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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旧陵道破假痕,李潇封路困隋王
    旧陵道外,夜雾未散。

    东鲁都城方向,北境旗还在宫墙上响。

    那旗声隔着夜雾传出来,不急不缓,却像一记记铁掌,扇在旧东鲁所有残兵脸上。

    城内封库、点册、收押、救伤的声音连成一片。宫门前的血泥尚未干,旧旗已被收入木箱。宫库贴了封条,内甲库清点造册,火器营残存器械也被拖到军吏面前,一件一件登记。

    东鲁已经没了。

    只剩一个逃出去的杨坚。

    城外,天璇精骑已经出城。

    马蹄踩进湿土,泥点溅上甲叶。夜风从荒草里钻出来,带着旧陵腐土和血腥味。

    李潇接过鸿安派人送来的黑羽。

    那羽毛被血浸过,羽根处还粘着泥。他用指腹一抹,露出两个极小的字。

    “河东。”

    两个字被血糊住一半,却仍刺眼。

    陆修提缰靠近。

    他身上的甲还没来得及换,肩口血迹已发黑,嘴里叼着半截干草,眼神却亮。

    “追?”

    李潇把黑羽夹进军册。

    “不散。”

    陆修挑眉。

    李潇抬眼看向旧陵道。

    “只咬,不散。”

    他又道:“只截,不乱。”

    天璇骑卒听得清楚,立刻压低马速。没有人抢功前冲,也没人擅自散开。

    瑶光斥候随即前出。

    两骑贴荒草,一骑走道心,另有三人下马查泥。有人趴在地上看蹄印,有人扒开折草,有人用刀尖挑起血泥闻了一下。

    旧陵道比官道窄。

    两侧是废陵荒草,断碑半埋,石兽倒在泥里。昔年东鲁王族旁支葬在这里,如今碑文风化,陵墙塌了半边,泥水顺着石阶往下流。

    昨夜逃军从这里过。

    留下血、蹄印、碎甲、折草,还有被踩入泥里的半截布条。

    十里外,李潇勒马。

    他翻身下地,蹲在道旁。

    泥里有一片黑羽,被马蹄踩裂,羽杆断成两截。若不细看,只当是接应骑兵匆忙掉下的标记。

    李潇拈起来看了一眼。

    “杨坚走得急。”

    陆修问:“怎么看?”

    李潇把断羽递给他。

    “接应的人也没时间抹痕。”

    陆修看了看黑羽,又看了看前方。

    “也可能是故意留给咱们看的。”

    “所以要看它故意得像不像。”

    韩俊儒带玉衡外线赶上,身上还带着后渠的水腥气。他刚从东鲁都城水口那边转出来,靴底都是湿泥。

    他一来便道:“旧陵道三岔,最怕他们拿假痕拖你。”

    李潇道:“所以不追快的。”

    韩俊儒看他。

    李潇站起身。

    “追真的。”

    不久,瑶光斥候回报。

    “一路马蹄深乱,往南。”

    “一路脚印拖血,绕溪。”

    “一路黑羽散落,入废陵坡下。”

    陆修看向南路。

    “马蹄深,人数多,像主队。”

    韩俊儒摇头。

    “黑羽既敢接应,肯定会做戏。做戏不怕假,就怕太像。”

    陆修瞥他一眼。

    “你这话像算命。”

    韩俊儒咧嘴。

    “算命的要是能封水口,我也认。”

    旁边几个玉衡兵卒低头忍笑。

    李潇没有笑。

    他蹲下,命人把三路泥样、马粪、断甲、残绳全摆在火把下。

    火光被布罩压低,只剩一层暗红。

    泥块一摊开,差别便出来了。

    南路泥深,却湿在表面。像是有人反复牵马来回踩过,蹄窝深得刻意。马粪热气不足,里面掺了草灰,显然不是刚拉下的。断甲片边缘整齐,不像厮杀中崩落,倒像被刀割下来丢在路上。

    绕溪一路血多,却血迹断断续续。拖痕重,脚印轻,像有人拖着血布走,故意绕出一条伤兵逃亡的痕迹。

    废陵坡下的黑羽最少。

    但草叶折痕新。

    水洼边有饮马印。

    不多,只有几处,却压得极深。马不是乱马,是精养的战马。

    李潇捻起一撮泥,闻了闻。

    陆修皱眉。

    “你还闻?”

