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消失的我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眨巴眼睛,没有错,对面真的站着一个‘我’。而这个‘我’跟之前那化神修士在我脑海中演化出来的那个我完全不一样,他似乎是真实存在的。他正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脸上挂着一抹邪笑。我还在震惊呢,就见这个‘我’突然单手结印,然后一道雷火术法就砸了过来。假的?幻想?不对,是真的雷火!在那雷火要接近我的刹那间,我顿时毛骨悚然,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能把我撕碎。见状,我深吸一口气,侧身躲......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小微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风里卷着几片枯叶打转,像被无形的手推搡着,始终落不到地上。武芷若站在我身侧,手里捏着那张被汗水微微浸软的纸币——一千块,她刚塞给小微时,孩子攥得太紧,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都没松一下。“她手凉。”武芷若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没应声,只把视线从教学楼收回,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是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在后山老坟岗子捡柴火,被冻裂的柏树根划开的。疤不深,但每到阴湿天就隐隐发痒,像有细虫在皮下爬。那时候没人管我,连我爹都嫌我晦气,说我生下来就克死了他刚抱回来的奶羊。可我知道,那不是克,是命里缺火,烧不旺,才压不住地底渗上来的寒气。小微也缺火。不是五行缺火,是命格里没灶膛——没人给她点火,没人替她挡风,没人肯在她跪着磕头求学时,弯腰扶她一把。我抬手,指尖在眉心轻轻一按,金光未起,却有股沉滞的钝感从太阳穴往耳后爬。这是耗神过甚的征兆。昨夜回宾镇后我没睡,盘坐在旅店床上,用三枚铜钱排了个“伏羲六爻局”,卦象翻来覆去都是“巽下坎上”,风泽中孚——表面和顺,内里虚浮,信而不固。这卦落在小微身上,本该是吉兆:中孚者,诚信感神,主灵魂归位、因果自正。可偏偏,二爻动,变出“涣”字。涣者,散也。魂散,运散,信亦散。我睁开眼时,窗外天刚蒙蒙亮,窗台上停着一只灰翅雀,歪头盯着我,左眼浑浊泛黄,右眼却清亮如水。我盯它三秒,它扑棱飞走,翅尖扫过窗棂,抖下一小撮灰毛,落在窗台积尘里,像一小截烧尽未化的香灰。武芷若这时推门进来,端着两碗热豆浆,瓷碗边沿还冒着细白汽。“你昨晚没睡?”她把碗放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没问,只是把勺子递过来。我没接,只问:“梁银春住哪儿?”她顿了一下,“镇东头,供销社旧楼改造的家属院,三单元二楼。”我点点头,喝了一口豆浆。烫,但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半晌,等那股灼热混着豆腥味沉进喉咙深处,才缓缓吞下。舌尖微微发麻。上午十点,我一个人去了供销社旧楼。楼体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砖本色,像一块块溃烂结痂的皮肤。三单元楼梯口堆着破自行车、锈铁桶、一只漏底的搪瓷盆,盆里积着半盆雨水,浮着几片枯槐叶。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水泥台阶往上走,每一步,脚底都传来空洞的回响,仿佛整栋楼只剩一副骨架,而我是唯一踏进棺材的人。二楼,203门口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露出底下灰黄的胶痕。我抬手敲门,三声,不疾不徐。门开了一条缝,梁银春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油亮,衬衫领子扣到最顶上,勒得脖子发红。“哎哟冯哥!您怎么……”他话没说完,眼睛已黏在我身后空荡荡的楼道上,嘴角下意识往两边扯,“武小姐没来?”“她忙。”我说,侧身挤进门。屋内狭窄,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劣质烟草味直冲鼻腔。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几只干瘪的蝎子,黑褐色甲壳泛着蜡光。墙角立着个铁皮暖壶,壶嘴朝外斜支着,像一条僵死的蛇颈。梁银春搓着手,嘿嘿笑:“冯哥您坐,坐!我这就给您倒水!”他转身去拿搪瓷缸,后颈上一道淡青色旧疤赫然入目——刀伤,斜切,约三寸长,边缘微微凸起,是愈合时没处理好留下的。我一眼就认出,这是二十年前宾镇粮所械斗留下的。当年三个青年为抢一袋返销粮抡铁锹互砸,梁银春是其中一个,他砍了别人一刀,自己也挨了一记,那人后来瘫了,再没站起来。他倒水的手有点抖,水泼出来两滴,落在搪瓷缸沿上,迅速洇成暗色小点。我把手插进裤兜,拇指摩挲着一枚冰凉铜钱——昨夜起卦后,我没收起来。“梁主任,”我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跟小微奶奶,到底什么关系?”他手一僵,水柱断了。“啊?什么关系?我能跟老太太啥关系?就是……就是街坊,熟人!我帮她,那是党性!是觉悟!”他干笑两声,把搪瓷缸塞过来,“冯哥您尝尝,这水里我放了枸杞,补肾的!”我没接。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往前半步,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腰撞上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玻璃罐里的蝎子随着震动轻轻晃动,一只空壳足肢咔哒脱落,掉进浑浊药液里。“你替她收过三次‘孝敬’。”我说,“第一次,是小微爷爷下葬第三天,你从她家西屋柜子里拿了两百块,说是‘代管’。第二次,是去年秋收后,她卖了三袋苞米,你上门‘帮忙称重’,少算了四十五斤,差价你揣走了。第三次,也是最近,小微姑姑寄来的五百块钱,你扣下二百,说‘要交教育附加费’。”他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哆嗦着:“冯哥……您听谁胡说?