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玉香家府邸不远处的街巷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夜风穿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沉默令人心悸。
白月秋和曲香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她们虽未听到那跨越空间、直抵神魂的呵斥,也未感受到那股如同天威降临般的心神压迫,但灰袍人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那瞬间龟裂的冰冷面具,那眼中翻涌的惊骇、暴怒、挣扎,最终化为无奈与屈服,对着虚空发愣,然后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离去的全过程,她们看得一清二楚。这绝非寻常的罢手或退让,那是一种从精神到意志都被彻底碾压、不得不低头认输的狼狈。
这一切,定然与明雀楼中那位有关。除了他,这云州城内,还有谁能如此?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无需露面,仅凭一个不知以何种方式传递的意志,便足以让一位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地阶顶峰甚至半步天阶的绝顶高手,乖顺地“滚”去赴约。这已超出了她们对武功的认知范畴,近乎神迹。白月秋握剑的手心一片冰凉汗湿,心中那份早已根植的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在此刻疯狂滋长。曲香兰眼底的笑意也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凛然。她们对杨仪的敬畏与崇拜,在这一刻,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那个刚刚才从“英雄救美”的淡淡喜悦与对白月秋冷漠反应的沮丧中回过神来的孙叔友,则是彻底看傻了眼。他张着嘴巴,一脸呆滞地望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觉眼前一花,那装神弄鬼、气势吓人的家伙对着空气做了个古怪的姿势,然后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头也不回地溜了,速度比来时更快。
“那……那个人,就这么走了?”他茫然地喃喃道,转头看向白月秋和曲香兰,试图从她们脸上找到答案,“他不是来找麻烦的吗?怎么……怎么就跑了?”
曲香兰看着他这副憨厚可笑、完全在状况外的样子,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上前,拍了拍孙叔友壮实的肩膀,用一种混合着轻松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自豪语气说道:“孙公子,你只需要记住,有我家主人在,这天下就没有任何人敢找我们的麻烦。至少,今晚不敢。”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戏谑,却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孙叔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只觉得那灰袍人来得诡异,去得更诡异,而杨公子……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可怕得多。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决定不再深究,反正看起来麻烦已经过去了。
明雀楼上,“天”字号房内。
你独自凭窗而立,看着楼下长街渐散的灯火与远处更深的夜色,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弧度。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凉透,汤汁凝腻,杯盘狼藉,先前推杯换盏、各怀心思的宴饮气息已被冰冷的寂静取代。但这寂静并非终结,而是另一场交锋开始前的短暂间歇。
你走到房门边,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一直守候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店小二,见你出来,浑身一激灵,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惶恐笑容。
“客……客官,您有何吩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楼上先前的寂静,以及更早时那偶尔流露出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早已让这些常年察言观色的伙计明白了,房内这位年轻的客人,绝非寻常富贵公子那般简单。
“把这些都撤了。”你指了指房内那八仙桌上剩下的残羹冷炙,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店小二如蒙大赦,连声应“是”,正要转身去喊人,你的声音又淡淡响起。
“然后,再给本公子重新置办一桌你们店里最好的酒席。”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补充道,“记住,要快。本公子在等一位‘亲戚’,他大概……快到了。”
“亲戚”二字你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店小二耳中,却让他莫名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是!小人明白!这就去办,保准最快速度给您置办周全!”
