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供销社门口,肉香渐渐散去,但一场关于美味、关于商业、关于人心的“好戏”,却刚刚拉开序幕。而你和你的“新生居”,已然在这云州城最繁华的街头,牢牢占据了一个独特而耀眼的位置。
然而,就在你们这边——新生居供销社门口,这方充满了奇异肉香、市井喧闹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轻松诙谐氛围的小小天地里,众人或大快朵颐,或暗自盘算,或仍沉浸在“十两银子一碗菜”的震撼中,气氛看似一片和谐、松弛,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愉快时——
“铛!铛!铛!”
一阵急促、响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官府威严与开道意味的铜锣声,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猝然从南华大街的东面尽头传来!锣声密集而富有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街市上所有的嘈杂声响,带着一种宣告权力降临的凛冽气势,滚滚而来!
紧接着,在铜锣声的指引下,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穿着统一制式黑色号服、腰间挎着制式绣春刀、神情肃穆、目光凌厉的官差,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街角汹涌而出!他们行动迅捷而有序,两人一排,快步奔来,一边跑一边中气十足地齐声高喝:
“巡抚大人驾到——!”
“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肃静!回避——!”
喝声如同重锤,一声声砸在青石板路上,也砸在每一个路人的心头。这些官差显然训练有素,并非寻常衙役,动作粗暴而有效。他们毫不客气地用手臂、用刀鞘(未出鞘),将那些仍在看热闹、或因香气驻足、尚未反应过来的人群,不由分说地、近乎蛮横地向街道两侧驱赶、推开!
“让开!都让开!”
“没听见吗?巡抚大人仪仗!冲撞者杖责!”
“退到路边!不准喧哗!”
惊呼声、抱怨声、孩童的哭闹声零星响起,但很快就在官差们凶神恶煞的眼神和明晃晃的刀鞘威胁下,化作了压抑的噤声。人群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开的稻浪,慌乱而迅速地向街道两旁退去,挤挤挨挨地贴在店铺门前的台阶、廊柱下,脸上瞬间布满了对官府权势本能的敬畏与深深的恐惧,先前的轻松好奇荡然无存。
官差们动作极快,转眼间便在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央,清理出了一条足有两丈来宽、笔直而空旷的通道。街道瞬间变得寂静,只剩下官差们沉重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巡抚大人?!
那个传说中,整个滇中地区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朝廷钦命的从二品大员——滇黔巡抚冯韵安,竟然亲自来了?!而且阵仗如此之大,直奔这南华大街而来?!
所有被驱赶到路边的人,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小商小贩,甚至一些衣着体面的闲人,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远超寻常知府出巡的威严阵仗,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既敬畏又充满好奇地投向街道尽头,不知道这位深居简出、很少如此大张旗鼓出现在市井的巡抚大人,今日为何突然驾临这南华街,而且目标似乎异常明确。
很快,在数十名精锐官差的前后簇拥、严密护卫下,一顶规制极高、极其华丽宽敞的八抬大轿,缓缓地、平稳地驶入了众人的视线。
轿子以深紫色为主调,这是高级文官才能使用的颜色。轿身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轿帘是厚重的深紫色贡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和仙鹤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轿顶四角悬挂着小小的铜铃,随着轿夫的步伐发出清脆而有韵律的叮当声。八名抬轿的轿夫,皆身材魁梧,步伐稳健整齐,显然都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好手。轿子前后,还有手持“肃静”、“回避”牌匾的衙役,以及数名看似师爷、长随之类的文职人员,整个仪仗队伍足有上百人,浩浩荡荡,威势十足。
这顶象征着滇中最高行政权力的华丽官轿,最终,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你们新生居供销社门口,那张简陋的、还摆着残羹剩炙的八仙桌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轿夫们稳稳落轿,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轿子停稳,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被压抑的窃窃私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深紫色的轿帘上。