这、这纯属污蔑!”“不是听谁说。”我盯着他,“是你自己露的。你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茧,是常年攥钱攥的;你右耳垂有一颗黑痣,痣上有三根长毛——这相书上叫‘贪狼痣’,主见利忘义,遇财起歹。可最要紧的,是你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站在老太太家院墙外,数她晾衣绳上挂了几件衣服。”他瞳孔骤然收缩。“你数了七遍。”我继续说,“因为你知道,她今天会收一件新褂子——她儿子昨天托人捎来的。你算准了,她收了新衣,心情一好,就会把藏在炕席底下那叠零钱拿出来,给你五块、十块,或者二十。你数衣服,是在赌她高兴能到哪一步。”他腿一软,扶住桌子才没跪下去。我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到他眼前:一张泛黄的旧合影,背景是已经拆掉的宾镇粮所大门,三个年轻人搂着肩膀笑,中间那个穿蓝布衫的,正是年轻时的梁银春,他左边那人脖颈上有道新鲜血口,右边那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裤子上一大片暗红。“这张照片,是我昨天在镇志办档案室找到的。”我声音压得更低,“你砍的那人,叫赵大栓。他女儿,叫赵小微。”空气凝住了。窗外一只野猫窜过楼顶,瓦片哗啦一响,惊飞两只麻雀。梁银春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衬衫领子上洇开两小片深色。我收回手机,转身走向门口。“冯哥!”他突然嘶哑着喊,“您不能……”“我不是来灭你的。”我停住,没回头,“我是来告诉你,你活不过这个冬天。”他浑身一颤。“老太太克人,靠的是怨气反噬。”我终于侧过半张脸,目光扫过他脖颈那道旧疤,“可怨气不会凭空来。赵大栓当年没死,但他瘫了二十年,每天躺着看房梁,听雨漏,数蚂蚁爬墙。他恨你,恨粮食局,恨这世道不公——这些念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都沉淀成了阴煞,养在你那道疤里。你早就是个引子了,老太太不过是把火点着了。”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宾镇日报》哗啦翻页,露出一则豆腐块新闻:《我市启动农村孤寡老人集中供养试点》,落款日期,正是昨天。“养老院建在东山坳。”我跨出门槛,声音随风飘进来,“那里,以前是乱葬岗。”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回到学校时,已是下午。武芷若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膝上摊着一本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墨水将落未落。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有些红,但没哭。“小微又晕过去了。”她说。我没意外。走到她身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瞬间炸开,压住喉头那股铁锈味。“什么时候?”“十分钟前。体育课跑圈,跑到第三圈,她突然扶着单杠站住,然后就软了下去。老师掐她人中,她醒了,但眼神不对——空的,像蒙着一层雾。”我点点头,伸手翻她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小微的作息、饮食、作业完成情况,还有几行小字:“昨夜梦见小微在雪地里走,没穿鞋,脚印是红的。醒来枕头湿了。”我合上本子,没说话。武芷若忽然抓住我手腕:“冯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抽回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知道什么?知道她会反复?还是知道梁银春会倒霉?”“知道她根本救不了自己。”她声音发颤,“她需要的不是钱,不是上学,是有人把她从那个炕沿上……硬拽出来。”风起了,卷着操场边杨树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我们。一片叶子粘在我裤脚上,叶脉清晰,边缘焦黄,像一张被烧掉一半的符纸。我盯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口老槐树下见过的蚁群。一群黑蚂蚁围住一只垂死的蛾子,用颚撕扯它的翅膀,拖着残躯往树洞里钻。那时我觉得恶心,踹了一脚蚁窝。结果第二天,整棵树的叶子都蔫了,三天后,树心朽烂,轰然倒地。原来有些因果,踹一脚,就塌一座山。“武小姐。”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有没有想过,小微真正怕的,从来不是她奶奶?”她愣住。“她怕的是——自己活下来,会害死下一个对她好的人。”夕阳沉到教学楼背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中央的篮球架下。那里,小微刚才晕倒的地方,水泥地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水渍,是体育老师洒的凉水。水渍边缘,几只蚂蚁正围着一粒不知哪来的糖渣打转,绕着圈,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吧,再去趟老太太家。”她跟着站起来,没问为什么。这次我们没开车,步行。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路两边的玉米秆子早已砍倒,田垄裸露着黑褐色脊背,沟渠里结着薄冰,冰面下有细微水流声,汩汩,汩汩,像某种缓慢搏动的心脏。老太太家院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烈烟味扑面而来。不是旱烟,是艾草混着陈年尸油熬制的熏香——这种香,专用于镇“游魂”。我眉头一皱,快步跨进屋。炕上,老太太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捆黄纸钱,纸钱上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火盆里纸灰翻飞,青烟直线上升,碰到房梁后竟不散,反而凝成一条灰白细线,悠悠晃荡,像条垂死的蛇。