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斥候跪在帐前,湿皱密信托过头顶。
信纸泡过水,边角发烂,字却还认得清。
今晚三更,宫城后渠,有人要出。
帐中火盆烧得低,炭灰偶尔塌下一小块。许初一把按住刀柄,先开口。
“堵渠。我带人去。”
李潇没有接话,把旧宫道图、废渠口图、城内暗渠图并在军案上,三张图边缘压住,线条一合,宫城后墙那条细路正落在密信所指位置。
“宋临渊昨夜说弃城,走的也是这里。”
许初冷笑:“那还等什么?杨坚要钻耗子洞,咱们不堵,留着他过年?”
鸿安看着图上废渠口,手指停在那道细线末端。
“人要走,车也要走。宫城后渠窄,护驾出不快。”
许初听出不对:“王爷的意思是?”
鸿安把密信递给书吏。
“不惊城,先看他搬什么。”
许初皱了下眉,到底把刀松开。
军令很快传下去。
北境营外火把压低,巡哨换成暗号。瑶光贴近废渠,天璇分两股绕后,不抢人,不截车,只盯人、车、火。连马蹄都裹了布,夜里只剩泥水被踩开的细响。
陆修伏在废渠外一处塌墙后,鼻尖全是腐水味。渠口在宫城后墙下,半边被蒿草遮着,另一半露出砖洞。三更前,城内巡锣换了节拍。
咚。
咚。
咚。
后墙下有灯影压出来。
先出来的不是杨坚,也不是杨宽。
一队军卒推着蒙布大车,从暗渠旁的坡道挤出。车轮缠了麻布,推得很慢。每过一道坎,押车军卒便一起撑肩,生怕车上东西碰出声。
陆修眯眼看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逃。”
旁边瑶光斥候压低嗓子:“车上是什么?”
一阵夜风掀起蒙布角。
铜锭。
铁箍。
火药桶。
还有几截旧炮管,黑黢黢地压在车底。后面一辆更荒唐,车上堆着宫门铜饰,盘龙铜钉被撬得七零八落,几只铜兽脑袋倒扣着,牙口还缺了一块。
押车的人穿火器营旧甲,甲上山道泥没洗干净。
苏衍的人。
陆修盯着车队过渠口。
“搬空家底。往火器营去。”
消息送回中军时,鸿安还在图前。
书吏提笔,等军令。
鸿安听完,只道:“记。”
书吏落字。
后渠夜运军械铜铁,押车者为苏衍火器营残卒。
许初在旁边听得直挠头:“城都围成这样了,他不跑,搬铜搬铁?苏衍疯了?”
李潇把废渠口在图上圈住。
“疯不疯,看他要铸什么。”
东鲁都城内,旧铸炮院炉火未熄。
院墙上挂满湿药布,火器兵拿竹筛筛药,筛一下,咳一声。鹿鸣关带回来的药筒拆开后,能用的不多,混了泥的就倒进废桶,受潮轻的铺在砖面上烘。
苏衍站在炉前,血甲未换,肩上灰土被热气烤干,结成一层硬壳。
火器营军吏把夜运料册捧来。
“苏统,铜钱三车,宫门铜饰两车,旧钟一口,旧炮管六截,铁箍四十八副。硝石、硫磺还在收,炭粉不够干。”
苏衍没看他,亲手解开一卷油布。
油布裹了数层,最里一层用蜡封边。展开后,桌上现出一张炮图。
军吏低头看去,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地上。
图上不是短炮。
炮身被画得极长,前后束箍厚得夸张,双层炮座,后膛分了多组药室,旁边还标着冷却槽、垫铁、退架桩。每一处尺寸,都压着火器营旧制的上限往上推。
“苏统……”军吏嗓子发干,“城内铜铁不够。熟匠也不够。干药更不够。照这个尺寸强铸,炸膛要死一院子人。”
苏衍把鹿鸣山道弃炮记录摔在炉边。
纸页被热浪卷起一角。
“鹿鸣输的不是火器,是火器不够硬。”
没人接话。
这句话若放在鹿鸣关前,多少有点不讲道理。可火器营残卒一路弃炮、丢药箱、被天璇从坡后打散,心里都有刺。苏衍把那根刺拔出来,直接按进炉火。
疼,但有人吃这一套。
“拆宫中铜兽,旧钟,府库铜钱,熔炮箍。”
“收全城硝石、硫磺、炭粉,重配干药。”
“湿药摊开,筛三遍。能响的留下,不能响的做引火。”
“匠户轮工,三班倒。谁躲工,按军法。”
军吏硬着头皮:“四门短炮还要修,火枪也要补。”
苏衍用刀尖在料册上划掉两行。
“短炮修补,后移。”
“火枪换件,后移。”
有火器兵忍不住:“苏统,四门若守不住——”
苏衍抬头。
“四门守不住孤城。一门重炮能改城外阵势。”
这话传到宫城时,宋临渊刚从粮仓回来。
他赶到铸炮院,没有先看炮图,而是拿过料册,从头翻到尾。越翻,院中越安静。
“拆短炮件,四门火力降三成。”
“药料归火器营,城头火枪三日后只能分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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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户被抽走,城门绞盘、箭楼木架谁修?”