一只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戴着枚温润玉扳指的手,从轿厢内伸出,轻轻搭在了轿帘边缘。然后,轿帘被这只手,以一种从容不迫、却又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姿态,缓缓向一侧掀开。
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正二品文官绯红色绣云雁补子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儒雅、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气质温和中透着久居上位者养成的沉稳气度的中年男子,微微俯身,从轿厢中探出了头。
正是滇黔巡抚,冯韵安。
他的目光首先并未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了你们面前八仙桌上,那盆虽然已经下去大半、但依旧热气袅袅、散发着霸道勾魂肉香的红烧肉炖白菜上。
只见这位封疆大吏,竟然毫不避讳地、当着街道两侧无数百姓和手下官差的面,像方才那位刘老板一样,使劲地、深深地抽动了几下鼻子!他闭上眼,脸上瞬间露出了与刘老板如出一辙、甚至更加陶醉、更加深入骨髓般的享受表情,仿佛在品味世间最顶级的香氛。那是一种混合了惊叹、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的复杂神情。
片刻,他睁开眼,那双原本温和儒雅的眸子里,此刻精光隐现,充满了探究与审视。他终于将目光,从那盆“罪魁祸首”的炖菜上移开,缓缓地、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落在了正坐在桌旁、依旧握着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笑容的你身上。
你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接。
冯韵安是两年前从京城六部中,经过一番不算激烈的角逐,外放至这看似偏远、实则利益纠葛复杂如泥潭的滇黔担任巡抚的。彼时你与女帝大婚的盛大典礼尚未举行,他并未有幸(或者说无缘)亲眼目睹那位传奇“男皇后”的真容。京城关于你的传闻虽多,但大多语焉不详,或过于神化,或充满宫廷秘闻的色彩,对于他这样的务实官僚而言,更多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非需要确切掌握的信息。
但冯韵安对“新生居”却绝不陌生。他在京城为官时,便是新生居供销社的常客。这并非因为他多么追求新奇,而是因为他年过四旬方得一子,对这位小公子疼爱到了骨子里。小公子自幼体弱,胃口又挑剔,京中名医调理之余,也建议尝试些新鲜有营养的辅食。恰好新生居推出的“奶粉”、“水果罐头”、“奶糖”等物,以其新奇的口味、方便的食用方式和宣称的营养,很快吸引了京城不少有幼儿的家庭,冯韵安便是其中之一。
为了小公子的身体和口腹之欲,他没少光顾京城的新生居供销社。从最早的奶粉、奶糖,到后来的各色水果干、肉类罐头、甚至那些造型可爱、口感新奇的“奶油蛋糕”,只要新生居售卖的、被认为适合孩童或新奇可口的吃食,他几乎都为小公子购置过。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也亲身参与着“新生居”这个品牌在京城从无到有、从小众新奇到逐渐风靡的过程的。他对新生居商品的品质、价格、乃至其背后隐约透露出的某种超越时代的“规整”与“标准”感,有着相当直观的认知。
就在几天前,理州召家和点苍派的人,通过一些私下渠道,连夜将消息递到了他的巡抚衙门,言辞隐晦但意思明确:当朝皇后殿下可能已微服抵达滇中,身边或有御赐金牌,动向不明,望抚台大人留意。冯韵安初闻此事,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继而觉得荒谬——皇后何等尊贵,怎会无声无息深入这蛮荒之地?且理州召家、点苍派与庄家关系暧昧,其言不可尽信。他存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加之对庄家本就无甚好感,便将此事暂且压下,只暗中吩咐加强城防与情报搜集,并未大张旗鼓,也没打算主动凑上去。
然而,今日上午,城中多处眼线接连回报,南华大街新生居供销社前,有奇人骑乘“无马之车”,引发轰动;后又以奇香炖菜,引得滇香楼刘老板豪掷十两购一碗汤……这些消息汇聚到冯韵安耳中,他敏锐的官僚神经立刻被触动了。
“无马之车”?
“奇香炖菜”?
“新生居”?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瞬间让他想起了京城那些造型奇特、功效神奇的“新生居”货物,也让他脑中那根关于“皇后可能驾临”的弦,猛地绷紧了!若说之前理州召家的消息还可能是故弄玄虚或借刀杀人,那么“新生居”这个标志的出现,尤其是配合如此高调、神奇的行事风格,就由不得他不深思了!普天之下,能将“新生居”的货物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行事又如此……不按常理的年轻贵人,除了那位传说中的皇后殿下,还能有谁?
