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城,林家旧宅。
廊下,徐世虎端着茶,正望着院中老树出神。
“爷!爷!”
韩猛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
“慌里慌张,成何体统?!”
徐世虎横了韩猛一眼。
韩猛粗喘了一口气,抬手指向府门所在,“爷!是侯爷!侯爷回京都了!已经到门口了!”
“谁?!”徐世虎手猛地一僵,茶水溅在手背,似乎没听清,“你说谁…回京都了?”
“是侯爷!老爷回来了!”
这次徐世虎听清楚了,他猛然起身,一步跨出廊下,就要冲出去时,脚下一顿,将茶杯塞到韩猛怀里。
胡乱扯了扯身上袍子,神色激动再度迈开腿,直奔府门所在。
父亲回来了!
他紧抿住嘴,到了府门,出了府门。
门外,徐奎负手而立,正抬眼打量着林家旧宅大门。
一道人影罩住视线,他目光下移,落到了徐世虎身上。
胡子抖动几下。
“父亲?!”
徐世虎原地唤了一声,紧接着走下台阶。
因为激动,踩空一阶,人朝前摔了出去。
徐奎一步上前,单手撑住儿子的肩膀,才没让他来个狗吃屎。
扶稳儿子,徐奎喉结滚动,一声叹息,用力拍了拍儿子肩膀。
“儿子见过…”
“你我爷们,就别客气了。”
徐奎再度拍了一下儿子肩膀,抽回手开口。
“这宅子,爹也算第二次来了。”
不待徐世虎邀请,徐奎迈步走上台阶,直接进了院中。
徐世虎紧紧跟在后面。
廊檐下,茶壶还冒着丝丝白气,徐奎瞥了一眼,走到马扎坐下。
韩猛很有眼力见,又搬来一个马扎,以及拿了一个新茶杯。
为徐奎倒了茶,便默默退了下去。
“坐吧。”
“哎,”傻站着的徐世虎应声坐下,“父亲何时回京的?可曾回…?”
“今日到的,刚从宫里出来,便直接到了你这里。”
徐世虎在那点头,一时不知该说啥了。
徐奎喝了几口茶,才开口,“住在这…受苦了。”
徐奎话中之意,京中有家不能回,却落到寄人篱下。
“不苦,”徐世虎垂着眼,指尖抠着马扎麻绳,“清净,没有烦心事,也没人打扰,比起…舒适多了…”
话落,气氛又沉了下来。
徐世虎也清楚,此番父亲回京,也就是回京了。
爷俩相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徐家落到今日境地,真是让人有话难说,一说又是一言难尽。
原本忠君之家,被至亲之人,拖进了万劫不复。
徐奎捏了捏手中茶杯。
他把命交给汉华江山,后院捅下天大的窟窿。
皇上在御花园里那句“一家人”,“世虎表哥住在西城。”
早已把话挑明了…
看在太后与亲情份上,保他徐奎与徐世虎父子二人性命,可徐世清与侯府夫人,以及徐世瑶…
无退路。
“宫里的意思,我清楚了。”
徐奎将杯中茶水喝尽。
恨吗?恨!
恨徐世清不成器,毁了徐家半生清誉。
恨夫人糊涂短视,仗着皇亲身份肆意妄为,把整个徐家推向深渊。
若不是他们作孽,他何至于交出兵权,徐家何至于落得这般地步。
可怨不动啊!
一个是结发夫人,一个是嫡长子。
“陛下留我们父子的命,已是天恩,”徐奎垂着眼帘,目光浑浊,满是无力,“他们犯的是谋逆触龙鳞的大罪,谁也保不住。”
“儿子知道,”徐世虎抬眼望向父亲,“儿子一直怕父亲您…”
“谋反?”徐奎苦笑摇头,“那是我的外甥。”
父子二人再度沉默。
“以后,安分过日子。”徐奎起身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至少还有你,徐家还有你。”
徐奎走至院中老树下,抬眼望向吐芽树枝。
徐世虎也从廊下走至身后。
“父亲,您还要回…?”
“先在这里住下,”徐奎背对儿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待你成亲后再看吧。”
徐奎心里苦,徐奎不说。
没想到有一天,父子二人会有有家不能回的时候。
“韩猛,去给老爷房间收拾出来,”
“父亲,晚上儿子陪您喝点,给您接风洗尘?”