他几乎是连滚爬地下楼去吩咐。不一会儿,几个手脚麻利、训练有素的伙计便轻手快脚地溜了上来,以惊人的效率将房间内的残局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板都用浸了香料的湿布重新擦拭过,开窗通风,燃起新的宁神香。紧接着,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珍馐美味,便被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这一次的席面,规格显然比午间孙校阁宴请时更高。晶莹剔透如红玉的水晶肴蹄,刀工精美、浇汁艳亮的松鼠鳜鱼,硕大饱满、清鲜诱人的蟹粉狮子头,茶香清雅、虾仁白嫩的白灼虾仁,还有几样时令鲜蔬与精致点心,林林总总摆满了宽大的八仙桌。一壶温在银质酒注里的二十年陈酿“竹叶青”散发着醇厚的酒香。转眼间,整个房间便又充满了令人食指大动的、温暖而丰盛的烟火气息,与片刻前的冷清狼藉判若两境。
你很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那些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伙计全部退下,并让他们带上房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你一人。你缓缓走回到那张重新摆满酒宴的八仙桌旁,在主位上安然落座。桌上的碗筷杯盏都已换过,是全新的、质地更佳的青瓷。你给自己斟了一杯碧绿透亮的竹叶青,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跳动的烛火。然后,你便自顾自地品尝了起来,动作舒缓,姿态悠闲,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位寻常亲友赴宴。
你确实在等人。等那条刚刚才被你如同驱赶野狗般、用最粗暴的方式“请”来的、或许稍微大些的“老鼠”——天机阁的“神秘高手”。你很清楚,他一定会来。不仅因为你的“邀请”不容拒绝,更因为他带着天机阁的使命,必须来。区别只在于,他是走着来,还是爬着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你偶尔动筷的细微声响与烛花轻微的爆裂声。窗外的月色似乎又西沉了几分,将房间内物体的影子拉得更长。
果然,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阵轻微而沉稳的脚步声便从楼梯口传了过来。那脚步声很轻,每一步的间隔和力道都均匀得如同用最精密的尺子丈量过,显示出主人对身体精妙绝伦的控制力,也透露出其深厚的内功修为。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天”字号房的门外。
短暂的静默。门外之人似乎在调整呼吸,平复心绪。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穿毫不起眼灰色布袍、长相普通、身材中等的男人,无声无息地侧身而入,并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正是之前于擢仙池畔柳梢现身、又被你用心神传音骂得狗血淋头的天机阁七星之一——“天权星”姜崇胜。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那双看似平凡、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以极快的速度扫视了整个房间——崭新的宴席,跳跃的烛火,弥漫的酒菜香气,以及那个背对着他、正悠然自得夹菜品酒的青色背影。房间内温暖甚至堪称奢靡的氛围,与他来路上反复预想的剑拔弩张、杀气凛然的场景截然不同,这种反差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未知,往往比明确的敌意更令人不安。
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那个青色背影上。虽然早已从阁中情报和姜玉芝语无伦次的描述中得知“杨仪”年轻得过分,但当他亲眼看到你时,心中仍忍不住掀起了滔天巨浪。太年轻了!年轻得简直不真实!而且,以他活了上百年、历经无数风浪、修为已臻地阶顶峰、半步天阶的敏锐灵觉,竟然从你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内力的波动!你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个家境优渥、正在享受夜宴的富家公子。
但姜崇胜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究竟有多么恐怖!就是这个人,用几句粗俗不堪、市井流氓般的骂声,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直接轰入他的识海,将他上百年来淬炼的坚固心境冲击得摇摇欲坠,逼得他不得不压下所有的愤怒与骄傲,像个被呼来喝去的下人一样,乖乖前来“赴宴”!这种完全无法理解、近乎鬼神的手段,比任何有形的武功更令他忌惮。
姜崇胜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悸、屈辱与警惕。他迈开脚步,以一种刻意调整过的、不疾不徐的步子,缓缓走进了房间。他准备开口,用他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数遍的、不卑不亢又带着天机阁特有神秘与矜持的语气,来为自己挽回一丝颜面,至少,要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然而,你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他刚刚踏入房间、双足站稳、气息将吐未吐的那一刻,你那充满了懒散与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的声音,便幽幽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所有蓄势待发的开场白。
“阁下,”你甚至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酱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然后才用一种仿佛在驱赶苍蝇般的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姓什么啊?”
姜崇胜的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他那刚刚才勉强平复下去的心境,瞬间又掀起了惊涛骇浪!来了!又是这种毫不留情、直接撕破所有伪装与客套、充满羞辱意味的开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僵滞与内心的风暴,自顾自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然后才用一种更加不耐烦、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事实的语气说道:“不姓姜的话,就赶紧滚蛋。老子只和姓姜的‘亲戚’谈事情。”你刻意加重了“亲戚”二字的读音,带着浓浓的讽刺。“其他人,听了……”你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终于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用正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姜崇胜感到皮肤一阵刺痛,“脑子,会生病的。”
“你——!”
