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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老头,今晚八点,不见不散!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光线涌进来,却照不亮林宇那颗灰暗的心。

    散会了。

    但没人走。

    那帮平日里走路带风的司长、局长们,此刻一个个眼神狂热,步履蹒跚。

    路过林宇身边时,都要停一下。

    用那种“我懂你”、“辛苦了”、“国之栋梁”的眼神,狠狠地在他身上剜一眼。

    特别是那个之前抬杠的黑框眼镜司长,路过时,伸手拍了拍林宇的肩膀,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林司长......受教了!”

    说完,他摘下眼镜,抹了把眼角,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得笔直。

    林宇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受教?

    受教个屁啊!

    我那是胡说八道!是信口开河!是把资本家的良心掏出来喂狗!

    你们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怎么就听不出好赖话呢?

    林宇想哭。

    他看着自己那双磨损的运动鞋,再看看那个贴满托运标签的银色行李箱。

    那是他通往自由的船。

    现在成了焊死在财政大楼里的墓碑。

    鹏城。

    小马哥。

    我的oIcq,我的企鹅帝国,我的首富人生......

    再见了。

    林宇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刺眼,像是在嘲笑他。

    造孽啊!

    .....

    人潮终于散去。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宇像具尸体一样瘫在角落。

    高台上,钱明静和坐在主位上的解向东,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两人的目光,越过几十排空椅子,锁定在那个生无可恋的年轻人身上。

    “有意思。”

    解向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老友。

    “老钱,你这双招子,是在哪开的光?”

    “d校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我这把老骨头都听不下去了,恨不得让人去把这小子的嘴缝上。”

    “怎么你这个最讲原则的‘钱阎王’,反倒成了他的保皇派?”

    解向东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晚节,也要让他来当这个家?”

    钱明静转着手里的拐杖。

    那根油光发亮的老木头,在他手里转出一道道残影。

    他看着远处那个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身影,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

    “晚节?”

    钱明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咱们这帮人,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还要什么晚节?”

    “只要能把这潭死水搅活了,哪怕背个骂名,又算个球!”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感慨。

    “以前啊,我也觉得这小子是个祸害。”

    “太狂,太傲,太不知天高地厚。”

    “总觉得他在瞎折腾,在胡闹,是在拿家底开玩笑。”

    钱明静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

    “可是这次去南江,去汉江,我是真看明白了。”

    “咱们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的是数据,是指标,是风险。”

    “但这小子......”

    “他看到的是人。”

    “是那些活生生的人。”

    “坐在这个位置太久了,已经看不清下面,也看不清自己了。”

    解向东微微动容。

    “所以你就信了他那套‘全卖了’的鬼话?”

    “信!”

    钱明静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铿锵。

    “不仅信,我还得给他递刀子!”

    “这小子就是属猴子的,你得给他压担子,得逼他。”

    “你看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儿,那是装给咱们看的!”

    “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琢磨着怎么把天捅个更大的窟窿呢!”

    解向东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目光再次投向林宇。

    “既然这摊子事交给他了,那就做得彻底点。”

    解向东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语气严肃。

    “光在咱们内部吵吵没用。”

    “国企改制,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得让老百姓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干。”

    “得有个说法。”

    钱明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头微挑。

    “你是说......那个采访?”

    “嗯。”

    解向东点了点头,嘴角勾了勾。

    “央妈的那档《对话》栏目,不是一直想做一期关于经济改革的特别节目吗?”

    “原本定的是你我去。”

    “现在看来,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钱明静的呼吸一滞。

    “让他去?”

    “这小子可是个顺毛驴,这要是上了直播,嘴上没个把门的,再把天给聊死了......”

    “聊死了怕什么?”

    解向东大笑一声,迈步向外走去。

    “不破不立!”

    “让他去说!”

    “我就想看看,他还能给全国人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林宇正沉浸在悲伤中。

    他在脑海里已经策划好了逃跑路线:今晚趁夜色翻墙,坐黑车去火车站,买张站票直奔南下,从此隐姓埋名......

    突然。

    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哎哟!”

    林宇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一回头。

    钱明静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放大在他面前,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小林啊,别在这儿装死狗了。”

    “好事儿!”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钱老,您别这么笑,我瘆得慌。”

    “啥好事儿?开除通知书下来了?”

