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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苏衍开炉铸重炮,杨坚押尽东鲁国库
    瑶光斥候跪在帐前,湿皱密信托过头顶。

    信纸泡过水,边角发烂,字却还认得清。

    今晚三更,宫城后渠,有人要出。

    帐中火盆烧得低,炭灰偶尔塌下一小块。许初一把按住刀柄,先开口。

    “堵渠。我带人去。”

    李潇没有接话,把旧宫道图、废渠口图、城内暗渠图并在军案上,三张图边缘压住,线条一合,宫城后墙那条细路正落在密信所指位置。

    “宋临渊昨夜说弃城,走的也是这里。”

    许初冷笑:“那还等什么?杨坚要钻耗子洞,咱们不堵,留着他过年?”

    鸿安看着图上废渠口,手指停在那道细线末端。

    “人要走,车也要走。宫城后渠窄,护驾出不快。”

    许初听出不对:“王爷的意思是?”

    鸿安把密信递给书吏。

    “不惊城,先看他搬什么。”

    许初皱了下眉,到底把刀松开。

    军令很快传下去。

    北境营外火把压低,巡哨换成暗号。瑶光贴近废渠,天璇分两股绕后,不抢人,不截车,只盯人、车、火。连马蹄都裹了布,夜里只剩泥水被踩开的细响。

    陆修伏在废渠外一处塌墙后,鼻尖全是腐水味。渠口在宫城后墙下,半边被蒿草遮着,另一半露出砖洞。三更前,城内巡锣换了节拍。

    咚。

    咚。

    咚。

    后墙下有灯影压出来。

    先出来的不是杨坚,也不是杨宽。

    一队军卒推着蒙布大车,从暗渠旁的坡道挤出。车轮缠了麻布,推得很慢。每过一道坎,押车军卒便一起撑肩,生怕车上东西碰出声。

    陆修眯眼看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逃。”

    旁边瑶光斥候压低嗓子:“车上是什么?”

    一阵夜风掀起蒙布角。

    铜锭。

    铁箍。

    火药桶。

    还有几截旧炮管,黑黢黢地压在车底。后面一辆更荒唐,车上堆着宫门铜饰,盘龙铜钉被撬得七零八落,几只铜兽脑袋倒扣着,牙口还缺了一块。

    押车的人穿火器营旧甲,甲上山道泥没洗干净。

    苏衍的人。

    陆修盯着车队过渠口。

    “搬空家底。往火器营去。”

    消息送回中军时,鸿安还在图前。

    书吏提笔,等军令。

    鸿安听完,只道:“记。”

    书吏落字。

    后渠夜运军械铜铁,押车者为苏衍火器营残卒。

    许初在旁边听得直挠头:“城都围成这样了,他不跑,搬铜搬铁?苏衍疯了?”

    李潇把废渠口在图上圈住。

    “疯不疯,看他要铸什么。”

    东鲁都城内,旧铸炮院炉火未熄。

    院墙上挂满湿药布,火器兵拿竹筛筛药,筛一下,咳一声。鹿鸣关带回来的药筒拆开后,能用的不多,混了泥的就倒进废桶,受潮轻的铺在砖面上烘。

    苏衍站在炉前,血甲未换,肩上灰土被热气烤干,结成一层硬壳。

    火器营军吏把夜运料册捧来。

    “苏统,铜钱三车,宫门铜饰两车,旧钟一口,旧炮管六截,铁箍四十八副。硝石、硫磺还在收,炭粉不够干。”

    苏衍没看他,亲手解开一卷油布。

    油布裹了数层,最里一层用蜡封边。展开后,桌上现出一张炮图。

    军吏低头看去,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地上。

    图上不是短炮。

    炮身被画得极长,前后束箍厚得夸张,双层炮座,后膛分了多组药室,旁边还标着冷却槽、垫铁、退架桩。每一处尺寸,都压着火器营旧制的上限往上推。

    “苏统……”军吏嗓子发干,“城内铜铁不够。熟匠也不够。干药更不够。照这个尺寸强铸,炸膛要死一院子人。”

    苏衍把鹿鸣山道弃炮记录摔在炉边。

    纸页被热浪卷起一角。

    “鹿鸣输的不是火器,是火器不够硬。”

    没人接话。

    这句话若放在鹿鸣关前,多少有点不讲道理。可火器营残卒一路弃炮、丢药箱、被天璇从坡后打散,心里都有刺。苏衍把那根刺拔出来,直接按进炉火。

    疼,但有人吃这一套。

    “拆宫中铜兽,旧钟,府库铜钱,熔炮箍。”

    “收全城硝石、硫磺、炭粉,重配干药。”