姜崇胜那一直强行压抑着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再也忍不住,轰然爆发!一股冰冷而凝实的恐怖气势,毫无保留地从他身上冲天而起!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桌上杯盘碗碟开始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磕碰声,那跳动的烛火疯狂摇曳,光线明灭不定,将墙壁上映出扭曲晃动的巨大影子。他活了上百年,身为天机阁七星之一,地位尊崇隐于幕后,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如此轻蔑、如此粗俗地折辱过?!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以忍受!
他灰袍无风自动,眼中寒光爆射,死死盯住你,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将这个可恶至极的小辈撕成碎片!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武者肝胆俱裂、跪地求饶的恐怖气势,你却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你只是缓缓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唇边,又轻轻地抿了一口,喉结微动,咽下酒液,发出满足的轻叹。仿佛那足以崩裂金石的恐怖气机,对你而言,不过是一阵拂面的、略带寒意的夜风。
你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表演般的轻蔑,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加伤人,也更加清晰地昭示了双方那不可逾越的鸿沟。
姜崇胜那刚刚爆发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气势,在这无声的蔑视面前,瞬间就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戳破的气球,迅速萎靡、消散下去。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到了极点,胸膛剧烈起伏,紧握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变得一片惨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想拂袖而去,他想立刻将眼前这个可恶的小辈碎尸万段!但是,他不能。阁主的严令犹在耳边,对“山神”的渴望与对眼前之人深不可测的忌惮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坚固的锁链,牢牢锁住了他几乎失控的理智。
最终,理智——或者说,对任务失败的恐惧,以及对你这深不可测手段的忌惮,还是战胜了几乎要焚尽一切的冲动与屈辱。姜崇胜那紧握的双拳,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松开了。他那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显得有几分狰狞的脸,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抹平,重新恢复了那种如同古井深潭般的、死寂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翻涌不休的岩浆与深不见底的憋闷。
他看着你那张年轻、俊美、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厌恶的脸,从早已咬得快要出血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三个仿佛带着血腥味的字眼:
“在下……”
“天权星,姜崇胜。”
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仿佛有千钧之重,耗尽了他此刻残存的所有力气与尊严。
听着那从姜崇胜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屈辱的三个字,你那一直低垂着、仿佛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的眼帘,终于缓缓抬了起来。你放下了手中那双一直在随意把玩的、莹润的象牙筷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转过头,用一种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带着审视与评估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你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但姜崇胜却从你这平静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比刀锋还要锐利、比山岳还要沉重的压迫感!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地叫嚣着危险!仿佛自己正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被一条来自远古洪荒的巨龙冰冷地注视着,下一刻就会被吞噬殆尽。
就在他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这种直抵灵魂的无形压力,道心再次摇曳,几乎要本能地拔腿而逃时,你却突然笑了。你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足以将人精神凌迟的恐怖凝视,只是他一刹那的错觉。
“哦?”你的语气充满了恍然大悟的亲切感,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仿佛你们真的是一对失散多年、意外重逢的远房亲戚。
“原来是姜崇胜,‘亲戚’啊。”
你一边说着,一边用手随意地指了指你对面的那个空座位。桌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酒杯里的酒液荡漾着琥珀色的光。
“坐啊。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你的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分,甚至还亲手拿起酒壶,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了酒。
但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客气,听在姜崇胜耳中,却比刚才任何恶毒的诅咒与羞辱都更加刺耳!他知道,这是猫在彻底玩弄、吃掉老鼠之前,才会偶尔流露出的、带着残忍戏谑的“仁慈”!是对他先前爆发又被强行压下的无能狂怒的、无声的嘲弄!
