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镇,坐落于南北通衢之要道,自古便是商旅云集、侠客频往之地。镇中酒肆林立,其中尤以醉仙楼为最。此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朱漆雕栏,檐下悬一黑底金字招牌,风中酒旗招展,猎猎作响。尚未近前,便已闻得酒香四溢,夹杂着远处嘚嘚马蹄之声,更兼人语喧哗、杯盏交错,端的是热闹非凡。
酒楼后院设有一处宽敞马厩,厩中骏马十余匹,皆鞍辔鲜明,显见主人非富即贵。独孤绝蹲于厩角,手持一柄半旧毛刷,正细细梳理一匹白马的鬃毛。那马通体如雪,唯额间生有一抹菱状黑毛,宛若夜空中孤星一点,衬得它神采飞扬、骏逸非凡。
“小白啊小白,”独孤绝手下不停,低声嘟囔,“自打带你出门,便没一日消停。你说你一匹马,咋就恁会惹是生非?上回在鸣凤庄,公冶柔那丫头非咬定你像极了当年剑侠黄玄的坐骑‘照夜驹’,硬要验你牙口;这回咱们才进太白镇,将你拴在这厩中不过半柱香工夫,已有三拨人盯着你流口水——莫非你背着我,真去哪个江湖青楼挂过号,成了名马中的头牌?”
那白马极通人性,闻言昂首打了个响鼻,尾巴高高扬起,“啪”地一甩,溅了他满脸的草屑与灰尘。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独孤绝也不恼,反笑着拍拍它的脖颈,“待会儿进醉仙楼用饭,你可得安分些,莫再尥蹶子踢人招牌——还记得上月洛阳‘醉仙楼’否?你一脚踹飞人家金字匾额,害我赔了整整三个月酒钱,至今腰间还别着当票呢!”
话音未落,二楼一扇雕花木窗“吱呀”一声推开,柳香凝探出半身。她云鬓微乱,珠钗斜坠,神色间满是焦灼:“独孤绝!别梳你那宝贝马了!快上来!有人出价五千两要买你的马!”
“五千两?”独孤绝手中毛刷一顿,怔了怔,随即嗤笑,“开甚么玩笑?我这马又不是金子打的,平日里除了吃草料便是撒蹄子跑,至多值五两银子!”
他快步转出马厩,掀帘踏入大堂,甫一进门便觉气氛有异——
但见醉仙楼大堂之中,早已挤满了各路人马:左边一桌七八条汉子,个个满面虬髯,腰佩鬼头刀,刀柄系着黄色丝绦,正是黄河帮余党;右边几人一色白驼山服色,青衫白袜,眼神阴鸷,显然是西域白驼山庄派来的追兵;更引人注目的是临窗那桌,几个金发碧眼的异域客,皆虎背熊腰,手持宽刃巨剑,剑鞘镶有金国纹章,杀气凛凛,一望便知是金国来的高手。
而最教独孤绝心头一紧的,是西北角独坐的一位蒙面女子。她身披绯色斗篷,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明澈的眸子,那眼神似寒潭秋水,竟莫名熟悉。
未及细想,邻桌一个身着锦衫、嘴角含笑的男子便“噗”地吐出花生壳,朗声笑道:“哟,这不是鸣凤庄的公冶姑娘么?你这易容术也忒差了些,眉毛一边高一边低,耳坠子还是鸣凤庄特供的鎏金蝶恋花款式——莫非是庄中今年份例发多了,用不完只好戴出来显摆?”
那蒙面女子身形蓦地一僵,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扯下面纱——容貌清丽,眉目含霜,不是公冶柔又是谁?
“陆小凤,少在这贫嘴!”她瞪了那笑嘻嘻的男子一眼,转而直视独孤绝,“我并非来此饮酒,而是要查清独孤绝与黄玄的渊源!”
“查渊源?”独孤绝简直哭笑不得,“我连黄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又不是他私生子,有甚么渊源可查?”
“闭嘴!”此时黄河帮余党中一个魁梧大汉拍案而起,声如洪钟,“这白马分明是幽冥盟当年遗落的圣兽‘照夜驹’,今日必须交出!”
“放屁!”白驼山庄那边一个瘦高男子冷笑一声,“此马明明是我家庄主旧友所赠,后来不慎走失,理当归还白驼山!”
“胡说八道!”那桌金人高手之中,一个虎背熊腰、满脸虬髯的汉子操着生硬汉语喝道,“此马脚力非凡,必是载有重宝‘碧血珠’!交出宝物,饶尔等不死!”
