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殿的偏厅,比中央的净尘坛小了许多,陈设也更为简单,只有几张古朴的木椅和一张宽大的石案。
石案上摆放着几卷摊开的古老皮卷,以及一盏散发着宁神清香的青铜灯。
光线幽暗,衬得气氛愈发凝重。
林晏踏入偏厅时,里面已有四人。大长老苏守静端坐主位,面色沉肃。
左侧是面容古板的苏守拙长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金罗盘的边缘。
右侧是赤发虬髯的苏守烈长老,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结。
还有一人,竟是苏恒,他站在大长老身侧稍后的位置,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但看向林晏时,目光中的审视似乎少了几分,多了些别的意味。
“林小友,坐。”苏守静示意林晏在对面落座。
林晏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四位长老。
“你恢复得如何?”苏守静开口,语气平常,如同长辈关怀。
“已无大碍,多谢大长老赐药。”林晏回答。
苏守静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想必你也猜到了,唤你前来,是为凤血洗礼时的干扰之事。”他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案,“苏恒,你把‘巡风使’这两日暗查的结果,简要说说。”
苏恒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自那日干扰后,我与几位可靠的巡风使暗中排查了栖凤台附近所有可能接触地脉灵枢的节点,以及近期所有人员出入记录。发现三处疑点。”
“第一,干扰发生时,负责维护‘乙七’号灵脉分流节点阵法的两名值守弟子,声称当时均因‘临时腹痛’短暂离开岗位片刻,时间恰好与干扰爆发吻合。两人分属不同支系,平素无甚往来,同时腹痛过于巧合。”
“第二,在干扰被对冲打乱后约半炷香时间,存放普通典籍与部分陈旧物资的‘文华阁’区域,外围警戒符文有极其微弱的、非正常触动的痕迹,但未触发警报。痕迹很快消散,未能追踪。”
“第三,”苏恒的目光落在林晏身上,“根据林公子之前提醒,我调阅了近三个月所有与外界有间接接触的事务记录,包括采购、接收外界供奉的特定材料等。发现负责部分外部药材甄选与初验的执事苏泊,近半年来,有三批经由他手验收入库的‘定魂草’和‘清心玉露’,其成色与灵气含量,与记录略有出入,存在以次充好的微小嫌疑。而这两样材料,若搭配其他几种并不罕见的辅药,经过特定手法处理,可制成一种极其隐蔽的、能微弱影响地脉波动的‘导魂散’。”
苏恒每说一点,厅内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这三点疑窦,看似孤立,却都隐隐指向内部有人被收买或控制,且行事谨慎,几乎不留把柄。
“苏泊……”苏守拙长老声音冰冷,“他是守字辈旁支,为人向来谨慎低调,没想到……”
“未必是主动背叛。”苏守烈长老冷哼,“玄冥教控魂手段诡谲,或许是被不知不觉种下了暗手,成了傀儡而不自知。那两名值守弟子,也可能是类似情况。”
林晏默默听着,心中快速分析。
玄冥教显然对栖凤墟内部运作有一定了解,选择的关键点都非常精准——影响地脉节点、试探典籍存放地、利用物资渠道做手脚。
这需要内应有相当的权限和对墟内事务的熟悉。
“大长老,晚辈有一事不明。”林晏忽然开口,“玄冥教费尽心机,甚至可能动用埋藏多年的暗子,干扰凤血洗礼,仅仅是为了破坏苏辞继承力量?还是有更深的目的?比如……苏前辈当年可能发现并带走的某些东西?或者,墟内是否有什么他们极为渴望之物?”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四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守静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林小友心思缜密。此事,或许与晚照当年坚持离开,以及她临终遗言‘凤巢有难’有关。”他示意苏守拙。
苏守拙长老展开石案上一卷最为古旧的皮卷,上面绘制的并非文字,而是一些抽象的符文与脉络图。“此乃我族秘传的《地脉灵枢总览》残卷。我族之所以能在此开辟‘栖凤墟’,世代安居,核心便在于地下深处,蕴藏着一道罕见的‘先天凤纹地脉’。此脉不仅灵气精纯温和,更具安魂定魄、滋养万物之能,是我族一切传承的根基。”
她的手指点向图中一处被特殊标记的、形如展翅凤凰的核心节点:“此处,被称为‘凤心’。历代只有族长与大长老知晓其确切位置与开启之法。‘凤心’之中,不仅汇聚地脉最精纯的本源,更封存着我族真正的传承圣物——并非仿品‘赤鸢’,而是初代先祖留下的、蕴含有上古真凰一缕涅盘精粹的‘凤凰真羽’。”
“真羽?”林晏心中一动。
“不错。”苏守烈长老接口,声音低沉,“此羽关乎我族命脉,亦是我族‘净火’之力的终极源头。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件极其特殊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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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
“传闻,上古那场对抗幽冥邪法的大劫末期,正道先贤们将幽冥邪法的部分核心传承与一件大凶之物的封印之地,共同隐匿于一处绝密所在,并以多重禁制封印。而开启那处封印的‘钥匙’之一,便是我族的‘凤凰真羽’。”苏守静大长老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此乃最高机密,历代口耳相传,绝不录于文字。晚照当年,天赋异禀,又机缘巧合,可能从某些古老遗迹的线索中,推断出了部分真相。她坚持我族不应一味避世,或许就是认为,那被封印的邪法源头或有异动,我族持有‘钥匙’,有责任监察甚至应对。”
林晏恍然。
难怪玄冥教如此处心积虑!
