甚至连那“私盐贩子”、“晒盐”这种细节都……

    一时间,整个被七星槐环绕的空地,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寂静。连远处山林的风声,似乎都识趣地停了下来。只有姜尚粗重、艰难、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喘息声,在这片被绝对黑暗与斑驳月光分割的空间里,微弱地回响。空气凝固,时间停滞,只有那棋盘上的血迹,在月光下缓缓流淌、渗开,仿佛一幅荒诞而绝望的抽象画。

    你看着那个被你一连串充满颠覆性信息与无情嘲讽的话语,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道心破碎、口吐鲜血、摇摇欲坠的天机阁阁主——姜尚,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无聊。这种依靠故弄玄虚和历史包装来维持威严的老古董,其精神内核往往比想象中更加脆弱,一旦被撕开那层华丽的、自欺欺人的外衣,露出的不过是一个苍老、偏执、充满不甘与恐惧的灵魂罢了。

    你没有再继续用言语去刺激他。因为你知道,对于这种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将天下视为棋局的老狐狸,再多的言语羞辱,都不如用最直接、最粗暴、最不符合他游戏规则的行动,来得更具震撼力,更能彻底碾碎他那可怜的自尊与认知。

    你缓缓地,伸出了右手。

    你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指尖修长干净,在斑驳的月光下仿佛泛着温润的玉泽。不像是在进行一场充满杀机与对抗的会面,倒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圣的、充满仪式感的动作。

    你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洁白的寒玉棋盘之上,落在了那枚因为姜尚心神失守、气血攻心而从他指间滑落、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纵横线交叉点旁、沾染了点点暗红血迹的黑色棋子上。

    然后,你向前走了一步,恰好踏入那束最明亮的月光光柱之中。你微微俯身,伸出食指与拇指,极其轻柔、却又无比稳定地,捏起了那枚墨黑的棋子。棋子入手冰凉,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质感,也沾染了一丝粘腻的血腥气。

    姜尚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动作,看着你那如同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手指,捏起了那枚本应完全由他掌控、象征着这局棋主导权的黑色棋子!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狠狠收紧!他想阻止!他想暴起!他想厉声呵斥“住手!不准碰我的棋盘!这是我的道!我的局!”

    但,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冰冷而沉重的无形力量牢牢钉在了原地!又或者,是他那刚刚遭受重创、支离破碎的道心与意志,已经暂时失去了对身体发出有效指令的能力。他只能僵硬地、眼睁睁地,看着你,将本该由他掌控的那枚黑色棋子,缓缓地、举到了棋盘的上方。

    然后——

    “啪嗒。”

    一声清脆、利落、在此刻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决绝、仿佛带着金石之音的落子声,清晰无比地响彻了这被七星槐环绕的寂静夜空,也重重地敲打在姜尚和远处姜崇胜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之上!

    你落子了。

    你没有将棋子放回它原本该在的、或者任何符合常规棋理的位置。

    你将它,稳稳地,落在了——天元!

    棋盘的,正中心!纵横十九道线路唯一的、也是最初的交点!那个象征着宇宙本源、天地之心、万物起始与终结、同时也意味着四面皆敌、八方来攻、最险也最霸的位置!

    如果说,之前你揭穿他的身世、嘲讽他的野望,只是像一把沉重无比的战锤,狠狠砸碎了他精心构筑了二百多年的外壳与伪装。

    那么,你现在这看似随意、实则霸道嚣张到极点的“天元一子”,就像一把无坚不摧、无视一切规则与藩篱的神兵利器,以最蛮横、最不讲理的方式,直接捅穿了他那引以为傲的、建立在“天机”“棋道”“布局”之上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道心核心!

    “天……天元……一子……”

    姜尚那干裂的、还沾着血迹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微微蠕动着,发出一种充满了极致震惊、茫然、以及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梦呓般的破碎音节。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成调。

    “逆……逆转……乾坤……不……不是……这……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棋盘,盯着那颗落在天元位置的、墨黑的、属于他一方(按照他之前自己与自己对弈的设定)的棋子。在你的“天元一子”落下之后,整个棋局的形势,仿佛发生了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清晰感知到的、天翻地覆般的剧变!原本在他自己推演中稳操胜券、步步为营、充满玄奥哲理的白棋大龙,此刻在那颗孤悬天元的黑子“注视”下,竟然显得……破绽百出!左支右绌!仿佛那黑子并非一颗棋子,而是一个突然降临的、漠视一切规则的黑洞,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中心”,将他所有精妙的布局、所有的后续变化、所有的“天机”推演,都彻底搅乱、吸纳、乃至……否定!

    他原本那看似稳固、绵延的白棋阵势,此刻仿佛成了围绕黑洞旋转、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尘埃!这无关具体的围棋技艺高低(虽然你的落子本身就充满了极致的自信与挑衅),而是一种精神层面、意志层面、乃至“道”的层面上的、彻底的碾压与否决!你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那套所谓的“执棋布局”、“窥探天机”、“与自己对弈感悟大道”,在我这里,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可笑游戏。而我,连游戏的规则都懒得遵守,直接落子天元,宣告我的存在,我的意志,便是这棋盘上唯一的、也是最终的中心与规则!