原来他叫完颜虎,是金国宗室高手完颜烈之弟,此番潜入中原,正是为此而来。
三方你言我语,争执不下,买马的价码也从五千两一路飙升至一万两。
“一万两?”独孤绝听得直挠头,“我这马连骟都没骟过,脾气差还挑食,值这个数?”
柳香凝在一旁暗暗扯他衣袖,低声道:“呆子,他们哪是真要买马?皆是怀疑马鞍下缝着当年黄玄留下的‘东海航线图’!”
正混乱间,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嘶——原来白马不知何时挣松了缰绳,竟自个儿踱步上了楼梯,探头进来看热闹!
完颜虎正站在梯口,被马头撞了个趔趄,手中酒坛“啪”地摔碎,泼了他一身酒水。
“找死!”完颜虎暴怒,巨剑应声出鞘,带起一道寒光,直劈白马头颅!
这一剑势大力沉,若真落下,白马必定毙命。
独孤绝眼神骤然一冷,一直缠在腰间的紫薇软剑脱鞘而出——这剑原是“无影剑”羊舌寒的兵刃,上回交手时遗落,被他收起备用。
此时情急之下,软剑如灵蛇般弹射而出,“铛”地一声缠上巨剑。
独孤绝手腕疾抖,低喝一声:“孤星剑意——断!”
“咔嚓!”
完颜虎那柄厚背巨剑竟应声从中断裂!剑尖半截“嗖”地飞起,深深钉入头顶房梁,震落一片灰尘。
满堂霎时寂静。
完颜虎虎口迸裂,鲜血长流,脸色铁青:“你……你竟敢毁我祖传宝剑!”
“祖传?”独孤绝甩了甩软剑,撇嘴一笑,“那你祖宗一定挺穷的——这种掺了杂铁的破铜烂铁,也敢叫宝剑?”
完颜虎怒吼一声,招呼手下围攻。黄河帮、白驼山庄众人也趁机出手,欲抢白马。刀光剑影间,醉仙楼大堂瞬间乱作一团,桌翻凳倒,酒菜四溅。
“打起来啦!快跑啊!”寻常食客们吓得抱头鼠窜,掌柜的躲在柜台后连连叫苦。
公冶柔却趁乱闪至独孤绝身侧,一把拉住他衣袖,压低声音:“黄玄当年的坐骑,正是一匹额生黑星、通体雪白的照夜驹!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独孤绝挥剑格开飞来的一把匕首,苦笑,“重要的是,我现在连自个儿的马都快保不住了。”
正危急时,酒楼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豪迈长笑:“何方宵小,敢在太白镇撒野?”
声如洪钟,震得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汉子率数十名丐帮弟子涌入大厅,手中打狗棒一扫,便逼退数人,正是丐帮帮主乔峰!
“乔帮主!”陆小凤顿时松了口气,抹了把汗,“您再晚来一步,我恐怕就得拿烧鸡骨头当暗器使啦!”
乔峰目光如电,扫过那群金人高手,沉声道:“金国武士,竟敢深入中原,还勾结幽冥盟余孽?”
完颜虎冷哼:“江湖事,江湖了,与国无关!”
“是吗?”乔峰冷笑,“那你们袖口内绣的玄影阁骷髅标记,也是巧合?”
众人一惊,仔细看去——果然,那些金人高手衣袖内侧,皆隐约可见一枚小小的黑色骷髅纹样!
“玄影阁早已与金国朝廷联手。”一旁静坐的花满楼轻摇折扇,缓声道,“此番江湖,恐怕真要变天了。”
混战因乔峰的到来暂息,但各方势力仍暗中对峙,暗流汹涌,危机未解。
是夜,月华如水,洒满太白镇。远处山峦如黛,近处街巷寂静,唯闻更夫梆声断续。
独孤绝独坐醉仙楼屋顶,望着楼下马厩中安静吃草的白马,沉默不语。怀中那颗得自羊舌寒的碧血珠微微发烫,他取出一看,只见月光映照下,珠中隐隐浮现出一行细密小字:
“马识旧主,影随心归。”
他怔怔望着珠中字迹,又抬眼看向白马额间那抹黑星,心中疑云丛生,若有所思。
而在千里之外,一座幽深山洞中,篝火噼啪作响。一个鬓角微斑、衣衫落拓的男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揉鼻子,拎起手边的酒葫芦灌了一口,嘟囔道:“怪事,怎么老觉得有人念叨我?莫非是去年欠醉仙楼的那三十两酒钱,被他们记上小本本了?”
他摇头笑了笑,望着洞外那轮明月,眼神渐渐变得深远,轻声自语:
“小白啊……这么多年,你终于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