“熔铜钱,士族会藏粮,民坊会抢价。你是在火上添油。”
苏衍冷声回他:“你算粮,算水,算人,算到最后也只是等死。”
宋临渊把料册合上,纸页边缘压得发皱。
“你这门炮,若成炮前改不了战局,就是一座吞人的炉。”
苏衍没有争,转身吩咐:“抬试管。”
一截缩小炮管被四名军卒抬上木架。束箍加厚,管身还热,药室分了两段。匠户把改配干药装入,退到院墙边。
“点火。”
引线吃火,短短几息后,炮声压过巡城锣。
城内废墙被打掉半面,碎砖飞进院角,一名亲卫下意识后退,被杨宽派来的校尉瞪了一眼,又咬牙站回去。
烟灰扑了苏衍半身。
他看着废墙缺口,手掌按在炮图上。
“看见了?药室叠压能用,束箍能扛。放大后,北境营垒也扛不住。”
原先低头不语的匠户开始重新拨算筹。火器兵把试管围住,摸束箍,摸炮座,像摸一条刚从泥里挖出的活路。
宋临渊走上前,捡起那截试管边缘崩落的铁屑,又让人把炮管转过来。
内壁有细纹。
不长,但在火器营人眼里,这东西比刀还扎人。
宋临渊把碎屑丢回桌上。
“缩小试管已裂。放大后药量翻数倍,炮座承压、冷却、复装,都不是院里这点料能撑的。北境不必接你这一炮。他们只要围着,等你把粮、人、药全烧在炉里。”
苏衍反问:“那你还有几日粮?几日水?几日军心?”
院内没人再出声。
这句话更扎。
宋临渊的亏空册摆在宫城里,谁都能看。粮能省,水难省。四门军卒刚被杨宽砍回门板上,若再看不到能翻盘的东西,下一次白布会从哪面城垛冒出来,没人敢打包票。
内侍把铸炮院争执带回大殿。
夜深,杨坚召苏衍、宋临渊、杨宽入殿。
案上摆了三样东西。
宋临渊的粮水亏空册。
苏衍的重炮图。
杨宽南门斩将后的军名册。
三本册子,三条路。
宋临渊跪陈:“王爷,东鲁最后几日守城余力,不能全押在未成之炮上。短炮拆件,四门露弱;铜钱入炉,民心先乱;药料集中,城头续战不足。北境围而不攻,等的就是我们自耗。”
苏衍把试射打裂的砖石摆到案前。
“北境营垒严整,炮车后置,营节点却不难找。重炮若成,先打天权炮车阵,再打水口木桩。围城线一松,城内便有喘息。”
宋临渊道:“若不成呢?”
苏衍答得干脆:“火器营陪葬。”
“只陪火器营?”宋临渊盯着那张炮图,“府库、匠户、药料、铜钱,哪一样不是东鲁最后的骨头?”