    “哦,对了。”

    你看着他如遭雷击、如同石像般呆滞、脸上血色褪尽、眼神空洞涣散的可怜模样,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刚刚想起一件小事”般的无聊语气,再次开口。仿佛你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手,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姜尚的身体,又是猛地一颤!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最深沉的恐惧、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你。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你这张嘴里,再次吐出什么足以将他残存的神智、乃至整个天机阁数百年基业,都彻底碾成齑粉的、更加惊世骇俗、更加颠覆认知的“事实”!

    但你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或者说,你今晚来此的目的,本就是要将这只隐藏在黑暗中的、自以为是的“执棋之手”,连同他的棋盘,一起砸个粉碎。

    你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微笑,仿佛猎手在欣赏掉入陷阱的猎物最后的、无用的挣扎。

    “在来滇中的路上,”你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叙述一段无关紧要的旅途见闻,“我顺路,端掉了太平道设在西南官道附近的,三个,比较重要的物资中转和人员联络窝点。”

    “什么?!”

    姜尚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极限!瞳孔紧缩,眼白上瞬间布满了更多的血丝!太平道!那个和他们天机阁明争暗斗、纠缠了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行事诡秘狠辣的老对手!你……你竟然说“处理掉了”他们三个重要窝点?!还“顺路”?这……这怎么可能?!太平道在西南经营日久,那些窝点无不隐秘,且有高手坐镇,岂是你说“处理”就能“处理”的?!但……以你之前展现出的深不可测,这话……恐怕并非虚言!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姜尚全身。

    “顺带,”你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那见了鬼般、混合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用那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补充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姜尚的心上:“让黑水镇栗家,现任家主,那位据说都五十多岁,依旧风韵犹存的‘如玉夫人’,栗墨渊,”

    你微微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她,还有她那一家子老小,以及栗家掌控的‘临渊仙酿’渠道,都已经……倒向了我那傻媳妇姬凝霜家的大周朝廷。我替朝廷许诺了她家一个世袭罔替的安抚使职位,比土司名正言顺,她似乎……很满意。”

    如果说,之前处理太平道窝点的消息,只是让姜尚感到震惊与忌惮。

    那么,现在栗家倒向朝廷这个消息,就如同真正的九天雷霆,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姜尚的天灵盖上!让他瞬间魂飞魄散,三魂七魄都仿佛要离体而出!

    栗家!黑水镇栗家!前朝镇国大将军栗冠勇的后人!那个掌握着诡异“临渊仙酿”、与太平道合作密切、为太平道提供重要资源、同时也与天机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是西南地界一股不可忽视的隐秘力量的栗家!竟然……被你给策反了?!不,是招安了!而且还给了实打实的官职和世袭承诺?!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釜底抽薪”了!这简直是……是把太平道在西南最重要的根基之一,给连根刨了!不,不仅仅是太平道!栗家的态度转变,对同样在西南有所图谋的天机阁,也意味着巨大的变数与潜在的威胁!而且,你是怎么做到的?栗墨渊那个女人,他打过交道,精明、谨慎、野心不小,绝非易于掌控之辈!他竟然以朝廷一个安抚使的虚名(虽然比土司名正言顺),就能让她彻底倒戈?!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安抚使之位,”你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交易,“就把她,连人带家业,都给安抚住了。看来,你们这些前朝遗老遗少,还有那些江湖草莽,也就这点出息了。几百年来,念叨着复国,念叨着神功秘籍,念叨着江湖霸业,到头来,所求的,也不过是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荣华富贵,安稳日子罢了。可笑,可叹。”

    “噗——!!”

    姜尚再也忍不住了!他强行压抑了半晌的、翻江倒海般的逆血,混合着极致的震惊、挫败、羞怒,以及一种谋划落空、大势已去的深深绝望,如同火山喷发般,再次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这一次,鲜血更多,更浓,颜色暗红,仿佛带着内脏的碎片!

    那殷红滚烫的鲜血,在清冷斑驳的月光映照下,划出了一道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弧线,大部分都喷洒在了面前那洁白的寒玉棋盘之上!将那片纵横十九道的黑白世界,以及那颗孤悬天元、仿佛带着嘲讽微笑的黑色棋子,彻底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象征着道心彻底崩毁与野心彻底幻灭的血红!血迹顺着光滑的棋盘缓缓流淌、蔓延,渗入纵横线的沟壑,仿佛一幅用生命绘制的、充满讽刺与悲哀的抽象画。

    “呃……嗬……嗬……” 姜尚发出一连串破败风箱般的、痛苦的抽气声与哽咽,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剧烈地摇晃着,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抓住棋盘边缘,指关节捏得惨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寒玉之中,才勉强没有彻底瘫倒在地。他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痛苦、羞辱与绝望而扭曲变形,惨白中泛着死灰,嘴角、下颌、雪白的胡须与道袍前襟,都沾染了大量暗红的血迹,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执棋人”、“天机阁主”的超然风采?

    他抬起头,用那双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空洞、麻木、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的眼睛,望向你,望向你这个如同魔神般降临、挥手间便将他二百多年的骄傲、谋划、信仰彻底碾碎的男人。眼神中,已没有了恨,因为恨意也需要力量来支撑,而他,连恨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