他的脸又是一阵青白交替,但最终还是迈开了那双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腿,缓缓走到了你的对面,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坐了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有去看那满桌珍馐,也没有碰面前那杯刚刚斟满、香气四溢的美酒。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你,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在等待,等待你接下来的、或许更加凌厉的羞辱与逼问。
然而,你却没有再看他一眼。你重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水晶肴蹄,放入口中,细细地品味着,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哼,仿佛那是人间至味。然后,你才用一种极其不耐烦、仿佛在抱怨对方浪费了你宝贵时间的语气,随口问道:
“姜玉芝那个丫头片子,告诉你我是谁了么?”你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可不想再自我介绍一遍了。烦。”
姜崇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沙哑着嗓子,干涩地回答:“说了。”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那你说说看,”你依旧没有抬头,专注于用筷子剔着一块鳜鱼脸颊上的嫩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是谁啊?”
姜崇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瞬间再次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理智。他知道,真正的、更深的羞辱来了!你这是在逼他,逼他亲口复述、亲口承认你那充满了矛盾、悖逆与讽刺、令人匪夷所思的多重身份!这是对他个人意志的彻底践踏,也是对他背后天机阁情报能力的无声嘲弄——你们查到了又如何?还不是要由我的人,亲口在我面前复述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闪烁着剧烈的挣扎与不甘。作为天机阁七星之一,隐于幕后操控风云上百年,他何曾受过如此折辱?!但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想要隔绝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入最深处。
他看着你那悠闲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脸,从那早已被自己咬破、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大齐……末代瑞王的……独生子。”
“已将……草菅人命、丧……丧心病狂的瑞王姜衍……就、就地正法。”
“自称……‘弑父逆子’!”
“大周王朝……当今……皇后。”
“神秘组织……‘新生居’的……社长。”
“杨……仪!”
当最后一个字,带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颤抖,从他口中挤出时,姜崇胜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瞬间抽空,一种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输了,在意志与气势的层面,输得一败涂地。他不仅亲口承认了对手那惊世骇俗的身份,更是在这个过程中,亲手将自己和天机阁的尊严,放在了对方的脚下,任由践踏。
“嗯,不错。”你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夸奖一个刚刚背完书的蒙童。你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容与优雅,与姜崇胜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你才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审视货物的目光,看着那个已经如同斗败了的公鸡、精气神都萎靡下去的姜崇胜。
“好。”你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了,那,我就问你一句。”
你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远比之前姜崇胜释放出的气势更加浩瀚、更加沉重、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压力,瞬间笼罩在了他的身上!这不是内力或杀气的压迫,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源自更高生命层次的威压!
“你,”你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的眼底深处,“能做得了主,拍得了板么?!”
“你——!”
姜崇胜那刚刚才被你话语“肯定”而勉强压下去一丝的怒火,瞬间又被彻底点燃,甚至燃烧得更加炽烈!你这是在质疑他!质疑他在天机阁的地位!质疑他此行的权力与代表性!这对他这个心高气傲、执掌天机阁权柄上百年的“天权星”来说,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羞辱!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天机阁的颜面!
“砰——!”
一声巨响!他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八仙桌上,霍然站起!上好的花梨木桌面,竟被他这含怒一击,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满桌的珍馐美味、杯盘碗盏,瞬间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得到处都是!汤汁、菜肴、碎裂的瓷片混合在一起,将华贵的波斯地毯弄得一片狼藉!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杀气,混合着天阶中品高手的雄浑内力,毫无保留地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那摇曳的烛火在这股狂暴气机的冲击之下,“噗”的一声,便彻底熄灭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窗外那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下几缕惨白的光辉,勉强照亮了姜崇胜那张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狰狞的脸!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你所在的黑暗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一般喘着粗气。
“你!不要欺人太甚!”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尖厉,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咆哮,“你真以为,我天机阁,是好惹的吗?!”