    “湿药摊开,筛三遍。能响的留下,不能响的做引火。”

    “匠户轮工,三班倒。谁躲工,按军法。”

    军吏硬着头皮:“四门短炮还要修,火枪也要补。”

    苏衍用刀尖在料册上划掉两行。

    “短炮修补,后移。”

    “火枪换件,后移。”

    有火器兵忍不住:“苏统,四门若守不住——”

    苏衍抬头。

    “四门守不住孤城。一门重炮能改城外阵势。”

    这话传到宫城时,宋临渊刚从粮仓回来。

    他赶到铸炮院,没有先看炮图,而是拿过料册,从头翻到尾。越翻,院中越安静。

    “拆短炮件,四门火力降三成。”

    “药料归火器营,城头火枪三日后只能分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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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匠户被抽走,城门绞盘、箭楼木架谁修?”

    “熔铜钱,士族会藏粮,民坊会抢价。你是在火上添油。”

    苏衍冷声回他:“你算粮,算水,算人,算到最后也只是等死。”

    宋临渊把料册合上,纸页边缘压得发皱。

    “你这门炮,若成炮前改不了战局,就是一座吞人的炉。”

    苏衍没有争,转身吩咐:“抬试管。”

    一截缩小炮管被四名军卒抬上木架。束箍加厚,管身还热,药室分了两段。匠户把改配干药装入,退到院墙边。

    “点火。”

    引线吃火,短短几息后,炮声压过巡城锣。

    城内废墙被打掉半面,碎砖飞进院角,一名亲卫下意识后退,被杨宽派来的校尉瞪了一眼,又咬牙站回去。

    烟灰扑了苏衍半身。

    他看着废墙缺口,手掌按在炮图上。

    “看见了?药室叠压能用,束箍能扛。放大后,北境营垒也扛不住。”

    原先低头不语的匠户开始重新拨算筹。火器兵把试管围住,摸束箍,摸炮座,像摸一条刚从泥里挖出的活路。

    宋临渊走上前,捡起那截试管边缘崩落的铁屑,又让人把炮管转过来。

    内壁有细纹。

    不长,但在火器营人眼里,这东西比刀还扎人。

    宋临渊把碎屑丢回桌上。

    “缩小试管已裂。放大后药量翻数倍,炮座承压、冷却、复装,都不是院里这点料能撑的。北境不必接你这一炮。他们只要围着,等你把粮、人、药全烧在炉里。”

    苏衍反问:“那你还有几日粮?几日水?几日军心?”

    院内没人再出声。

    这句话更扎。

    宋临渊的亏空册摆在宫城里,谁都能看。粮能省,水难省。四门军卒刚被杨宽砍回门板上,若再看不到能翻盘的东西,下一次白布会从哪面城垛冒出来,没人敢打包票。

    内侍把铸炮院争执带回大殿。

    夜深,杨坚召苏衍、宋临渊、杨宽入殿。

    案上摆了三样东西。

    宋临渊的粮水亏空册。

    苏衍的重炮图。

    杨宽南门斩将后的军名册。

    三本册子,三条路。

    宋临渊跪陈:“王爷,东鲁最后几日守城余力,不能全押在未成之炮上。短炮拆件,四门露弱;铜钱入炉,民心先乱;药料集中,城头续战不足。北境围而不攻,等的就是我们自耗。”

    苏衍把试射打裂的砖石摆到案前。

    “北境营垒严整,炮车后置,营节点却不难找。重炮若成,先打天权炮车阵,再打水口木桩。围城线一松,城内便有喘息。”

    宋临渊道:“若不成呢?”

    苏衍答得干脆:“火器营陪葬。”

    “只陪火器营?”宋临渊盯着那张炮图,“府库、匠户、药料、铜钱,哪一样不是东鲁最后的骨头?”

    杨宽站在一旁,没替谁说话。

    他刚巡完四门,甲上还沾着南门血。城里军卒怕他,也盼他。可怕压不住饿,刀拦不住水缸见底。

    “父王,”杨宽开口,“宋临渊说得没错。苏衍也没全错。”

    殿内几名文官垂头,没人敢把降表往外摸。

    杨宽继续道:“城中缺一条能让军卒抬头的路。守,也得让他们看见守的东西。”

    杨坚一直没说话。

    鹿鸣关旧军图还摊在案边。那张图被翻过太多次,折痕磨白。可鹿鸣关已经没了,坡仓没了,水口在北境旗后,旧道也断。

    他伸手,把鹿鸣关旧军图推开。

    那一推,很轻。

    殿里却没人敢喘大气。

    杨坚按住苏衍的重炮图。

    “开国库。”