    “只要您点头,我立马滚蛋,行李都在这儿呢,绝不耽误您一分钟!”

    钱明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抬起拐杖,作势要打。

    “滚滚滚!满脑子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组织上那是信任你,重用你!”

    钱明静收起拐杖,从怀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往林宇怀里一拍。

    “看看吧。”

    “上面的意思是,既然这套方案是你提出来的,那就由你来向全社会解释。”

    “央妈的《对话》栏目,今晚八点,现场直播。”

    “你是主嘉宾。”

    轰!

    林宇抱着那份文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央妈?

    《对话》?

    现场直播?

    “不是......钱老,您没开玩笑吧?”

    林宇声音都变调了,手指哆嗦着指着自己的鼻子。

    “让我去?上电视?”

    “您就不怕我胡说八道?不怕我把咱们财政部的脸都丢光了?”

    “我这人嘴臭,素质低,还没文化,万一到时候我在直播里骂娘怎么办?”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林宇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把文件像烫手山芋一样往回推。

    “这活儿我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开什么玩笑!

    当个司长已经被焊死了,要是再成了全国知名的“改革先锋”,那还跑个屁啊!

    那岂不是走到哪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到时候就算辞职了,去鹏城找小马哥,人家一看:哟,这不是那个电视上吹牛逼的司长吗?

    这还怎么低调发财?

    这还怎么闷声大发财?

    “干不了?”

    钱明静冷笑一声,也不接文件,只是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

    “小林啊,这可是解老亲自点的将。”

    “你要是敢不去......”

    钱明静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那就是抗命。”

    “抗命的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

    钱明静的声音很轻,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林宇耳朵里。

    “而且我听说,这次节目不仅全国直播。”

    老头子顿了顿,身体前倾。

    “你说,要是让你那些在港岛的小兄弟们看见......”

    林宇气得牙根发痒。

    这老登,太不讲武德了!

    他刚想硬气一把,说一句“抗命就抗命,有种你毙了我”。

    突然。

    脑子里一道电光闪过。

    等等。

    直播?

    全国观众?

    甚至还有海外转播?

    林宇的身体僵住了。

    刚才在会议室,面对的都是内部人员。

    那帮老油条脑补能力太强,不管自己说什么离谱的话,他们都能给你圆回来,甚至给你戴上更高的帽子。

    但是!

    如果是在全国人民面前呢?

    如果是当着亿万观众的面,发表一些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甚至大逆不道的言论呢?

    比如,公开宣扬“金钱至上”?

    比如,痛骂“体制僵化”?

    比如,鼓吹“享乐主义”?

    到时候,舆论哗然,民怨沸腾。

    那些保守派的老古董们还能坐得住?

    肯定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他是“害群之马”,是“精神污染”!

    为了平息众怒,为了维护形象。

    组织上肯定会挥泪斩马谡!

    不仅会撤了他的职,说不定还会把他开除公职,永不录用!

    甚至被封杀!

    妙啊!

    这简直是完美的“自杀”计划!

    只要我在直播里疯狂作死,把这把火烧得足够旺,我就不信这回还能翻身!

    封杀好啊!

    被封杀了,就没人认识我了。

    我就可以悄悄去鹏城,拿着我的股份,当个快乐的隐形富豪!

    林宇的呼吸急促起来。

    刚才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亢奋。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钱明静的手,用力晃了晃。

    “钱老!”

    “我去!”

    “我必须去!”

    “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钱明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一愣。

    这小子......

    刚才还死活不去,怎么眨眼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副表情......

    怎么看怎么像又要搞事情?

    钱明静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但他转念一想,解老都发话了,这小子还能翻出天去?

    “行,那你准备准备。”

    “稿子秘书处已经写好了,你背一下,到时候照着念就行......”

    “不用!”

    林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背什么稿子?”

    “真男人,从来都是脱稿!”

    “我要讲真话!讲心里话!讲那些没人敢讲的大实话!”

    林宇抓起行李箱,也不管钱明静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转身就往外走。

    步伐轻快,背影决绝。

    那只银色的箱子,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清脆的“咕噜”声。

    “央妈是吧?直播是吧?”

    林宇走到门口,回头冲钱明静露出一个灿烂到令人心慌的笑容。

    “钱老,今晚八点。”

    “请您务必守在电视机前。”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