他再也坐不住了。结合近期庄家异常的资金调动、赤河水运的突然提价风波,以及一些关于“海外奇人”、“长生神药”的模糊传闻,冯韵安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也看到了其中可能蕴含的巨大机遇,或者……滔天风险。他必须亲自来确认,来面对。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巡抚仪仗直抵新生居门口的惊人一幕。
此刻,冯韵安看着眼前这个身穿普通青色直裰、相貌俊朗年轻、气质却沉静如渊、面对自己这封疆大吏的突然驾临,非但没有丝毫惶恐起身之意,反而依旧安坐,甚至嘴角带笑的“书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这种视官府威仪如无物、仿佛天地万物皆在掌握的从容气度,绝非寻常王公贵族子弟所能拥有。
只见冯韵安脸上那片刻的陶醉与探究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混合了惊讶、恭敬与“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并未摆出封疆大吏的架子站在原地等你见礼,反而主动地、略微加快了步伐,从轿中完全走出,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依旧安坐的你,规规矩矩地、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场揖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殿下亲临云州,下官冯韵安,有失远迎,礼仪疏慢,还望殿下恕罪。”
“殿下”二字,他并未高声,却足以让近处的一些人,尤其是他身后的亲随官差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如同在已然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周围那些原本只是敬畏巡抚威严的百姓、商贩,乃至冯韵安自己的一些手下,全都惊呆了!“殿下”?哪个殿下?能让巡抚大人如此恭敬称呼“殿下”,并且自称“下官”的……难道是亲王?可滇中并无藩王啊!难道是……京城里来的,了不得的天潢贵胄?!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死死聚焦在你身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好奇与恐惧。
你看着冯韵安这番做派,心中明了。这老狐狸,果然精明。他这是在公开表态,也是在试探你的反应,更是将他自己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与你进行了绑定——他率先以官礼参拜,坐实了你的身份,那么无论你承认与否,在旁人眼中,他冯韵安都已经是“迎接殿下”的人了。
你笑了笑,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粒微尘,用那种带着些许调侃、却又自然无比的温和语气说道:
“冯大人太多礼了。本宫此行不过是随意走走,看看风土人情,不想惊动地方。什么迎不迎的,大人言重了。”
你指了指桌上狼藉的杯盘,和旁边空着的长凳,笑容可掬,仿佛真的只是邀请一位偶遇的朋友:
“大人既然来了,想必也是被这香味引来的?相请不如偶遇,若不嫌弃这残羹冷炙,粗陋之地,不妨坐下,一同用些?这新生居的红烧肉罐头炖白菜,虽然简单,滋味倒还有些别致。站着说话,岂不累得慌?”
几个机灵的年轻伙计,早在冯韵安行礼、你开口说话时,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你示意,哪里还敢怠慢,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自己坐过的长凳用袖子擦了又擦,恭恭敬敬地搬到冯韵安身侧,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头都不敢抬。
冯韵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你会如此直接,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邀请一位封疆大吏,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围着吃剩的炖菜坐下说话?这简直闻所未闻。但他更从你这随意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一种绝对的自信和掌控力——你根本不在乎场合,不在乎礼仪,因为你知道,无论在哪里,以何种方式,谈话的主动权都在你手中。
略一迟疑,冯韵安脸上便露出了从善如流的笑容,再次微微一揖:“殿下盛情,下官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了。” 他撩起绯红官袍的下摆,动作优雅而小心地坐下,避免官袍沾上地上的尘土,姿态依旧保持着官员的体面,但那份急于品尝美味的迫切,已然从细微的动作中流露出来。
“殿下真是性情中人,下官就不推辞了。”他接过白月秋适时递上的一副干净碗筷(白月秋早已机灵地让伙计从店里取了新的),道了声谢。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盆中,筷子伸出,并未去夹那所剩不多的、最肥美的红烧肉,而是极其精准地夹起一块浸饱了酱色汤汁、变得半透明、软烂入味的白菜,连同少许浓稠的肉汁,一起送入口中。
咀嚼。
他的动作停顿了。
那双总是蕴含着官场智慧与谨慎的眼睛,在食物入口的瞬间,微微眯起,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了极致享受、震撼与某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取代了之前的儒雅面具。他缓缓地、彻底地咀嚼、吞咽,喉结滚动,甚至不由自主地,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满足的、近乎叹息般的轻哼。
“好!好一道……新生居红烧肉炖白菜!”冯韵安放下筷子,忍不住以手轻拍桌面(力道控制得极好,未发出大声响),脸上泛起红光,赞叹脱口而出,语气中的惊叹绝非完全作伪。“下官在京城为官多年,自问也算尝遍东西南北各路佳肴,御膳房的点心也蒙恩尝过几次,可这味道……啧啧,霸道、鲜香、醇厚,层次之丰富,回味之悠长,实乃下官生平仅见!殿下的新生居,果然名不虚传,每每都有惊世之作!”