    李潇道:“贵马吃精料,粪里有豆。”

    陆修沉默了一下。

    “行,李将军这口饭吃得细。”

    旁边天璇骑卒险些笑出声。

    李潇抬眼。

    众人立刻闭嘴。

    他指向南路马蹄。

    “这是踩出来的重队。”

    又指向废陵坡。

    “真正贵甲马,从这里折了。”

    韩俊儒低声道:“杨坚父子还没走远。”

    李潇把泥块丢回地上。

    “他们想让我们追尘。”

    他按住刀柄,声音冷了些。

    “那就看他们还有几口气做戏。”

    话音刚落,前方石坡炸出一声巨响。

    轰!

    废陵石柱从坡上滚下,断木横砸进窄道。

    天璇前锋刚过第一道坡口,战马受惊,前蹄高扬。两骑撞在乱石上,人和马滚成一团,铁甲撞石,声音沉得发闷。

    荒草里,黑羽残骑突刺而出。

    他们不多,却狠。

    短矛直取马腹,羽箭专射标旗。箭尾黑羽一闪一闪,像夜里扑出来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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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鲁亲卫从坡后压出盾阵,把窄口堵死。

    墨离站在最前。

    他甲叶裂了半身,左肩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死人,手里的刀却还稳。

    “挡半炷香!”

    他声音沙哑。

    “王爷过山坳,尔等皆有后名!”

    亲卫应声顶盾。

    盾面嵌进石缝,铁靴死死踩住泥地。

    一名天璇骑卒突前,刀还没落,墨离侧身进步,刀背砸开盾角,反手一刀切入甲缝。

    那骑卒倒下。

    血溅在倒塌的石兽脸上。

    陆修翻身下马。

    “压盾!”

    天璇盾手上前。

    黑羽残骑从侧草射箭,瑶光一名标旗斥候中箭栽倒,旗杆砸进泥里。后队看不清前面,只听见坡口刀盾撞击。

    乱。

    但没有散。

    陆修抹去脸上的泥水,盯住墨离。

    “这狗命还真硬。”

    墨离抬刀。

    “够拦你。”

    陆修冷笑。

    “你们东鲁怎么都爱算半炷香?香铺给你们家开的?”

    墨离没有答。

    他往前一步,又劈倒一名突前兵。

    他身后的亲卫已经少得可怜,有人胸口插箭,仍拿肩顶盾;有人手指被砍断两根,便用布条把刀柄和手腕缠死。

    远处山坳边,杨宽回头。

    坡口火把摇动,他看见墨离还在。

    北境追兵被按住了。

    杨宽勒住马。

    “父王,墨离还在挡。”

    杨坚一把拽住他的缰绳。

    他脸上都是灰,唇边血迹未干,宫城里那一夜似乎抽走了他半条命。可他的眼神仍硬,硬得像败军中最后一块铁。

    “他挡的是路。”

    杨坚声音发哑。

    “不是让你回头送死。”

    杨宽牙关咬紧。

    “他跟了我们十年。”

    杨坚看着他。

    “杨氏要有人活着,才有人记他十年。”

    杨宽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这一句话,比刀还重。

    他最后还是调转马头。

    山风吹过旧陵,吹得荒草一片一片倒伏。

    黑羽残骑不断变换旗号。

    一会儿指向南路。

    一会儿指向溪口。

    像是在告诉北境:杨坚已经跟着主蹄印南下。

    他们打得狠,退得也稳。

    李潇站在坡后,没有把兵全压上去。

    他看了一阵,忽然道:“黑羽救得不急。”

    韩俊儒眯眼。

    李潇继续道:“若真救杨坚,该拼命拖远。可他们一边挡,一边让我们看南路。”

    陆修在前头吼:“你们后面聊完没有?我这边不卖包夜!”

    李潇只对他道:“稳住正面。”

    陆修头也不回。

    “你最好快点。”

    李潇带两名瑶光斥候绕坡侧。

    乱坟地里,草高过膝。坟砖松动,马走不快,人能过。偶尔踩碎一块旧砖,下面还有半截腐木棺板露出来。

    斥候压低身子,在前开路。

    李潇蹲在溪边,看见两处饮马印。

    一深一浅。

    深的是拖出来的,边缘毛躁,水泥被搅乱。

    浅的在后,蹄缘完整,马掌新换,旁边还有一粒没嚼碎的豆料。

    李潇顺着草叶折痕往上看。

    旧陵后脊。

    那里荒草不齐,像是有人刚刚压过,又用枝叶扫了一遍。

    他眼神沉下。

    “他们要用墨离的命,买一条假路。”

    斥候问:“强攻坡口?”

