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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重炮惊营,天权碎城防
    “断腿,可打磨炮箍。”

    院里没人接话。

    狠。

    狠得火器兵后背发麻,连老匠户骂人的劲都少了半截。

    那断腿匠户被拖到墙根,腿上夹板还没绑稳,手里便塞了铁锉。他疼得满头汗,咬着破布磨炮箍。锉一下,肩膀抖一下。旁边小匠想去扶,被亲卫一脚踹回炉边。

    苏衍只看了那人一眼。

    “手没断,活就没断。”

    老匠户低头啐了一口,没敢让人听见。

    清晨前,巨炮终于上车。

    数十名军卒套着麻绳,肩顶木杠,硬把炮身拖向东城门楼。铜铁刮过石阶,刺耳声从宫城后巷滚到半城。

    睡在门洞里的守卒抬起头。

    排水沟边抢水的百姓停了手。

    士族府院里的家丁爬上墙头,没看两眼,又被主人骂回去关门。

    那根炮身太长,转过街角时,炮尾撞掉一家绸缎铺的门匾。铺主跪在门后,额头贴地,连碎木溅到脸边都没敢躲。

    有个火器兵低声嘀咕:“这炮要是打不响,咱们可就成全城最大的笑话了。”

    旁边军卒压着嗓子回他:“打不响也别笑,苏统能让你趴进去当药包。”

    两人说完,都闭了嘴。

    杨宽骑马跟在炮后,剑横在膝上。

    有守卒忍不住问:“世子,真能打退北境?”

    杨宽没有回头。

    “等它响。”

    三个字,把垂下去的枪杆子又顶了起来。

    东城门楼后侧,连夜加固的炮台已铺上厚木、石基、铁桩。巨炮落座时,整座城楼都颤了一下。火器兵把楔木砸进炮座,绞盘绳套绷得吱呀作响。

    宋临渊站在城楼阴影里。

    他没有拦。

    只让随从展开册子。

    “铜耗几车?”

    军吏低声报:“折铜钱五车半,宫铜两车,旧炮管六截。”

    “药?”

    “干药三十七桶,湿药筛后可用十二桶。”

    “水?”

    “冷却水先调东坊井水三十担,后续再抽。”

    宋临渊把数目写下。

    写到“匠损”时,他停了停。

    “死几个?”

    “昨夜浇范烫死二人,断腿一人,烧伤七人。另有三人眼被烟熏坏,勉强还能搬料。”

    宋临渊落笔。

    “也记上。人不是炉灰。”

    军吏喉结动了动,没敢应声太大。

    城墙上,苏衍已站到炮台边。

    他看见宋临渊记册,冷嗤:“等我打乱北境营垒,你这本账册还能留着给谁看?”

    宋临渊合上册子。

    “若只打一两炮,账最好看。若要打一日,这账能要你的命。”

    苏衍没答。

    他伸手摸了摸炮尾束箍,掌心被余温烫了一下,却没收回。

    城外,北境营垒照旧运转。

    天权炮车压住东门外射界,玉衡水口木桩未撤,天璇骑兵绕驿路巡行,瑶光斥候蹲在土坡后,看城头烟色。

    中军帐前,鸿安听完回报,手指停在军图东门处。

    “东城楼重物入位。火器营旗升。炉烟停了。”

    许初把盔扣在案边。

    “让我前推炮车。趁他刚上城,先打掉。”

    吕梁从炮阵赶来,身上全是药灰。

    “不能莽。城头炮位没露,炮车一聚,挨居高一击,亏大。”

    许初瞪他:“那你说,等他先动手?”

    吕梁摊手:“打炮这行,最怕给人当靶。尤其城上那根东西,鬼才清楚苏衍憋了什么狠活。”

    许初骂了一句:“你们炮兵说话都晦气。”

    吕梁也不恼:“晦气能少死人,吉利话不能。”

    鸿安看着东门。

    “不推。”

    书吏提笔。

    鸿安道:“记,东鲁重炮上城,疑以东门为主射面。前沿散阵后拉半里,炮车不许扎堆。旗令改短号,伤兵路清出来。”

    许初憋得牙根发痒。

    “王爷,这也太给他面子了。”

    鸿安只回一句:“面子给够,账才算得清。”

    巳时,东城楼第一炮开了。

    苏衍没有打门洞。

    炮口斜压北境前沿侧翼,火器兵点线后,整座炮台向后一坐,后桩埋入石基半尺。

    炮弹落在天权测距木桩旁。

    土石、断木、盾片一并翻起。两名扛旗军卒被气浪掀倒,后排盾车横移数丈,马嘶压过短号。

    北境前沿乱了一拍。

    城头先是安静。

    连东鲁守卒也被这一下打懵。

    第二炮来得更快。

    苏衍亲自校角,绞盘转了半圈,炮口往右压。

    “装药!”

    八名火器兵合力推弹,清膛铁杆拖出时还冒着烟。药包塞入,楔木敲紧。

    火线亮起。

    东门外一处天权炮位被正中。

    炮车散架,火药箱被引燃,药焰卷过炮架,十几名军卒倒在碎木间。旁边救火的人冲上去,又被二次药爆逼退。

    城头这才喊起来。

    杨宽拔剑指向城外。

    “看清楚,北境也会死!”