他顿了顿,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眼神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探究,也更为谨慎,试探道:“听闻新生居诸多奇物,皆出自殿下亲手擘画?此等化寻常为神奇的手段,这等风味……怕是连宫中御膳房的顶尖大师傅,亦要自叹弗如,望尘莫及吧?” 这话既是恭维,更是试探,试图从你这里得到关于新生居技术来源、以及你与宫廷关系深浅的更多信息。
你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吃了口菜,就开始套话了。你慢悠悠地夹起盆中最后一块完整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在筷子尖微微晃动。你将其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世间至味,对冯韵安的话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体验里。
白月秋站在你身侧稍后的位置,一直保持着恭谨的姿态,此刻见你似乎懒得接这话茬,眼波流转,适时地轻移莲步,上前半步,脸上绽放出甜美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接话道:
“冯大人您真是过誉了。这不过是咱们新生居最寻常不过的一道员工餐,用的是店里最普通的红烧猪肉罐头,加上后院自种的白菜,随便炖煮而成,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大人见笑了。”
她语气谦逊,但话语中“最寻常”、“最普通”、“随便炖煮”几个词,却刻意加重,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冯韵安那“惊世之作”、“生平仅见”的评价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她说着,还朝你投去一个带着些许依赖与俏皮的眼色,娇声道:“姐夫,您说是不是?冯大人这夸得,月秋都脸红了。”
这一声“姐夫”,叫得自然无比,既点明了她与你的亲近关系(在冯韵安听来,或许是“皇后”的某种亲属),又将话题轻轻带过,避免了直接回答冯韵安关于“御厨”的敏感比较。
你这才仿佛从美食中回过神来,放下筷子,拿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里面寡淡的温水,冲淡口中的咸腻。你微微一笑,目光终于正式落在冯韵安脸上,那笑容温和,却让冯韵安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冯大人过奖了。口腹之欲,小道而已,值不得什么。” 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倒是大人您,陛下信重,委以封疆重任,千里迢迢从繁华京城,来到这夷汉杂处、民情复杂的滇黔之地,总督两省军政,安抚地方,教化边民,才是真正的劳心劳力,功在社稷。本宫这一路行来,虽时日尚短,却也听闻大人清廉勤政,颇得士民之心,实在不易。”
你先是一顶“功在社稷”的高帽戴过去,语气真诚,仿佛真是慰劳功臣。但话锋随即不着痕迹地一转,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玩味的揶揄:
“对了,听闻大人膝下有位小公子,聪慧可爱,尤其……嘴馋得很?” 你看着冯韵安,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镇定,“大人从京城调任滇黔时,行李中似乎还特意让新生居京城的铺子,送了好几罐奶粉、水果罐头随行?这一路山高水远,大人爱子之心,令人动容。却不知,那些幼儿之物,小公子可还吃得惯?咱们新生居的东西,到了这滇南之地,可还合小公子的口味?”
冯韵安闻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温水漾起细微的涟漪。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震惊,但立刻被更深的笑容所掩盖,哈哈一笑,声音爽朗,却带着刻意放松的意味: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消息灵通!犬子顽劣,确实偏嗜口腹之欲,让殿下见笑了。京城新生居的奶糖、各色水果罐头,确是他的心头好,下官没少光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目光也沉静下来,看着你:
“不过,殿下今日亲临云州这偏僻之地,又在闹市之中,摆出如此……别具一格的佳肴,想必不会仅仅是为了与下官闲聊家常,品评这红烧肉的滋味吧?莫非……是这滇中之地,有什么事情,惊动了殿下,需要下官效劳?”
他终于忍不住,将话题引向了核心。表面恭敬请示,实则是在探你的底,想知道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目标究竟是谁,所图为何,他这位巡抚又该如何站队。
你心中暗哂,这老家伙,终究是沉不住气了。也好,省得再多费唇舌周旋。
你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青瓷与粗糙的木桌轻碰,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你缓缓站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负手而立,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那些依旧被官差拦在远处、却拼命伸长脖子想听清这里对话的百姓;那些对面店铺窗户后、门缝里隐约闪烁的窥探目光;更远处,街角阴影中,几个看似寻常、但气息与普通百姓迥异的可疑身影……
你的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你重新看向冯韵安,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大事么……倒也谈不上。本宫此行,本就是随意走走,看看这滇中的风物人情,顺便……见识见识一些本宫感兴趣的新鲜玩意儿。”
你微微俯身,拉近与冯韵安的距离,声音压得稍低,确保只有你们两人及最近的白月秋能清晰听到,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冯韵安感到呼吸微微一窒:
“不过,既然冯大人问起,本宫倒也想请教大人一二。大人坐镇滇中两年,对此地大小事务,想必是了如指掌。不知最近,这滇中之地,可有什么特别……‘新鲜’的风声?比如,某些地头蛇不太安分的动向?或者……有没有从什么‘海外’飘来的、带着咸腥味儿的新奇消息?”
