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清望着徐世虎决然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昭德门前的街道上。
直到转而不见,他双手紧握成拳,胸口在那剧烈起伏…
方才在正和大殿时,他被徐世虎推搡呵斥,颜面尽失!
宫道之上,又被句句戳心,他却连半句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徐世虎的冷漠疏离、完全视徐家如旧邻的模样,此刻如尖刀一般,狠狠扎在他的心头之上。
而他,尚未说完的话说此刻也是如鲠在喉。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戾气,抬手理了理朝服,面色阴沉,迈步走向徐府马车。
车夫急忙躬身上前掀开车帘,“大公子?,是回府还是?”
徐世清没有应声,沉着脸弯腰钻进马车。
落座之后,靠在软垫上脸色紧绷。
车夫此刻也是不敢多问,大公子既然没开口,想来便没旁的意思。
于是,车夫赶动了马车,朝着勇安侯府所在方向。
木轮辘辘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音。
车厢内,阴沉着脸的徐世清的闭目养神。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缓缓停在勇安侯府大门前。
徐世清掀帘下车,跨过门槛,入了前院之中。
府中的家丁、丫鬟见他面色不善,皆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出一下,生怕一不小心招来祸端。
徐世清冷着脸走在那。直奔徐府正厅所在。
勇安侯府正厅。
“哐当!”
徐世清一脚踢在椅子上。
抬手一挥,将桌案上具用力扫到地上。
一阵稀里哗啦瓷器破碎声…
“废物!该死!”
咬牙切齿在那自言自语道,“我徐世清身为勇安侯府嫡长子,岂是你能呵斥?奇耻大辱!”
正厅仆人吓得浑身哆嗦,慌忙低下头,不敢抬眼更不敢开口。
徐家多年,深知这位大爷的脾性,平日里看似温和,实则心胸狭隘。
“徐世虎!你这个混账东西!”
徐世清走到一旁,重重坐到太师椅上,一拳砸在桌案上,。
“徐家养你长大,给你荣华,给你将军之位,你倒好,一副与徐家为敌模样!你当真是该死!”
想起朝会上的场景,徐世清的胸口就一阵憋闷。
兵部尚书侯云宏弹劾徐世虎久居京都,不思返回边关,他正想借机机会开口敲打徐世虎。
可皇上却轻飘飘一句话,将此事揭过,甚至还笑着打趣徐世虎的婚期,明着是安抚,实则是偏袒。
而在他眼中再看弟弟,徐世虎完全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免让他恨得牙痒痒。
徐世虎如今手握兵权,得了皇上信任,就如今,还是当年那个依附徐家的可有可无之人吗?
他徐世清是徐家嫡长子,将来继承勇安侯的爵位,执掌徐家大权,可如今却连弟弟都拿捏不住。
徐世虎根本不把他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还有徐世瑶!”
徐世清坐在那阴沉开口,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离开了京都,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大哥,没有这个徐家!”
就在他自言自语发泄之时,徐夫人出现在正厅门口。
望着一地狼藉,皱了皱眉头。
“儿啊?你这是作何?可是朝堂谁招惹了你?”
徐世清抬眉瞥了一眼。
“还能有谁?还不是你不争气的女儿和次子!”
徐夫人表情一怔,抬手让人收拾,自己走到一旁坐下。
“老三?”
……
“侯爷,到城门口了。”
京都城门口,一架普通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走出一道魁梧又疲惫身影,正是一路兼程的勇安侯徐奎。
身上依旧一袭黑色长袍,肃然而立望向城门楼。
“进城吧。”
淡淡开口后,抬腿步入城门处。
江安长街一如既往地热闹,徐奎目不斜视,没有多看的心思。
“侯爷,是回府?还是…?”
徐奎脚步放慢了一些,在那沉思起来。
他该先回府吗?
还是该先去找一下林之远和黄煜达?
几息过后。
“去宫里,”徐奎看向随从开口,“昭德门附近,你们先找个地方候着,去哪待本侯从宫里出来再定。”
“是,侯爷,”
昭德门前,李海有些百无聊赖,在那来回踱步。
一转身,习惯性扫了一眼宫门前街。
“嗯?”李海凝眉。
这不是勇安侯吗?他何时回的京都?