    这句话一出,东鲁城墙上的人全活了。

    守卒拍垛口,火枪兵扯开嗓子叫骂,几个文官从城楼后探头,原本缩在巷口的士族家丁飞奔回府报信。

    “重炮打中北境炮阵了!”

    “北境退了!”

    “东门守住了!”

    消息飞得比箭还快。

    宫城里,杨坚听见第一声炮响时,手还按在粮册上。

    第二声传来,殿外已有内侍连滚带爬进来报喜。

    “王爷!东门得手!天权炮车毁了一架!”

    殿中几个文官互相看了看,藏在袖里的降表又往里缩了半寸。

    杨坚没笑。

    他只问:“苏衍还能打几炮?”

    没人答得上来。

    这才是真问题。

    城外,前营伤兵被一副副抬过中军帐外。血从担架缝落下,砸在泥地里,点子不大,却刺眼。

    书吏写到“天权前沿折损”时,笔尖停住。

    鸿安看了他一眼。

    “照实记。”

    许初已经冲到炮阵前,嗓子骂哑。

    “稳住!炮绳握好!谁敢把炮车丢给东鲁,老子先把他绑炮口上!”

    吕梁带人把殉爆后的药箱往后拖,见有人愣在原地,抬脚踹过去。

    “发什么呆?炮碎了,人还没碎!换架,换轮,能响就给我撑着!”

    东城楼上,苏衍趁势连发三炮。

    一炮断拖索,一炮打散盾车列,一炮逼得瑶光观察哨撤到第二土坡。

    每发之后,炮身都要泼水降温。水一落,白汽扑人满脸。火器兵用铁杆清膛,手套被烫穿,掌肉粘在杆上,疼得牙关打颤,还不敢松手。

    宋临渊看着搬药队从楼梯上来回跑。

    第一次,队列齐。

    第二次,少了两个人。

    第三次,脚步散了,水桶洒了一半。

    他靠近杨宽,低声道:“能打疼北境,撑不了久。”

    杨宽盯着城外塌掉的炮车。

    “先让军卒抬头。”

    这话,宋临渊没法驳。

    有些东西,账册算不出来。比如败军最缺的那口气。

    可气不是粮,也不是药。

    烧得快。

    北境中军,李潇把每一炮落点插旗标在军图上。

    第一旗,测距桩。

    第二旗,前沿炮位。

    第三旗,拖索线。

    第四旗,盾车列。

    第五旗,观察哨。

    三轮后,旗点连成一条窄弧。

    鸿安手指沿弧线划过。

    “炮大,不是炮多。”

    帐中几人全看向军图。

    鸿安点住东门外死角。

    “他只能压这条斜线。前沿让出正面,天权分三组,诱他转炮。转一次,耗一次。复装慢,炮口慢,水也慢。”

    许初压着火气,抓起令旗。

    “天权听令!别扎一坨给人当菜切。左翼退三十步,右翼前移,轻炮藏低坡。谁再把炮车排成席面,军棍伺候!”

    吕梁接过测距牌。

    “土垒遮轮,只露炮口。炮手不看城楼,看我旗。”

    北境阵线开始散。

    东鲁重炮打向左翼,右翼炮车便前移试射。

    重炮转向右翼,左翼轻炮抬头,药焰一吐就缩。

    每转一次炮,东城楼上便是一通喊号。

    “绞盘!”

    “压楔!”

    “退半寸!”

    炮座木桩发出刺耳裂声,火器兵肩膀顶着绳,额上汗水混灰往下淌。

    城头欢呼少了。

    有人问:“北境炮怎么还在响?”

    没人答。

    许初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第一轮,不打城楼,打它脚下。”

    吕梁校角,三门轻炮先发。

    炮弹砸在东城楼侧下方石基,碎石滚下,女墙塌了半截。几个东鲁火枪兵连人带砖跌进城内,摔得没了声。

    北境前营里,刚才被打散的炮手重新握住炮绳。

    有人骂道:“娘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苏衍真请了雷公。”

    旁边老炮手啐出半嘴灰。

    “雷公也得装药。”

    短笑从炮位里冒出来,很快被炮令压下。

    鸿安见东城楼烟色变厚,炮身冷却白汽久久不散,终于下令。

    “天权全线反击。”

    许初拔刀立在炮阵前。

    “重炮打城墙折角,轻炮打箭楼、火枪垛、绞盘房。备用炮打城门上承重梁。谁敢把炮口偏向民坊,老子砍谁手!”

    吕梁接管测距。

    瑶光在前标烟,天权依标修角。炮声从零散试探变成成片压上,东门箭楼先被打穿,火枪垛被削掉一排,绞盘房木梁中弹后半边歪下。守卒推短炮上垛口,刚露轮子,碎砖劈头盖脸砸回去。

    苏衍吼得嗓子破了。

    “装药!再打!”

    清膛铁杆抽出时已经发红。一个火器兵手掌烫烂,没握住,铁杆砸在地上,烫出一道黑痕。

    苏衍一把夺过杆子,自己顶上。

    “手废了就换脚,脚也废了就滚下楼,别挡炮位!”