你在“海外”二字上,语气微微一顿,目光如电,牢牢锁住冯韵安的眼睛,不放过他瞳孔任何一丝细微的收缩,面部肌肉任何一毫的牵动。
冯韵安手中的筷子,在听到“海外”二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那抹精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凝重。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从容,但这份从容之下,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
“殿下真是……敏锐过人。” 冯韵安放下布巾,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坦诚,“滇中之地,毗邻外洋,夷汉杂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风声,确也不足为奇。”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也压得更低,语气带着汇报的慎重:
“不瞒殿下,最近下官确也收到一些零散消息。说是有些自称来自‘海外仙山’、行踪诡秘的商贾,带着些瓶瓶罐罐、号称能‘祛病延年’、甚至暗指可窥‘长生’门径的所谓‘神水’、‘仙药’,在云州及一些周边县城的水陆码头私下流窜,索价极高,却引得不少富户豪强趋之若鹜。”
他目光微闪,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云州城中心方向(庄家府邸大致方位),继续道:
“本地的庄家,那位‘小滇王’庄学纪,似乎对此就颇有兴趣,据闻已斥下巨资,购入了不少。下官也曾听闻,庄家近月来银钱调动异常频繁,似有孤注一掷之象,或许与此有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加语重心长的提醒,仿佛真在为你考虑:
“不过,以下官愚见,此等海外飘来之术,多半是些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江湖骗术,亦或是些药性猛烈的虎狼之方,看似短期内有些奇效,实则遗祸无穷。殿下身份尊贵,见识广博,定不会被此等虚妄之言所惑。只是……殿下若在滇中行走,还需多加留意,莫要让那些宵小之辈,借机靠近,蒙蔽了圣听。”
你心中了然。冯韵安这话,七分真,三分假,更有十二分的试探与自保。他点出了“海外商人”和“神仙水”,也暗示了庄家的异常,这是向你示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但他将“神仙水”定性为“江湖骗术”、“虎狼之方”,并提醒你“莫被蒙蔽”,一方面是在撇清自己与这些事的关联(他或许真的了解不深,或不敢深究),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你对这些东西的态度——是好奇,是警惕,还是……另有目的?
同时,他提到“庄家”,却只提其“兴趣”和“银钱调动”,对庄家与点苍派、召家的勾连,对赤河水运提价的深层原因,对蒙州“山神”的隐秘,只字不提。这是他的精明,也是他的局限——他可能真的所知有限,或者,他不敢、也不愿涉足过深,宁愿做个“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太平官。
你听完,并未立刻表态,也未曾露出任何被“提醒”后的不悦或深思。你只是缓缓地、重新坐了下来,动作悠闲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你抬起头,看着冯韵安,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比阳光还要明朗、却让冯韵安心底莫名一寒的笑容。
“多谢冯大人提醒。本宫记下了。” 你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随意,甚至带上了几分兴致盎然,“不过,冯大人也知道,本宫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常人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越是神秘,越是号称‘不可能’的东西,本宫就越是想弄个明白。”
你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粗糙的长凳靠背上,青衫舒展,姿态说不出的闲适,与冯韵安那正襟危坐的官袍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庄家……” 你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天气,“庄家那位老太爷庄无凡,倒是热情得很,已经下了帖子,请本宫过两日去他府上赴宴,说是要‘赔罪’、‘结交’。本宫已经应下了。正好,可以去看看,庄家的酒菜,比起咱们这罐头炖白菜,滋味如何。也顺便……见识见识,庄家到底搜罗了些什么海外‘仙珍’。”
冯韵安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赴宴?庄府的宴请?他几乎能想象那将是怎样的龙潭虎穴!这位殿下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答应了?是胸有成竹,还是……狂妄无知?他心中惊疑不定,看向你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难以揣度的深意。
你仿佛没看见他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邀请的意味:
“对了,冯大人久居滇中,想必对本地风物人情、各方势力,比本宫这初来乍到之人要熟悉得多。不如……改日也到本宫这新生居坐坐?地方是简陋了些,但胜在清净。本宫那儿,还有些从安东府带来、或者路上新得的小玩意儿,有些是吃食,有些是用的,有些……或许大人也没见过。咱们可以边喝茶,边慢慢聊。大人觉得如何?”