她面前,摆着一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三枚铜钱,铜钱背面朝上,纹丝不动。“大娘。”我叫了一声。她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了?钱呢?”武芷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老太太一把抓过,手指在信封上摩挲半天,确认厚度,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黄牙齿。她把信封塞进怀里,顺手抄起炕边一把蒲扇,对着火盆猛扇。青烟骤然暴涨,腾起半尺高,那条灰白细线猛地一抖,竟缓缓向下垂落,直直指向武芷若脚边。我一步跨过去,鞋尖踢翻火盆。炭火四溅,灰烬漫天,那条灰白细线“嗤”一声断成两截,化作黑烟消散。老太太手一抖,蒲扇掉在炕上。“你——!”她刚要发作,我已俯身,一手扣住她左手腕,拇指重重按在她桡动脉上。她手臂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灰败,嘴唇乌紫,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破风箱在拉。武芷若惊呼:“冯宁!”我没松手。三秒。五秒。七秒。老太太瞳孔开始扩散,呼吸急促如濒死的蛙鸣。就在她即将翻白眼的刹那,我松开手。她像滩烂泥瘫在炕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棉袄,一滴滴砸在炕席上,洇开深色圆点。我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极简的符——没线条,只有一个“止”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大娘。”我把符纸按在她额头上,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屋外呼啸的风,“从今天起,你每月十五,烧三炷香,念七遍‘我不害人’。念错一个字,或少烧一炷,小微就少活一天。”她嘴唇哆嗦着,想骂,却发不出声。“你克人,是因为你信‘人命贱’。”我指尖用力,符纸边缘嵌进她额角皮肤,“可你忘了,你也是人。你克得越狠,反噬越重。你活得越久,你儿子、你闺女、你那些早死的老亲,就缠得越紧。”她眼角猛地一跳。“你昨天晚上,梦见赵大栓了吧?”我声音忽然放缓,“他没碰你,就站在炕尾,指着小微的房间,一直点头。”老太太喉咙里“嗬嗬”作响,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沟。我抽回符纸,上面朱砂字迹完好,没一丝晕染。“现在,你选。”我把信封从她怀里抽出来,撕开一角,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两百,够你买半年药。或者——”我转身,从武芷若包里拿出一张存单,崭新的,户名是“武芷若”,金额:叁万元整。“这笔钱,三年内,按月打给你。条件就一个:这辈子,别再见小微。”老太太死死盯着那张存单,浑浊的眼球里映着窗外惨淡天光,像两口枯井。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她额前几缕白发。火盆里最后一星炭火,“噼啪”爆裂,溅出一点微红火星,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白点。她没躲。武芷若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发白。我等了足足一分钟。老太太终于抬起枯枝似的手,指向武芷若,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她……真给?”武芷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存单轻轻放在老太太摊开的掌心里。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存单边缘刮过她手背老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低头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屋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然后,她慢慢把存单折好,塞进贴身内衣口袋,又用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拍平衣襟。“好。”她吐出一个字,轻得像片羽毛落地。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武芷若跟上来,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炕上的老太太已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火盆里余烬微红,映着她佝偻的脊背,像一座正在冷却的黑色火山。走出院子,夜风更冽。武芷若忽然开口:“她刚才……在哭吗?”我没回答,只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月光下,铜钱背面的“乾隆通宝”四字清晰可辨。我拇指用力一搓,铜钱边缘竟渗出一缕极淡的灰气,如烟似雾,转瞬即散。“她哭的不是小微。”我收起铜钱,声音融进风里,“是哭自己——终于活明白,却再没力气,重新做人。”武芷若没再问。我们沉默着走过田埂,走过结冰的水渠,走过黑黢黢的玉米地。远处宾镇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一把碎星。走到镇口时,一辆警车呼啸而过,红蓝灯光扫过我们脚下,明灭不定。我脚步一顿。武芷若问:“怎么了?”我望着警车远去的方向,轻轻摇头。——梁银春家那栋旧楼,今晚,该换新主人了。而小微的病房里,那碗曾浮着三枚铜钱的清水,此刻正静静搁在窗台上。水面平稳如镜,倒映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以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在水中央的——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踮着脚尖的人形倒影。它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