然而,面对他这足以让寻常武者肝胆俱裂的恐怖气势,和那充满了威胁的咆哮,黑暗中,却只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带着些许无奈的叹息。
“啧……”你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又糟蹋了一桌子好菜。孙校阁知道了,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然后,就在姜崇胜的感知中,你的身影仿佛动了一下。下一瞬间,那熄灭的烛火,竟毫无征兆地重新燃起,而且比之前更加明亮、稳定,仿佛从未熄灭过一般。温暖的光晕再次充满了房间,照亮了满地狼藉,也照亮了依旧安坐于主位、甚至连衣角都未曾乱上一分的你。
你缓缓地从窗边(不知何时你已站起)转过身来。你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或者恐惧,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怜悯的淡然,以及一丝……淡淡的不耐烦。仿佛姜崇胜这惊天动地的爆发,在你看来,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乱发脾气,打翻了碗碟而已。
“不好惹?”你轻声反问道,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冰冷的无形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姜崇胜那翻腾的心海之上,让他的怒火都为之一滞。
“有本事,”你的嘴角,在烛光映照下,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姜崇胜的眼底,“就去刀家后山,试试。”
姜崇胜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刀家后山?!
你竟然知道刀家后山?!
那是天机阁与太平道、乃至西南诸多势力争夺、纠缠、试探了十数年,也未能真正踏足的绝密禁地!是“山神”传说最核心的区域之一,也是阁中最高级别的机密!除了七星级别以上的核心成员,绝无外人知晓其确切所指与其中凶险!你……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就在他心神剧震、惊骇欲绝、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再次出现巨大裂痕的一刹那,你那充满了荒诞、颠覆与绝对自信的话语,便如同接连不断的惊雷,一道接一道,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们天机阁,想要蒙州山里那个‘山神’。”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帮不了你。”
姜崇胜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地看着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狮子大开口的交换条件,借机要挟天机阁为你做事,甚至是以“山神”为饵布下陷阱……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仿佛那天机阁视为终极目标、谋划了十数年的“神物”,在你眼中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是个麻烦?
“如果,”你看着他脸上那充满了震惊与极度不解的表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蠢货,“你们觉得自己有本事,拿到那座山一样大的怪物,为自己所用。尽管……”你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去试试。”
说完,你不再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户。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拂着你青色的长衫,猎猎作响。你看着窗外那一轮逐渐西沉、光华却更显清冷的明月,头也不回地,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说道:
“我,明日中午,便前往蒙州。倘若不信,可以跟着。”
这轻描淡写却充满绝对掌控的话语,终于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姜崇胜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
“杨仪——!”
姜崇胜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混合了无尽屈辱、愤怒、挫败与疯狂的嘶吼!他不再顾忌,不再权衡,所有的理智都被这接二连三、一次比一次更甚的羞辱与轻蔑焚烧殆尽!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必须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哪怕只是……一点点代价!
“砰!”
又是一声闷响,他脚下用力,坚硬的酒楼楼板被他踩出细密的裂纹!他身形如鬼魅般晃动,带起一连串残影,右掌并指如刀,掌心之中隐隐有幽蓝色的光芒吞吐不定,凝聚着他毕生修为与滔天怒火,挟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取你的后心要害!这一击,毫无保留,快如闪电,狠辣绝伦!他要将这个可恶的家伙,毙于掌下!哪怕之后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后果,他也在所不惜!
然而,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洞穿金铁的背后偷袭,你,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在那幽蓝掌刀即将触及你青衫的刹那,你的身影极其轻微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仿佛只是被夜风吹拂的一晃,姜崇胜那凝聚了全身功力、势在必得的一击,便擦着你的衣角,狠狠地轰在了你身旁那坚硬的红木窗框之上!
“轰!”
一声巨响!木屑混合着砖石灰尘四散飞溅!那足有碗口粗、坚硬无比的红木窗框,竟被这一掌硬生生轰碎了一大截!断裂处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茬。而你的青衫,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未曾增加。
姜崇胜只觉得一掌击空,那蓄满的力道无处宣泄,反震之力让他气血一阵翻腾。他骇然收掌,踉跄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你那依旧背对着他、欣赏月色的背影,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从未发生过。
“那怪物,”你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偷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什么坏心眼。”
你缓缓转过身,月光洒在你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你的眼神平静无波,看着惊疑不定、如同见鬼般的姜崇胜。
“只是,想要一堆人手,给自己打水,‘洗澡’,而已。”
“什……什么?!”姜崇胜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忘记了攻击失败的震撼与骇然。打水洗澡?!这是什么鬼话?!那可是“山神”啊!是阁中秘典记载的、能够引动地脉、拥有移山填海之能、甚至可能关系着天地大秘、王朝气运的“神物”啊!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别人伺候洗澡的、有怪癖的巨大……存在了?!