错愕间,徐奎已经走到了他身前,李海也是收敛心神,躬身抬手见礼。
无论如何,面前的勇安侯,可是皇上的亲舅舅。
皇亲国戚,重中之重,自是不敢无礼怠慢。
“参见徐侯爷,”李海拱手开口,“徐侯爷是要进宫面圣?”
他没有问徐奎怎么出现在这里,那不是该他问的话。
“劳烦李指挥使通禀一声陛下,”徐奎不卑不亢开口,“勇安侯徐奎从南地归至,特来觐见。”
“徐侯爷稍候,我这便差人去通禀。”
徐奎微微点头,随后便双手往身前一搭,走到一旁等了起来。
站在那,半垂着眼帘,任由风吹身上长袍。
李海差人离开后,望了徐奎一眼,也安静站在那里。
约摸过了一盏茶时间,前去通禀的人折返而来。
与李海耳边说了几句,李海便走到徐奎面前。
“徐侯爷,陛下在御花园等着。”
御花园?徐奎心中微动,正常不应该在御书房吗?
接着有些了然宋高析意思,“劳烦带路。”
徐奎进了昭德门,已候着的小宫人上前,“烦请侯爷随奴婢一道。”
徐奎随宫人走在宫道上面,偶尔抬起眼帘瞥向他处。
穿过几道宫门,拐了几条宫道,渐闻鸟语花香…
高大青石拱门前,宫人停了下来,微微弯腰伸手前引。
“侯爷,到了,皇爷在御花园中。”
“有劳,”徐奎点头。
抬眉看了拱门上方[御花园]门匾一眼,理了理身上袍子,这才抬腿迈入。
御花园的青石路面,被宫人打扫的没有一丝尘土。
御花园内春意渐浓,道旁的海棠抽了新芽,腊梅不留残香,桃花已开,风一吹,细碎的花瓣飘落眼前,徐奎眉头微动。
他不知皇上此刻在御花园何处?
只有顺着入门这条弯曲小道一直走,每一步都落下的平稳,唯有心神不是那么宁静。
北关戍边,南地厮杀,边关的风沙早已麻木。
铮铮勇安侯,马上大统帅,在走进宫门,踏入这处透着皇威的御花园,却没了傲视一切的心境。
忐忑与彷徨,不受控制地翻涌。
此刻他的心中思绪翻飞,也比谁都清楚,此次从南地回京,意味着什么。
兵权,是肯定交出去的。
他手握重兵,当今天子宋高析的亲舅舅,这般身份,说好是汉华柱石,说坏,本就是帝王忌惮的存在。
如今南境安定,他这柄利刃,也到了该入鞘、该封存的时候了。
这一入京都,若苟活,此生,怕是再难能踏出一步。
徐奎目不斜视,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小路。
孤身入宫,亲舅又如何?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宋高析召他来御花园,而非御书房,本就透着不同寻常。
御书房是处理朝政之地,严肃之所,君臣论事之地,有章有规。
而御花园则不同,是轻松之地,
这大概也是皇上表达对他这个舅舅的用意,让他来这,不过闲聊。
可真是闲聊吗?亲情之间的谈心?
转过一片栽满迎春花簇,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影。
一方八角凉亭,内有石桌石凳。
石桌旁,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年轻身影,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散发着淡淡威严。
除了当今汉华永泰帝宋高析,还能有谁!
手中捏着一根春枝,身旁立着的是总管太监宁忠,身后不远处站着两名金吾卫。
石桌上茶盘内,一壶茶,两个茶杯。
徐奎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撩起黑袍,“臣,徐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舅舅免礼。”
徐奎方才出现,宋高析已经注意到,此刻也是放下手中春枝,起身虚托了一下。
声音不高,没有带着天子威仪,目光平静看向徐奎。
“谢陛下。”
徐奎起身,随即垂首立于一旁,身姿依旧魁梧挺拔,下意识地收敛了边关特有锐芒。
宋高析目光在徐奎身上缓缓扫过。
眼前的徐奎,比离京时黑了些,也瘦了些。
黑袍之下,是那副能扛千军万马的身躯,可眉宇间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显然一路从南地兼程赶回,怕是连一日安稳觉都没睡过。
“舅舅这么快到了京都,怕是也没见到汉国公和黄元江?”