冯韵安眼中异色更浓。你这番话,看似邀请,实则蕴含多重意味。既是示好(分享“小玩意儿”),也是进一步的观察与笼络(“慢慢聊”),更是一种隐隐的掌控——邀请他进入你的“地盘”。他迅速权衡,立刻起身,拱手,姿态放得更低:
“殿下盛情相邀,下官荣幸之至,自当从命。届时必当前来叨扰,聆听殿下教诲。”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但确保你能听清:
“只是……殿下,庄家在云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府中更是经营得铁桶一般。那庄无凡老谋深算,庄学纪手段狠辣,其宴……恐非好宴。殿下万金之躯,亲赴险地,还需……万分谨慎。若有任何需下官配合、或可效劳之处,殿下但请吩咐,下官……定义不容辞。”
这话,已经近乎明确的站队和表忠心了。虽然依旧保留着官场的圆滑(“配合”、“效劳”),但“义不容辞”四字,分量已然不轻。
你看着眼前这位被你几句话就震慑得心神不宁、却又迅速做出抉择的滇黔巡抚,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终于彻底收敛,化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你没有再继续用言语去敲打、施压。对于这种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嗅觉灵敏、善于审时度势的老狐狸来说,点到为止的暗示与利益捆绑,远比赤裸裸的威胁更有力,也更持久。
你只是用一种仿佛在吩咐自家下人办事般的随意语气,转头对你身边那位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白月秋说道:
“月秋啊,别愣着了。去,给咱们的冯大人,包两罐上好的红烧肉罐头,再拿一筐……嗯,橘子味汽水,用礼盒装好,让大人带回去,给家里的小公子尝尝鲜。小孩子,应该喜欢这些带甜味、有气泡的玩意儿。”
“是!姐夫!” 白月秋如梦初醒,对你的吩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像一只欢快的蝴蝶,转身轻盈地跑进了店里,裙裾飞扬。
很快,她便提着一个用深蓝色暗纹锦缎包裹、以同色丝带精心捆扎好的方形礼盒,走了出来。锦缎质地优良,在阳光下泛着雅致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脸上挂着甜美而又不失恭敬的职业化笑容,迈着训练有素的轻盈步伐,走到那位还有些发愣、没完全从你刚才那番“邀请赴宴”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冯韵安面前,双手将礼盒奉上:
“冯大人,这是我们东家的一点心意,特意送给您家小公子尝尝的。罐头开盖后需尽快食用,或加热后风味更佳;汽水冰镇后饮用,消暑解渴,别有风味。还请您务必笑纳。”
冯韵安看着眼前这个包装精美、显然价值不菲的礼盒,整个人都有些懵了。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那个财大气粗、惯会算计的滇香楼刘老板,花了整整十两雪花银,才从这小姑娘手里买到一小碗残汤!而现在,你这位“殿下”,一出手就是两罐看起来就更不凡的完整肉罐头,外加一整筐(他听清了是“筐”)那听起来就新奇无比的“汽水”!这手笔……未免也太大方了!这份礼,实在太贵重了!
他连忙像被烫了手一样,连连摆手,脸上堆起惶恐不安的表情,推辞道:
“哎呦喂!殿下!这……这如何使得?这实在是太贵重了!下官方才已是叨扰,无功不受禄,岂敢再收殿下如此厚赠?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
你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轻微的“嗒”声。你抬起眼皮,用一种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之上位者威严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冯韵安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浇透。他所有推辞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甚至不敢生出抗拒念头的力量:
“冯大人,本宫再说一遍。这是本宫送给令公子尝鲜的一点小玩意儿,不是给你的。”
你微微顿了顿,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若是再推三阻四,就是看不起本宫这点心意,也就是……看不起本宫了。”
在感受到你目光中那一闪而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与不悦之后,冯韵安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和玲珑心肝的老狐狸,瞬间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背的官袍内衬,在刹那间被渗出的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太清楚这种目光和语气意味着什么了!这绝非寻常的客套或赏赐,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志体现!他若再敢说一个“不”字,恐怕就不仅仅是“看不起”那么简单了!这位“殿下”的行事作风,他虽了解不深,但仅从今日这街头偶遇的种种看来,绝对是位杀伐果断、掌控欲极强的主!他毫不怀疑,自己若再敢推辞,今日恐怕真的难以全身而退,至少,这滇中巡抚的位置,乃至身家性命,都可能悬于一线!