    “不。”

    李潇起身。

    “让他挡。”

    他回到坡后,令旗一落。

    “弩手压盾,不求破阵,只压头。”

    “轻骑从乱坟地绕后脊。”

    “放两队空马走南路,拖枝扬尘,跑给黑羽看。”

    韩俊儒一怔,随即笑了。

    “骗骗子?”

    李潇道:“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两队空马被拍出南路。

    马尾绑枝,尘土扬起。夜雾里看去,真像一支轻骑急追。

    黑羽残骑果然传旗。

    一骑从坡侧急退,想往后脊送信。

    瑶光斥候早等着。

    弩弦轻响。

    那传令骑滚下马背,被按进泥里。他口中还咬着半截木牌。

    斥候掰开他的嘴,抠出木牌。

    血和唾液糊在刻痕上。

    “后脊。”

    “水洼。”

    “换马。”

    木牌送到李潇手中。

    坡口,北境短号响起。

    天璇骑卒听见消息,眼神全变了。

    陆修顶着盾,冲墨离一笑。

    “你挡得住人。”

    他一刀劈在盾缘。

    “挡不住马蹄印。”

    墨离脸色微变。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后撤半步。

    就这半步,被陆修看见。

    “压!”

    天璇盾手齐齐推进。

    墨离身边亲卫倒下三人。有人把盾牌钉进石缝,身子跪在盾后,死也不松手。

    黑羽残骑想撤。

    北境弩箭封住草口。

    墨离回头看了一眼后脊方向。

    那里传来了北境短号。

    远处,杨宽也听见了。

    他原以为南路尘起,北境已经被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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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后脊短号一响,他握缰的手猛地收紧。

    “他们怎么知道?”

    杨坚没有答。

    他看见水洼方向升起一道灰烟。

    那是瑶光标烟。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水口。

    木桥。

    官道外线。

    全被标出。

    韩俊儒带玉衡外线赶到废陵后脊,第一件事不是追人。

    他拆桥。

    木桥横在沟上,本能过两骑并行。玉衡兵卒斧头落下,桥板断裂,梁木被拖入沟底。

    蒺藜撒下。

    两处草棚被搜空,里面有干饼、马料、水囊、旧袍,还有几副换下来的黑羽披肩。

    韩俊儒看完,直接下令。

    “粮入册。”

    “水割袋。”

    “棚烧了。”

    手下问:“将军,水也毁?”

    韩俊儒指向远处。

    “给杨坚喝,还是给你喝?”

    那兵卒立刻拔刀割破水囊。

    水流进泥里。

    北境短旗插在水洼边。

    杨坚父子抵达时,只看见空马桩、断残绳、破水囊。

    一匹马都没有。

    水洼旁还有几袋被剖开的豆料,泡在泥里,已经不能入口。

    杨宽翻身下马,拔剑便要砍旗。

    杨坚按住他的手。

    “别砍。”

    杨宽眼睛发红。

    “父王!”

    杨坚盯着短旗。

    “砍了也变不出马。”

    杨宽僵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东鲁不是只丢了城。

    他们连一口水、一匹马、一条路,都要看北境愿不愿意留下。

    这个念头比败仗更冷。

    冷得他脊背发麻。

    墨离终于突围回来。

    他身边亲卫已不足先前半数。

    有人甲叶碎开,刀口卷刃。有人用布条把手和刀柄绑在一起。还有人胸口插着箭,靠同袍架着才能站稳。

    墨离跪到杨坚面前。

    “王爷,坡口失了。”

    杨宽上前扶他。

    墨离却避开。

    “世子,走。”

    杨宽看着他肩头的血洞。

    “你还能走?”