“成,”徐奎点头,“咱爷俩也许久没有在一起喝上一杯了。”
待韩猛收拾好房间,徐奎先回房眯一会。
这一路,到京都,他都没怎么好生合眼过。
加上又从宫里出来,人的确是有点乏累不堪。
这一寐,便从白天睡到黄昏。
待饭菜做好,徐世虎才去房间里唤醒了他。
爷俩也没在正厅,就在廊下小酌几杯。
父子二人都没提那些糟心之事,也没提勇安侯府的徐世清,以及离开的徐世瑶。
不提不代表心中没想到,只不过各自都在压着而已。
只聊了些北关之事,以及徐世虎即将到来的亲事。
“明日找个地方,”徐奎放下手中酒杯,看了儿子一眼,“为父宴请一下老国公,如今已是亲家,怎么着也要坐坐。”
“就在醉江楼吧,”徐世虎点头开口,“儿子明日登门去请。”
“嗯,您看着安排,”吃饭之地徐奎没啥意见,“对了,也去一趟汉国公府。”
“儿子记下了。”
徐世虎坐那点头,如今他们都住在林家旧宅,请客自然要有林之远。
“父亲还要请谁?”
徐奎沉思了一下,还请谁?他如今还能请谁?
六部尚书?怕是都会对他避之不及。
昔日麾下?眼下还是别拖累别人为好。
“要不…”几息后,徐奎开口,“要不你明日去老国公府上时,问问他可有要作陪之人吧。”
“嗯,儿子知道了。”
月朗星稀,父子二人没有多喝,各自再小酌两杯后,廊下酒菜也撤了下去。
随后,各自回房歇着。
……
次日一早。
徐奎还没起床时,徐世虎已经去了朝会之上。
朝会上,皇上没提什么大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事。
是以,也早早散了朝。
徐世虎瞥了一眼徐世清,没有对其提起父亲回京在林宅之事。
左右不差这几日,说与不说,他到时也能知晓。
离了宫,回到了林宅,徐奎正坐在廊下喝茶。
徐世虎打过招呼,回房换下朝服,之后便出府去邀请黄煜达和林之远。
到了东城魏国公府,通禀后进了府门。
“你父亲到京都了?!”
黄煜达得知徐奎如今在城内,颇为有些惊讶。
按理说,他儿子和林小子到了南华城之后,一番交接后,徐奎才会从南地出发,怎么算,也要到三月时候。
惊讶之余,也很快想通了关键,看来徐奎是想明白了很多。
“晚上在醉江楼是吧?”
黄煜达坐在太师椅上,捋了捋胡子,望向未来准女婿。
“亲家邀请,老夫自然不会推脱…只有老夫一人还是?”
“回伯父,还有林伯父,”徐奎应答,“晚辈先到了您这里,稍后便去汉国公府。”
“哦,”黄煜达继续捋着胡子,望了一眼厅门外,“这个时辰的话,你还是去客栈找他为妥。”
“晚辈知道了,”徐世虎起身,拱手之际再度开口,“家父让晚辈问伯父您,可想与谁再喝上几杯?晚辈稍后一道邀请。”
“哦?”
黄煜达老眼微眯一下,心想这个徐奎倒是谨慎了不少。
徐世虎站在那,安静等着黄煜达开口。
“老夫倒是没怎么想与谁拼酒,”黄煜达开口了,“倒是这几日没见到曹雷那家伙…”
“晚辈知道了,见了林伯父后,晚辈再去请曹侯爷。”
“晚辈先告辞了。”
“去吧,”黄煜达没有起身,摆了摆手,“告诉你家老子,多带些好酒,今晚可要不醉不归。”
徐世虎离开了魏国公府,在江安长街没走多久,便到了富悦客栈。
果然如老国公所言,林之远不在府上,此刻正在客栈内做账。
徐世虎被引到客栈后书房。
林之远放下手中账册起身,踱步到徐世虎身前。
“你父亲昨日到的?”
“是昨日到的,”徐世虎微微躬身,对林家,徐世虎现在满是感激,“家父进城后直接到了宫里,之后到了伯父旧宅。”
“没有回勇安侯府?”