“是!是!是!下官遵命!下官遵命!” 冯韵安连忙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头哈腰,脸上的惶恐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都因为极致的紧张和后怕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下官代犬子,叩谢殿下天恩!多谢殿下厚爱!多谢殿下厚爱!”
说着,他几乎是抢一般,用微微颤抖的双手,从白月秋手里接过了那个在他看来重如千钧、又烫手无比的锦缎礼盒。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罐头的重量,更是这份“赏赐”背后所代表的无法预测的福祸。
就在他诚惶诚恐地收下礼物,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正准备再次躬身告辞,赶紧离开这让他压力山大的地方时——
你那如同九天之上传来的、温和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他意识到这是传音入密),又一次,不紧不慢地,直接在他耳畔、乃至意识深处响起,清晰得仿佛你就贴在他耳边低语:
“对了,冯大人。本宫提醒一句。那个红烧肉罐头,直接吃的话,或许会觉得咸腻。最好是像今日这般,与白菜、萝卜、土豆等蔬菜同炖,或者用来烧豆腐、焖饭,方是绝配,也能物尽其用。至于那汽水,玻璃瓶子在这滇南之地烧制不易,喝完以后,瓶子记得差人完好地送还到这供销社来。毕竟,用一个少一个,浪费了可惜。”
这看似是寻常的使用提醒和环保叮嘱,但冯韵安听在耳中,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这是警告!是在警告他,你对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可能产生的小心思,都洞若观火!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寒意,你那传音继续响起,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还有,冯大人,你需得牢牢记住,本宫方才在桌上对你说的话。”
你在“记住我说的话”这几个字上,语气微微加重,虽未疾言厉色,却让冯韵安感到一种灵魂都被钉住的恐怖压力!他仿佛看到,你那双原本显得慵懒随意的眼睛,在传音响起的瞬间,于他意识中化作了两柄出鞘即饮血的绝世神兵,闪烁着洞穿一切虚妄、冰冷刺骨的寒芒,直直刺入他内心最深处,将他所有隐藏的念头、侥幸、算计,都照得无所遁形!
冯韵安怎么会听不出,你这话里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掌控欲!
不要自作聪明!不要阳奉阴违!不要试图在背后搞小动作!更不要,去探查任何你不该知道、也没资格知道的事情!老老实实,扮演好你“橡皮图章”的角色!
“咕咚!”
他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紧张之下咬破了口腔内壁),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背的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内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双腿都有些发软,全靠多年养成的官体在勉强支撑。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牢记殿下的金玉良言!铭刻五内,绝不敢忘!” 他以传音回应,声音在他的意识里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彻底的臣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冯韵安的仕途、身家,乃至一切,都已经和眼前这位神秘的“殿下”牢牢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可选。
然而,就在冯韵安被你吓得魂不附体、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你那如同天籁、又仿佛魔鬼低语般的传音,再一次如同最和煦的春风,却又带着无法抗拒的魔力,拂过他几乎冻结的心田:
“冯大人,不必如此惊慌。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安心在你的巡抚衙门里,提笼遛鸟,吟诗作对,与三五清客谈谈书画,品品香茗,将云州城、乃至滇中这表面上的‘太平’维持住,便是你的大功一件。”
你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
“陛下已于日前起驾,预计本月下旬,将亲临蒙州,处理一些边务。此事你知晓即可,不必宣扬,也不必做任何额外安排。至于庄家之流,不过跳梁小丑,疥癣之疾,动不了本宫分毫,你更无需为此忧心。”
冯韵安心中巨震!女帝陛下要亲临蒙州?!这可是天大的事!但更让他震惊的是,你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这等绝密告知于他,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或掌控)!同时,“庄家之流,疥癣之疾”的评价,也让他对眼前这位“殿下”的能量和手段,有了更深的、近乎恐惧的认知。
你的传音继续,语气转为一种谈论公事般的平淡,却蕴含着更深的布局意味:
“另外,本宫一路行来,倒也见过几个还算勤勉、懂得分寸的地方官。毕州知府卫雍禾,甬州知府王文潮,还有鸣州知府刘光,此三人,在任上还算有些政声,也知进退。本宫觉得,他们或许还可一用。”
你微微一顿,仿佛在给他消化的时间:
“你身为滇黔巡抚,有监察、举荐辖下官员之权。日后若有机会,在合适的考评中,不妨对他们稍加留意,予以优评。若朝廷有缺,或可酌情举荐他们回京任职,也算为国举贤。此事若成,便当是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轰——!