    宋临渊抬头。

    杨坚继续下令:“拆闲置宫铜,征能用匠户,干药归火器营。四门火器保最低守备。杨宽巡城,谁趁机乱军心,斩。宋临渊核算粮水,不许乱散,不许士族囤粮。”

    宋临渊沉声道:“王爷,这是把最后生机押给一门炮。”

    杨坚看着那张炮图,脸上血痂未洗,败军的尘土还嵌在甲缝里。

    “本王已经没有第二个鹿鸣关可丢。”

    殿内再无人争。

    文官不敢递降表,武将也听懂了。从这一夜起,东鲁不求稳守。都城、国库、人力、军心,全被推向旧铸炮院那几座炉。

    天亮前,城中钟声响起。

    不是朝会钟。

    是征匠、开库、搬料。

    宫门铜饰被撬下,府库铜钱一筐筐倒进铸炉,旧钟吊起砸碎,铜兽被剁成块。匠户被杨宽亲卫押进火器营,有人骂,有人哭,有人低头看手里的锉刀,最后都被炉火吞了声。

    湿药摊满院墙。

    火器兵轮班筛药,鼻孔里全是硝味。苏衍站在炮图前,亲自校束箍尺寸。谁算错一寸,炭笔当场折断重来。几个老匠户骂他不要命,他回一句:

    “命值几个铜钱?先把炮箍铸圆。”

    这话糙,院里反倒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锤声更密。

    城外北境中军,瑶光把后渠夜运、城内试炮、开库钟声一并报上。

    书吏提笔。

    鸿安道:“写。”

    “东鲁聚铜铁药料于火器营,苏衍主造重炮。”

    李潇站在图前,把天权炮车阵、水口木桩、城外营节点重新标了一遍。

    许初抱臂:“他们真要靠一门炮翻盘?”

    李潇道:“绝境里的东西,不能按常理算。尤其苏衍这种人,输一场,会把输因全归到器械不够狠。”

    许初啐了一口:“那就让天权先打掉铸炮院?”

    鸿安看向都城。

    城墙挡住了炉火,却挡不住那阵细密的锤声。夜里送出来的不是杨坚,说明宋临渊的弃城路被压下去了。苏衍把东鲁拉回了另一条更险的路。

    “不改围令。”

    鸿安开口。

    “天权卡门,玉衡封水,天璇控路,瑶光盯火器营烟色、运料车数、炉火时辰。”

    书吏落笔。

    许初听得牙酸:“王爷,他们造炮,咱们还围着?”

    鸿安把苏衍调度木牌压在案角。

    “他把东鲁最后的铜铁药粮都压进炉里,炉不塌,人先饿。”

    李潇补了一句:“若炮成,也要有人推,有药装,有路出城。”

    许初想了想,乐了。

    “行。让他造。咱们给他记账。”

    城内,铸炮院第一炉铜水出炉。

    苏衍站在炉前,火光映得他满身烟灰。铜水灌入束箍范中时,老匠户低声报数。

    “一箍成,至少还要十二箍。”

    苏衍盯着模范。

    “十二箍不够,铸十六箍。”

    军吏一惊:“料不够。”

    苏衍转头看向宫城方向。

    “再拆。”

    同一刻,宫城内又一道旨意传出。

    拆太庙偏殿铜器,入火器营。

    太庙偏殿最后一批铜器入炉时,天还没亮。

    旧铸炮院里,火色压过晨雾。十六道束箍一圈圈套上炮身,热铜遇冷水,白汽从地砖缝里钻出来,呛得匠户咳到弯腰。

    苏衍守在炮座旁,袖口烧穿了半截,手背被铜星烫出好几处泡。

    老匠户拿铁尺校炮膛,尺尖一寸寸往里探,探到第三尺时,停住。

    “苏统,内壁有细纹。”

    苏衍伸手摸了一下炮身,烫得掌心发麻。

    “磨平。”

    老匠户咬牙:“这不是磨不磨的事。重药一催,炮身吃力,纹会走。”

    “走到哪算哪。”

    院里没人再劝。

    这几日,能劝的都劝过了。宋临渊劝过,老匠户骂过,连几个火器兵也偷偷说过,这玩意儿不像炮,更像一口要人命的铜棺。

    可杨坚开了国库。

    太庙偏殿铜器拆了,府库铜钱熔了,宫门铜兽剁了,连旧钟都砸进了炉。东鲁都城最后那点体面,全在这根炮管里烤成了灰。

    杨宽派来的亲卫堵住院门。

    匠户出不去,士族探子进不来。

    有人想躲工,被亲卫从柴房里拖出来,按在院墙下打断了腿。那人疼得满地爬,苏衍只让军吏在工册上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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