“就是,”你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如同被天雷劈中、三观尽碎般的呆滞表情,继续用一种平淡的、仿佛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般的语气,详细“说明”道,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脆弱的认知上:“它,身子太大,大得超乎想象。需要成千上万的人,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地一起给它打水,才能满足它那点……小小的‘洁癖’。”
“以前的蒙州刀家属下那些黑夷土人、白夷村寨,后来的理州召家、云州庄家送去的奴隶,乃至太平道的人……”你每说一个名字,姜崇胜的心就往无底深渊沉下一分。这些势力,都是近十几年来在蒙州西南那片神秘山区中,离奇失踪、或者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的!是阁中列为“山神”活动迹象的重要参考!难道……难道他们不是被“山神”吞噬、献祭,而是……
“它,都来者不拒,人人平等。”你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戏谑的韵律,“提着水,上山,开开心心地去打水,给它‘洗澡’!然后,就……再也没下来。或许是乐不思蜀,或许是……累死在了打水的路上?谁知道呢。”你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无奈又略显滑稽的表情。
“开开心心”?!
“洗澡”?!
“乐不思蜀”?!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像一道又一道的九天神雷,接连不断地狠狠劈在姜崇胜的天灵盖上!将他那刚刚被“打水洗澡”震得摇摇欲坠的世界观,彻底劈得粉碎!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接受!那些被“山神”抓走的人,那些消失的部族和势力,不是被神秘力量吞噬、被邪恶献祭、或是困在了某个绝地吗?怎么会是“开开心心”地去给它打水洗澡?!这根本不合常理!不合逻辑!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天方夜谭!是……是对他们天机阁数百年追寻、无数代人心血的、最恶毒的嘲弄和亵渎!
你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石化、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脸上表情混杂着极致的震惊、茫然、荒谬、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的姜崇胜,嘴角那嘲讽的笑意浓得几乎化不开。
你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看着井底之蛙的眼神,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震撼而显得有些呆滞、甚至滑稽的脸。
“所以说,”你轻轻地、仿佛带着一丝同情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差你们天机阁这几瓣蒜。你们那点人手,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说不定还扰了那‘山神’老爷洗澡的雅兴。”
你的这句话,像一记无情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姜崇胜的脸上!将他从那颠覆性的震惊与无尽迷茫中,彻底抽醒了过来!不,是抽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惨白,如同刷了层白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你那眼神中的怜悯和嘲讽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天机阁,谋划了十数年,视为终极目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取的“神物”,在人家眼里,竟然只是一个有洁癖、需要无数人伺候洗澡、麻烦又诡异的巨大怪物!你们视为最大依仗、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在人家面前,竟然如同一个笑话!你们所有的谋划、争斗、牺牲,在对方看来,或许就像一群蚂蚁在争夺一块沾了糖的、即将被巨人踩碎的饼干一样可笑!
这已经不是武功、谋略、势力上的差距了!这是认知层面上彻彻底底、令人绝望的降维打击!
然而,你的“补刀”,还远远没有结束。你仿佛觉得给他的打击还不够彻底,还不够有趣。
你看着他失魂落魄、仿佛信仰崩塌般的模样,用一种充满了“善意”和“关怀”的、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说道:“要不是看在,咱们好歹也算沾亲带故,是‘亲戚’的份上,”你特意强调了“亲戚”二字,带着浓浓的讽刺,“我还巴不得你们多去几个呢。这样,朝廷也省心,能少剿灭几个整天想着搞事的反贼,天下也能太平点,多好?”
你顿了顿,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笑得像一只刚刚偷吃了肥鸡的狐狸,狡黠而恶劣。
“而且,”你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据我所知,那‘山神’脾气虽然古怪,倒也……不轻易杀生。你们天机阁的人去了,大概率也就是……累一点,苦一点,或许还能锻炼锻炼身体,磨练磨练意志。岂不美哉?总比在这里跟我耗着,或者去刀家后山送死强,对吧?”