杨宽站在一旁,没替谁说话。
他刚巡完四门,甲上还沾着南门血。城里军卒怕他,也盼他。可怕压不住饿,刀拦不住水缸见底。
“父王,”杨宽开口,“宋临渊说得没错。苏衍也没全错。”
殿内几名文官垂头,没人敢把降表往外摸。
杨宽继续道:“城中缺一条能让军卒抬头的路。守,也得让他们看见守的东西。”
杨坚一直没说话。
鹿鸣关旧军图还摊在案边。那张图被翻过太多次,折痕磨白。可鹿鸣关已经没了,坡仓没了,水口在北境旗后,旧道也断。
他伸手,把鹿鸣关旧军图推开。
那一推,很轻。
殿里却没人敢喘大气。
杨坚按住苏衍的重炮图。
“开国库。”
宋临渊抬头。
杨坚继续下令:“拆闲置宫铜,征能用匠户,干药归火器营。四门火器保最低守备。杨宽巡城,谁趁机乱军心,斩。宋临渊核算粮水,不许乱散,不许士族囤粮。”
宋临渊沉声道:“王爷,这是把最后生机押给一门炮。”
杨坚看着那张炮图,脸上血痂未洗,败军的尘土还嵌在甲缝里。
“本王已经没有第二个鹿鸣关可丢。”
殿内再无人争。
文官不敢递降表,武将也听懂了。从这一夜起,东鲁不求稳守。都城、国库、人力、军心,全被推向旧铸炮院那几座炉。
天亮前,城中钟声响起。
不是朝会钟。
是征匠、开库、搬料。
宫门铜饰被撬下,府库铜钱一筐筐倒进铸炉,旧钟吊起砸碎,铜兽被剁成块。匠户被杨宽亲卫押进火器营,有人骂,有人哭,有人低头看手里的锉刀,最后都被炉火吞了声。
湿药摊满院墙。
火器兵轮班筛药,鼻孔里全是硝味。苏衍站在炮图前,亲自校束箍尺寸。谁算错一寸,炭笔当场折断重来。几个老匠户骂他不要命,他回一句:
“命值几个铜钱?先把炮箍铸圆。”
这话糙,院里反倒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锤声更密。
城外北境中军,瑶光把后渠夜运、城内试炮、开库钟声一并报上。
书吏提笔。
鸿安道:“写。”
“东鲁聚铜铁药料于火器营,苏衍主造重炮。”
李潇站在图前,把天权炮车阵、水口木桩、城外营节点重新标了一遍。
许初抱臂:“他们真要靠一门炮翻盘?”
李潇道:“绝境里的东西,不能按常理算。尤其苏衍这种人,输一场,会把输因全归到器械不够狠。”
许初啐了一口:“那就让天权先打掉铸炮院?”
鸿安看向都城。
城墙挡住了炉火,却挡不住那阵细密的锤声。夜里送出来的不是杨坚,说明宋临渊的弃城路被压下去了。苏衍把东鲁拉回了另一条更险的路。
“不改围令。”
鸿安开口。
“天权卡门,玉衡封水,天璇控路,瑶光盯火器营烟色、运料车数、炉火时辰。”
书吏落笔。
许初听得牙酸:“王爷,他们造炮,咱们还围着?”
鸿安把苏衍调度木牌压在案角。
“他把东鲁最后的铜铁药粮都压进炉里,炉不塌,人先饿。”
李潇补了一句:“若炮成,也要有人推,有药装,有路出城。”
许初想了想,乐了。
“行。让他造。咱们给他记账。”
城内,铸炮院第一炉铜水出炉。
苏衍站在炉前,火光映得他满身烟灰。铜水灌入束箍范中时,老匠户低声报数。
“一箍成,至少还要十二箍。”
苏衍盯着模范。
“十二箍不够,铸十六箍。”
军吏一惊:“料不够。”
苏衍转头看向宫城方向。
“再拆。”
同一刻,宫城内又一道旨意传出。
拆太庙偏殿铜器,入火器营。
太庙偏殿最后一批铜器入炉时,天还没亮。
旧铸炮院里,火色压过晨雾。十六道束箍一圈圈套上炮身,热铜遇冷水,白汽从地砖缝里钻出来,呛得匠户咳到弯腰。
苏衍守在炮座旁,袖口烧穿了半截,手背被铜星烫出好几处泡。
老匠户拿铁尺校炮膛,尺尖一寸寸往里探,探到第三尺时,停住。
“苏统,内壁有细纹。”
苏衍伸手摸了一下炮身,烫得掌心发麻。
“磨平。”
老匠户咬牙:“这不是磨不磨的事。重药一催,炮身吃力,纹会走。”
“走到哪算哪。”
院里没人再劝。
这几日,能劝的都劝过了。宋临渊劝过,老匠户骂过,连几个火器兵也偷偷说过,这玩意儿不像炮,更像一口要人命的铜棺。
可杨坚开了国库。
太庙偏殿铜器拆了,府库铜钱熔了,宫门铜兽剁了,连旧钟都砸进了炉。东鲁都城最后那点体面,全在这根炮管里烤成了灰。
杨宽派来的亲卫堵住院门。
匠户出不去,士族探子进不来。
有人想躲工,被亲卫从柴房里拖出来,按在院墙下打断了腿。那人疼得满地爬,苏衍只让军吏在工册上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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