“当是没有。”
反正昨个是没有回去,至于今天上午,徐世虎上朝去了。
父亲没有提起,他也没有问过,想来应该没有回去过。
“知道了,”林之远点了点头,“你不是还要去请曹雷?还站在这作甚?”
徐世虎,(?o?o)?您不是在问话?
怎么这老爷子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这话也过于跳跃了吧?
徐世虎心中腹诽,神情尴尬了一下,“那伯父您晚上醉江楼?”
“那要不老夫不去?”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不走?”林之远走回去重新掂起账本,“该干啥干啥去。”
“晚辈先告辞…”
徐世虎表情古怪走了出来。
他与林之远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林老爷子一直这样吗?
没见兄弟林安平也这样啊?
难道还没到年纪?徐世虎边走,边在那天马行空。
最后嘴角扯了一下,摇了摇头走出了客栈。
徐世虎到了曹家府邸,曹雷起初有些犹豫,得知老国公和林之远也在后,当即便拍桌子答应下来。
旁人没了,徐世虎又到了醉江楼,让掌柜备好一个上等雅间。
之后便回到了林宅,也是午时了。
“都请好了?”
“请好了,”徐世虎和父亲简单吃着午饭,“黄伯父,林伯父还有曹侯爷。”
“你这府上转了一圈,连好酒都没有存?”
徐世虎苦笑一下,他上哪存好酒?这也不是自己宅子,他也没那心思不是。
“罢了,”徐奎挥了挥筷子,“到时直接喝酒楼里的吧。”
徐世虎没开口,默默夹一口菜放到了嘴里。
下午无事,爷俩哪都没有去。
黄昏时分,徐奎和徐世虎一道走出了府门,前往醉江楼。
进了醉江楼,上了二楼雅间,伙计奉上了热茶。
徐世虎交代伙计菜肴丰盛一些,正欲开口询问有什么好酒时,一道声音响起。
“呦!你爷俩够早的啊…”
抬眼一看,黄煜达出现在雅间门口,身后跟着一家仆,怀里左右各一封坛酒。
徐世虎咽下方才要问的话,上前躬身见礼,“黄伯父。”
顺带让伙计去准备菜肴,没再提酒水之事。
既然老丈人带了,那就没必要了,该花花,该喝喝。
也快是一家人不是,难不成省着将来给别的连襟喝?
“老公爷…”
“徐老弟…”这边两人已打起招呼,黄煜达拱手后捋着胡子笑道,“如今该称呼亲家公才是。”
“徐某受之有愧啊…”
“这叫什么话?”黄煜达故意脸一板,“纵使你家老二差了一些,现在也是板上钉钉不是。”
徐世虎,“……”您老人家说的是认真的吗?
“是是是,”徐奎拱手笑着,接着招呼黄煜达落座,“属实是犬子高攀了,承蒙老公爷抬爱入眼…”
徐世虎此刻想走,这是干嘛呀…
您们聊就聊,咋总刮着他?
黄煜达坐下,徐奎亲自为其倒上茶水。
“林兄和曹兄还未到,老公爷您先喝茶水…”
黄煜达笑着将茶杯端到手中,低头喝茶之际,老眼微抬瞥了徐奎一眼。
眼中神色闪烁一下,这徐奎姿态放的如此低,显然是琢磨过来了。
“老爷,酒放好了。”
黄煜达头也没抬,随意摆了摆手,国公府家仆躬身退出了雅间。
“这…”徐奎神色尴尬,“徐某宴请您,怎么还能让您带酒,犬子办事不利…”
“谁带酒了?!”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林之远也出现在雅间门口。
身后跟着的林贵,怀里也抱着一未开封的酒坛。
“林伯父,里面请。”
徐世虎上前躬身拱手。
林之远冲其笑了笑,接着冲里面继续开口,“早知有人带酒,老夫这好酒就不带了。”
“林老弟。”
“徐兄别来无恙…”
徐奎招呼林之远的同时,黄煜达盯着林贵怀里的酒坛,胡子抖了好几下。
这个孽障儿子!啥时候把府里的酒又偷走了?!
“公爷这是?”林之远笑望向黄煜达,“见到好酒眼都直了?”
“放心!定让你喝个痛快!”
喝你姥姥的腿!黄煜达心中没好气暗骂,喝自己的酒,能痛快个锤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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