冯韵安的脑子,在听完你这番话之后,如同被一道九天神雷彻底劈中!整个人都懵了,思维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他……他听到了什么?!
你不仅没有因为他之前的“不作为”而怪罪,反而……反而要送他一份天大的政治资本?!一份足以让他在朝廷中枢、在吏部、甚至在陛下面前都大大露脸、积累雄厚人脉的资本!
卫雍禾、王文潮、刘光……这几人的名字他自然知道,都是滇黔地区的中坚知府,风评确实尚可,但若无特殊机遇,想从偏远知府任上直接调回京城担任要职,几乎难如登天。可如果有他这位巡抚的全力优评和举荐,再加上眼前这位“殿下”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和影响力暗中推动……这件事的成功概率,将暴增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而一旦此事办成,这三位被他举荐回京的官员,必将视他为政治上的恩主和引路人!这将是何等庞大而牢固的朝中人脉网络!对他未来的仕途,简直是再造之恩!这哪里是“欠一个人情”?这分明是赐给了他一把通往权力核心的阶梯,一份足以让他少奋斗二十年、甚至奠定未来入阁基础的从龙之功!
巨大的惊喜、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和忐忑!他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因为极度激动,肌肉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恨不得当场就跪下来,向你这位“再生父母”,叩上九九八十一个响头,以表达自己心中那如同澜沧江水般汹涌澎湃、连绵不绝的无尽感激与忠诚!
他强行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呐喊,用颤抖到极致的传音,以近乎发誓般的语气,无比激动、无比虔诚地回复道:
“殿下!殿下天恩!如渊如海!下官……下官何德何能,蒙殿下如此信重,赐下如此……如此旷世机缘!下官……下官……”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下官对天起誓!从今往后,殿下但有所命,纵是刀山火海,九幽黄泉,下官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必定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提携之恩于万一!殿下便是下官的再生父母,是下官全族永世的大恩人!”
若非场合不对,他几乎要痛哭流涕,以头抢地了。
现实中,他捧着锦盒,对着你,又是一连串深深作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的马屁如同连珠炮般涌出,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狂喜、敬畏、感激和绝对的顺从,恨不得当场就认你为“义父”,将身家性命彻底托付。
然后,他才在白月秋那带着完美职业假笑、实则心中暗笑的恭送声中,如获至宝、又诚惶诚恐地,捧着那个在他看来不啻于“丹书铁券”、“青云阶梯”的锦盒,小心翼翼地倒退几步,这才转身,几乎是挪着步子,走向他那顶华丽的官轿。在上轿前,还忍不住又回头对你躬身行了一礼,这才钻入轿中。
“起轿——!”
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八名轿夫沉稳发力,官轿再次被平稳抬起。在一众神情肃穆、但眼神中对你的敬畏已深深刻入骨子里的官差簇拥下,巡抚仪仗浩浩荡荡,如来时一般,沿着清理出的通道,缓缓离开了南华大街,向着城中心巡抚衙门的方向而去。
你站在原地,青衫微拂,望着那顶渐行渐远、象征着滇中最高行政权力的华丽官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而又尽在掌握的弧度。
冯韵安,这只精明而惜身的老狐狸,在极致的恐惧与无法抗拒的巨大利益诱惑下,已然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他会成为你在滇中官场最得力的“橡皮图章”和“清道夫”。任何敢于明面上与你作对、或者试图探查不该知道秘密的官员,都将会在这位深谙官场规则、又急于向你表功的巡抚大人手中,死得不明不白,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触动了怎样可怕的利益链条。
滇中的棋局,官面上的障碍,已然扫清。
接下来,该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些盘踞在阴影中的“地头蛇”,和那些从“海外”飘来的、不怀好意的“腥风”了。
你转身,对着仍沉浸在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交锋中的白月秋和曲香兰,露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温和笑容:
“戏看完了,收拾一下,回去歇晌。下午,还有的忙呢。”
仿佛刚才那谈笑间慑服封疆大吏、轻描淡写布下棋局的,并非是你。
南华大街,阳光刺目,肉香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