姜崇胜再也忍不住了!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逆血,再也无法压制,从他的喉头猛地喷涌而出!那殷红的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与跳动的烛火交织下,划出了一道凄美而刺目的弧线,星星点点地洒在了那一片狼藉、满是菜肴汤汁和木屑的地板之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苦修了上百年、已臻天阶中品的雄浑修为,他那自诩坚如磐石、历经无数风浪考验而不动不摇的道心,在这一刻,被你那轻描淡写、却又字字诛心的几句话,给彻底击碎了!不是败在武功,不是败在谋略,而是败在了认知的彻底碾压,败在了信仰被无情嘲弄的绝望之下!这种打击,远比肉体上的创伤,要致命千百倍!
你看着那个正扶着旁边幸免于难的椅背,佝偻着身子,剧烈咳嗽、呕血不止的姜崇胜,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真实的嫌弃。你像驱赶一只讨厌的、弄脏了地面的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的语气充满了鄙夷,仿佛他吐出来的不是心血,而是什么肮脏不堪的秽物,“别吐了。怪恶心的。我这刚换的一桌酒席,就被你这么糟蹋了。一点都不体面。”
姜崇胜的身体猛地一僵!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血丝、布满了绝望、恨意与深深恐惧的复杂眼神看着你。他活了上百年,见过无数凶残狠毒之辈,也见过无数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能将最恶毒的羞辱、最残酷的真相、最颠覆的戏谑,用如此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为你着想”的语气说出来的人!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魔!是玩弄人心的魔!
你看着他眼中那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恐惧,却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仿佛在嫌弃他的承受能力太差。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和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变得惨白如纸、皱纹深刻如同老树皮的脸。月光和烛光从不同角度照在你脸上,让你的表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你又一次,将那个早已让他肝胆俱裂、尊严尽失的问题,如同一把冰冷、锈蚀、沾满污秽的钝刀子,狠狠地、缓慢地,再次捅进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并且恶意地搅动了一下。
“你,”你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帝王律令般的威严,在这弥漫着血腥与食物混合气味的幽暗房间里回荡,“到底,能不能做主?”
你微微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好奇地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能的话,”你的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了一丝冰冷的、不耐烦的寒芒,语气也随之转冷,带着最后通牒般的意味,“就赶紧,带我去见你们的阁主。天不早了,我明天还要动身去蒙州,没时间跟你在这儿耗着。”
你的这句话,像一道最后的、不容抗拒的催命符,彻底击碎了姜崇胜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犹豫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他看着你那张年轻得过分、此刻却如同恶魔般的脸,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很清楚,如果他今天敢再说一个“不”字,或者再有丝毫的犹豫、推诿,那么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下场。眼前这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毫不犹豫杀死的“弑父逆子”,又怎么会在乎多杀一个他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亲戚”?更何况,对方展现出的实力与手段,深不可测,要取他性命,或许易如反掌。
而且……你所说的那些关于“山神”的信息,尽管荒诞不经,尽管彻底颠覆了他和天机阁这十数年的认知,但……万一是真的呢?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那些离奇消失的势力,那些诡异的记载……“打水洗澡”、“开开心心”、“人人平等”、“不会死”……这些词语如同魔咒,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盘旋、撞击!他必须搞清楚!他必须将这个足以颠覆一切谋划的惊天秘密,带回到天机阁!哪怕,是赌上自己的性命,哪怕是像一条狗一样被驱使!这是他身为“天权星”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责任与执念!