他们不仅要破坏守正传承,更想得到“凤凰真羽”这把钥匙,去开启那被封印的、可能蕴含他们力量源头或大凶之物的秘地!
“干扰凤血洗礼,一是为了重创我族未来的核心,二是为了制造混乱,试探墟内防御与反应,三……”苏守静看向林晏,“或许也是为了验证,晚照的血脉后裔,是否知晓或能感应到‘真羽’的相关线索。毕竟,血脉与地脉、与‘真羽’皆有感应。”
“所以,苏辞现在很危险。”林晏沉声道,“不仅是她刚觉醒的力量,更因为她可能成为玄冥教寻找‘凤凰真羽’的突破口。”
“正是。”苏恒冷声道,“如今敌暗我明,内患未清。那内应经此一事,必定更加小心。我们必须尽快将其揪出,否则如鲠在喉,随时可能酿成大祸。”
“大长老召晚辈前来,可是有用得着晚辈之处?”林晏直接问道。他知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将这些核心机密告知自己这个外人。
苏守静看着他,苍老的眼中闪烁着权衡的光芒:“林小友,你非我族人,却得晚照托付,与苏辞羁绊深厚,更在方才危机中证明了自己的心性与能力。你身处局中,却又因是外人,可能看到一些我等习以为常的盲点。老夫希望,你在静养恢复之余,能协助苏恒,暗中留意墟内异常。你感知敏锐,心思缜密,又因身份特殊,或许能发现一些巡风使不易察觉的蛛丝马迹。”
这是一个既包含信任又充满风险的委托。等于将他半正式地拉入了栖凤墟内部的清查行动。
林晏几乎没有犹豫:“晚辈义不容辞。”
“好。”苏守静点头,“苏恒会与你单线联系,提供必要的支持与掩护。切记,一切暗中进行,切勿打草惊蛇。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与苏辞的安全。”
商议又持续了片刻,敲定了一些细节和联络方式。
当林晏从正心殿偏厅走出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墟内各处亮起了柔和的光芒,星星点点,映照着静谧的山丘屋舍。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夜景下,林晏却感到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涌动。
他谢绝了苏恒相送,独自沿着来路返回清源居。
步伐看似随意,感官却已提升到极致,留意着周围每一丝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些曾经感觉“路过”的陌生气息。
就在他即将抵达清源居所在的那片缓坡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前方的溪流拐弯处,一丛夜间开放、散发着莹莹蓝光的“星夜兰”旁,地面的鹅卵石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错位。若非他目力惊人且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而且动作很轻,试图掩饰痕迹。
方向,似乎是朝着清源居侧后方,那片生长着茂密“静心竹”的偏僻小林。
林晏眼神一凝,没有直接走向清源居,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形如同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滑入溪流另一侧的阴影中,朝着那片静心竹林潜去。
他倒要看看,这内应,或者说这双暗处的眼睛,究竟想在他居住的附近,寻找或放置什么。
夜色深沉,竹影婆娑。
一场悄无声息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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