    墨离道:“还能挡。”

    杨宽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这时,三面短号同时响起。

    南路假蹄断。

    溪口封。

    后脊桥毁。

    官道外线,玉衡旗已立。

    瑶光斥候一条条报给李潇。

    李潇命人立起临时木板。

    他把截获木牌钉上去。

    啪。

    又把黑羽断箭钉上去。

    啪。

    再把换马点残绳钉上去。

    啪。

    三声落下,天璇骑卒齐齐看向木板。

    李潇冷声道:“杨坚无城可守,无军可聚。”

    他抬手,指向旧陵尽头。

    “如今连路也少了。”

    天璇骑卒勒马换阵。

    前锋变咬尾。

    左右骑散开。

    后队封马道。

    没有人喊杀。

    但铁蹄声从前传到后,像一张网扣上旧陵道。

    陆修提刀回来,甲上多了两道新口。

    “墨离没死。”

    李潇道:“他还要再挡一次。”

    陆修啧了一声。

    “这人当敌人挺烦,当手下挺值。”

    韩俊儒从外线回来。

    “水口、桥、草棚都封了。再往前,是废陵石坳。背后断崖,左右小路三条。”

    李潇问:“能夜冲吗?”

    韩俊儒摇头。

    “小路窄,黑羽熟地,夜里硬冲,容易换命。”

    陆修道:“那就围?”

    李潇看向远处石坳。

    “王爷说过,追寇不是赛跑。”

    他收刀入鞘。

    “是收余地。”

    入夜后,杨坚父子退入废陵石坳。

    石坳背后是断崖,崖下风声灌上来,像有无数人在底下哭。残陵半塌,断碑横在泥里。能走的小路,都被瑶光标烟点住。

    坳口,墨离重新列盾。

    火把照出一张张失血的脸。

    亲卫把盾立在碎石中间,刀尖朝外。没人说话,只听见喘息。那些喘息声又短又重,像破风箱。

    杨宽靠着石壁,剑尖垂进泥里。

    他抬头看见远处北境营火,一簇接一簇,围住旧陵道。

    那些火不急着逼近。

    却一点点亮开,把他们所有能逃的方向都照得清清楚楚。

    杨坚站在断碑旁,久久不语。

    他身后只剩几十人。

    黑羽接应者也少了许多。

    这些人一路打,一路退,可真到石坳后,他们却没有把所有人护到最里层,反而守在侧面,像护卫,又像看守。

    杨坚看见了。

    杨宽也看见了。

    一名黑羽校尉低声道:“隋王,夜半可从崖侧绳道走。”

    杨坚看向他。

    “绳道几人知道?”

    校尉一顿。

    “河东旧探知道。”

    杨坚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出血。

    “北境若不知道,你会现在才说?”

    校尉低头。

    杨宽猛地抬剑。

    “河东卖我们?”

    杨坚抬手拦住。

    “不是卖。”

    他看着黑羽校尉。

    “他们在等价。”

    黑羽校尉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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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坳外,李潇没有趁夜进攻。

    他命人立桩记路。

    封水。

    控马。

    清点追击伤亡。

    瑶光斥候把所有探明路线画入军图。

    旧陵道、溪口、废陵坡、后脊、水洼、官道外线、石坳。

    最后一笔落下,李潇把军图压在木箱上。

    “今夜不冲。”

    陆修问:“明早?”

    李潇望向石坳。

    “明早让他自己看清路。”

    韩俊儒忽然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支新的黑羽箭。

    箭尾刻字。

    不是河东。

    是两个更小的字。

    “请王。”

    韩俊儒声音压低。

    “将军,黑羽军不是来救杨坚的。”

    李潇接过箭,眼神一沉。

    “请王?”

    陆修皱眉。

    “请去哪里?”

    李潇看向石坳。

    “河东。”

    他把黑羽箭放在军图边。

    “他们要的不是杨坚逃命。”

    “是杨坚低头。”

    旧陵石坳内,杨坚也看见了同样的黑羽箭。

    箭插在断碑上。

    箭下压着一块黑布。

    黑布上写着一行字。

    “入河东,称臣,活。”

    杨宽脸色骤变。

    墨离缓缓抬刀。

    剩下的东鲁亲卫也都抬起头,眼里先是错愕,随后便是怒火。

    他们死守宫门,死挡坡口,护着杨坚父子逃到这里,本以为黑羽是最后一条生路。

    可现在,这条生路要他们跪着走。

    杨宽咬牙道:“父王,不能去。”

    杨坚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伸手按住黑布。

    黑布很轻。

    可压在他掌下,像一座山。

    远处,北境短号停了。

    旧陵道四周安静下来。

    城已无。

    军已散。

    水马皆断。

    北境围在外面,不急着杀。

    河东站在身后,也不急着救。

    杨坚忽然明白,真正要逼他跪下的,不止北境。

    北境要他的命。

    河东要他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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