    那火器兵疼得跪倒,又被同伴拖到旁边。没人骂苏衍。也没人敢看他。

    宋临渊翻开册子,低声报给杨宽:“干药已去十一桶。冷却水剩十六担。炮座后桩裂了两处。”

    杨宽看着苏衍的背影。

    “还能撑几发?”

    宋临渊停了一下。

    “看运气。”

    杨宽皱眉:“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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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没见过有人拿国库赌炮膛。”

    城外,吕梁忽然举旗。

    “右二,压低半分!打绞盘!”

    三门炮相继开火。

    第一发偏高,擦过城垛。

    第二发砸进炮台侧墙,震得巨炮炮口偏开。

    第三发正中绞盘房下梁。

    木梁断裂,绳套乱甩,一名火器兵被抽中胸口,整个人飞下台阶。巨炮炮尾失了半边牵制,往后重重一坐,楔木崩出,打穿了后侧盾板。

    苏衍扑上去按炮座。

    “补楔!拿铁链!”

    老匠户冲到炮身旁,刚摸了一把,脸上血色退尽。

    “苏统,炮膛纹走了。”

    苏衍没回头。

    “磨。”

    老匠户急了:“在城楼上磨?你当我锉神仙骨头呢?”

    旁边两个火器兵差点笑出声,又被北境一轮炮压得缩回墙后。

    苏衍转身,灰烟盖了半张脸。

    “再打一炮。”

    宋临渊几步上前。

    “不能打。炮身已裂,冷却水不够,炮座也松了。再装重药,伤的是自己人。”

    苏衍盯着城外天权阵。

    “只差一炮。打掉那排轻炮,东门还能喘。”

    宋临渊抬手按住药桶。

    “东门喘了,火器营死光,四门拿什么守?拿你这张炮图贴城墙?”

    苏衍一把推开他。

    杨宽的剑出了半寸。

    城楼上的人全静下来。

    北境炮声还在外头压着,碎石从头顶掉落,砸在甲叶上,叮当乱响。

    杨宽看了苏衍,又看宋临渊。

    “装半药。”

    苏衍咬牙:“半药打不穿北境炮阵。”

    “我说,半药。”

    杨宽把剑压回鞘中。

    “你要拼命,可以。别把东门一起拼没。”

    苏衍胸口起伏,最后抓过药包,用刀割开一半。

    “半药,装!”

    火器兵重新入位。

    铁链套住炮尾,楔木补进底座。清膛,入药,推弹。每一步都慢,慢得让人烦躁。

    城外,鸿安站在军案前,没有催。

    李潇看着城头烟缝。

    “他们还要打。”

    鸿安道:“等他开口。”

    许初没听明白:“炮还能开口?”

    吕梁蹲在土垒后,耳朵贴地听了片刻,骂道:“能。炮裂的时候,比人会说话。”

    东城楼上,火线点燃。

    半药一炮打出,炮弹落偏,擦过北境右翼土垒,把一辆空炮车掀翻。

    可炮声之后,城头没有欢呼。

    巨炮炮身中段裂开一道长纹,白汽从裂缝里喷出。束箍卡住裂口,没有让炮身当场散掉,可炮座下的石基被后坐力震裂,半座炮台歪向城内。

    火器兵抱着脑袋往后退。

    老匠户扯着嗓子喊:“退!退开!它要吐火!”

    苏衍还想上前,被杨宽亲卫架住。

    “放开!”

    没人放。

    宋临渊把账册塞进怀里,亲自去拽冷却水桶。

    “别泼炮膛!泼炮座!先压火星!”

    城外,吕梁抓住战机,令旗猛落。

    “它哑了!打炮台!”

    天权炮车齐压东门折角。

    这一次,东鲁重炮没有还手。

    箭楼塌下半边,绞盘房被打穿,城门上承重梁裂出缺口。城墙上东鲁守卒被打得抬不起头,刚被重炮撑起来的那口气,被一轮一轮压回砖缝里。

    许初在炮阵前大笑。

    “苏衍,雷公下工了?该轮到北境收账了!”

    没人听清他骂的全句。

    但北境炮手听见了,手上更稳。

    中军帐里,书吏飞快落笔。

    “东鲁重炮初发得手,毁天权炮车一架,伤卒若干。”

    “北境散阵诱转,重炮复装迟滞。”

    “天权反击,东门箭楼损,绞盘房损,重炮疑裂。”

    鸿安看完最后四个字,抬头望向东城门。

    城头白汽未散,烟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人从垛口后拖着断腿往下爬。

    鸿安手指点住东门。

    “传令玉衡,盯水口。不许城内调水救炮台。”

    李潇补了一句:“天璇前移,截东门外暗道。苏衍炮裂后,宋临渊未必还愿意陪他赌。”

    许初回头:“王爷,要攻门?”

    鸿安看着那半塌的箭楼。

    “不急。”

    他把苏衍火器营木牌翻过来,压在军图东门上。

    “让东鲁人先看清楚,他们押进去的国库,能响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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