想到这里,姜崇胜那原本充满了恐惧、愤怒和绝望的眼神,竟然慢慢地、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不,不是平静,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将一切包括尊严都彻底抛弃后的、带着疯狂与决绝的死寂。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到了最深处,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核心的念头——完成任务,将消息带回去。
他看着你,脸上肌肉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笑声嘶哑、干涩,像是破损的风箱在苟延残喘,充满了凄惨与悲凉。
“杨社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你赢了。”
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看着他,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徒劳的挣扎,等待着他彻底放弃抵抗,吐出你想要的东西。
“我……我,做不了这个主。”他闭上眼睛,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承认自己无能的话。这对于一个骄傲了上百年的强者而言,比杀了他更难受,但他不得不说。
“我们阁主……”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失去了最后的神采,只剩下完成任务的本能驱动,“就在云州城。”
“哦?”你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看来,天机阁对这次的“山神”事件,果然是志在必得,竟然连阁主都亲自出马,坐镇云州了。这倒省了你不少事。
“马上都后半夜了。”你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窗外那已经西沉、光华渐黯的月亮,又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里那即将燃尽的更香,语气变得愈发不耐,带着明显的不悦,“时间不多了。本宫……”你又一次,自然而然地亮出了你那尊贵而霸道的、不容置疑的身份,“可没有功夫等你再回去通报、请示、来回扯皮了!要么现在带我去见他,要么……你就带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天机阁可笑的秘密,一起滚蛋,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的这句话,像一道最后的、无可转圜的命令,彻底斩断了姜崇胜所有的退路和拖延的幻想!他毫不怀疑,如果你说“滚”,那就意味着天机阁将彻底失去与你就“山神”进行任何对话的可能,甚至可能迎来你毫不留情的打击。而他,将成为天机阁的罪人。
他看着你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够吞噬一切、不带有丝毫人类情感的漆黑眸子,浑身冰凉。最终,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点了点头,仿佛脖颈生了锈的傀儡。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勉强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墙壁。他用一种充满了哀求、绝望与彻底认命的复杂眼神看着你,喘息着,补充道:“我……我带你去。”
“很好。”你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夸奖一个刚刚学会了握手、没有尿在地上的小狗,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赞许。
“走吧。”你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嫌弃,“磨磨蹭蹭,瞎耽误功夫!”
姜崇胜那刚刚才勉强止住的、翻腾的气血,差点又一口喷了出来!瞎耽误功夫?!你把我这个活了上百年、地位尊崇的天机阁七星之一,羞辱得道心破碎、吐血三升、尊严扫地,结果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瞎耽误功夫”?!
他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恨意!但此刻,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他现在对你,除了恨,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恐惧!他甚至不敢再直视你的背影。
他艰难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挣扎着,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体内真气运行数个周天,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虚弱的身体。他像一缕幽魂,又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默默地、步履沉重地跟在了你的身后,再无来时半分高手风范。
你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你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眉头微微一皱,露出思索的神色。
然后,在姜崇胜不解的目光中,你转过身,对着那早已变得空无一人的楼下大堂,用一种混合了内力、洪亮而又充满了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无赖气息的嗓音,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老孙——!”
声音在寂静的明雀楼内回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账,你自己结啊——!”
“今天,可是你请客!我可不付账啊——!”
你的喊话,中气十足,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瞬间便传遍了整个明雀楼,甚至可能传到了外面寂静的街道上。
躲在楼下大堂角落里、一张屏风后面、正竖着耳朵、紧张地听着楼上动静、生怕这两位大爷打起来拆了酒楼的孙校阁,在听到你这石破天惊的喊话之后,整个人瞬间如同被雷劈中,彻底石化!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露出了一个比吃了黄连还要苦涩十倍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我请客?!孙校阁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发闷。我就请你和白掌柜吃了一顿午饭啊!结果您老人家倒好,在这明雀楼顶层待了一天,光是宴席就上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规格高!尤其是这最后一次,那些菜、那坛酒、还有那些家具……这这这,得多少钱啊?!他那原本鼓囊囊、装着此次宴请饭钱的钱袋,此刻仿佛在隐隐作痛,不断缩水。
而站在柜台后面、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明雀楼老板,在听到了你这声喊话之后,那张原本就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如同刷了浆糊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带着哀求的目光,望向屏风后面孙校阁那若隐若现、此刻显得格外僵硬的肥胖身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不敢说。他知道,今天这笔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的账,这位孙将军,是结定了!他一个小小的酒楼老板,哪敢向那位深不可测的杨公子讨要?只能指望这位看起来是“做东”的孙将军了。
然而,你这个始作俑者,却完全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