“回陛下,臣的确未见到,按时日来算,臣与他们怕是错过数十日。”
“坐、”
宋高析微微点头,一旁宁忠上前,从茶盘中取出茶杯,为皇上和徐奎各倒上茶水。
在徐奎半边屁股挨到石凳后,宋高析端起茶,抿了一口。
“舅舅想必日夜兼程,舟车劳顿,先喝杯茶,”宋高析声音听不出喜怒,“南地舅舅做得很好,肃清边扰,百姓安居,皆是舅舅之功劳。”
“陛下谬赞,臣惶恐,臣不敢居功,”徐奎要起身,被皇上止住,“开疆扩土,断其边患,乃臣分内之事,是陛下圣明所在,南地才方能安定。”
客套话,徐奎也说得滴水不漏。
“喝茶、”
“臣,谢陛下。”
“无论南地还是北关,论舒适,皆比不过京都江安。朕今日见舅舅模样,心中很是难受…”
宋高析的语气,温和了不少。
“此次回京,可要好好在京都歇着,不必再在边关受罪。”
来了!
该来的话,终究还是来了。
徐奎压下心中情绪,面容肃然,缓缓开口,
“陛下心系臣,臣感激不尽。只是南境虽暂安,臣在南地时日,臣这身子骨还能折腾,愿继续镇守南地,为陛下守好汉华南大门,唯有死而后已。”
这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挣扎。
他本心肯定是不想困在京都,不想交出兵权,倒不是他贪恋权力,而是他徐奎天生就是驰骋沙场的人物。
让他待在京都,做一个无所事事之人,当真没砍杀敌人来的痛快。
“舅舅胡说,朕岂是那种没良心之君,朕担心你,同样母后也是担心你…”
宋高析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在石桌桌面上,发出淡淡清脆声响。
而听在徐奎耳中,似乎每一下,都是敲在他心头之上。
“臣谢陛下挂怀,谢太后娘娘惦记。”
“一家人不提谢与不谢。”宋高析的声音依旧平静,“南境已安,朕已命黄煜达前往,他那身子骨要比舅舅受折腾。”
皇上一口一个舅,也算是打断了徐奎心中念想。
徐奎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
皇权之下,唯有权衡。
御花园又是一阵春风吹过,带着花香,可徐奎却闻之无味。
他能拒绝吗?不能。
几息的沉默,让御花园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宁忠忠站在一旁,头垂得更低了些。
“舅舅。”宋高析放缓了语气,“朕知你心系沙场,只是朕属实心疼,你若在京都,辅佐朕,定能震慑朝纲!”
徐奎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思绪。
起身,躬身。
“有陛下厚爱,是臣之荣幸,”徐奎没有什么脸色变换,“臣遵旨。”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也代表从今日起,勇安侯徐奎,不再是大军的统帅,只是一个京都的闲散侯爷。
宋高析抬起胳膊,压了压手,“舅舅不必如此拘谨,今日朕逛御花园,得知你回来了,也是欢喜的紧。”
“召你前来,并非要说什么朝中之事,不然不会在御花园见你,这里,没有什么皇上,朕只是你外甥而已。”
“臣惶恐…”
接下来的时间,宋高析与徐奎聊了些南地的风土人情,聊了些京都的琐事,绝口不提朝政。
也不提徐家他人之事。
徐奎心中难以得安。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宋高析起身,徐奎也跟着起身。
“舅舅风尘仆仆,这是还未曾回家吧?”
“回陛下,臣入城之后便直奔昭德门。”
“怪朕,明知这样,还拉着舅舅在这闲扯,舅舅一路劳累,该是早些回府歇缓,改日朕再召你入宫才是。”
起身送客,徐奎岂能不懂。
“陛下若无吩咐,臣便先行告退?”
“嗯,回去好好歇歇。”
宋高析点头,就在徐奎即将转身时再度开口。
“舅舅怕是不知,世虎表哥如今住在林家旧宅之中。”
徐奎表情一滞,一瞬间又恢复如常,躬身行礼,“臣谢陛下告知,臣告退。”
倒退两三步后,方才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背影依旧挺拔,可那落寞,却再也藏不住。
出了昭德门,等候在一旁的随从立刻迎了上来。
“侯爷,现在是回府?”
徐奎站在那,望着车水马龙的京都长街,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开口。
“回府。”
“是,侯爷。”
即将登上马车时,徐奎看向随从,“不是回勇安侯府,去西城二公子府邸。”
随从疑惑,但不敢多问。
徐奎弯腰踏入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
朝着西城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