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带着一股未加掩饰的锐气。
他穿着与苏恒、苏静相似的素雅衣袍,但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简洁的流云纹,显得更为精致。
此刻他下巴微扬,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上下打量着盘坐在蒲团上的林晏,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奇却未必有用的物件。
紧随其后的少年年纪稍长,约莫十八九岁,相貌敦厚,气质沉稳许多,眼中虽也有好奇,但更多是观察与谨慎。他轻轻拉了一下前面少年的衣袖,低声提醒:“苏澈,莫要失礼。”
名叫苏澈的少年不以为意,摆摆手,目光落在林晏苍白但平静的脸上,特别是那双银灰色的、深邃不见底的眼眸时,他心中没来由地微微一凛,但面上傲色更甚:“你就是林晏?那个从玄冥教勾魂使手里逃出来的外人?”
语气直接,甚至带着点挑衅。林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尤其在苏澈脸上停顿了一瞬。这少年气血旺盛,灵力波动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色,但眼神中那份未经磨砺的骄气,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初生牛犊。
“是。”林晏的回答简单至极,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逃出来”这个说法,反而让人捉摸不透。
苏澈对他的平淡反应有些不满,向前走了两步,逼近了一些:“听说你身上有幽冥蚀毒,还有那什么‘魂契’的脏东西?大长老心善,允你进来,但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留在墟内,就像污秽掉进了清水里,看着都碍眼!”他刻意加重了“脏东西”和“碍眼”几个字。
“苏澈!”后面的敦厚少年低声喝道,眉头紧皱。
林晏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这种程度的言语挑衅,对他而言如同清风拂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澈,等他说完,才淡淡开口:“所以,二位是奉了哪位长老之命,前来‘清理污秽’的?”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苏澈一噎。他本就是借口前来,哪有什么命令?被林晏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清理污秽自有长老们定夺。我就是来看看,能让晚照姑姑拼死送回来,还能让苏辞姐姐……嗯,另眼相看的人,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现在看来……”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扫过林晏依旧虚弱的身形和简单朴素的衣着,“也不过如此嘛。外界的人,都这么……弱不禁风?”
敦厚少年已经有些急了,又拉了一下苏澈:“苏澈!林公子是伤员,不可妄言!”
林晏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但不是因为苏澈的嘲讽,而是因为他提到了“苏辞”。看来苏辞在族内年轻一辈中,似乎颇受关注。
“强弱与否,并非仅凭眼观。”林晏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玄冥教勾魂使,筑基后期修为,擅御魂毒,麾下四名爪牙皆非庸手。阁下若觉‘不过如此’,他日不妨亲身一试。”
苏澈脸色一变。他虽傲气,却不傻。筑基后期?勾魂使?这些名头一听就不是他能应付的。他强辩道:“那……那也可能是你们运气好!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苏澈!你越说越过分了!”敦厚少年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苏澈身前,对林晏抱拳,面带歉意,“林公子勿怪。在下苏墨,这是舍弟苏澈。他年少气盛,口无遮拦,绝无恶意。我们……我们确实是听闻公子与苏辞妹妹历险归来,心中敬佩,又兼几分好奇,才贸然前来探望。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苏墨的态度诚恳,与苏澈形成鲜明对比。林晏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无妨。探视之情,心领了。”
苏澈见兄长道歉,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说什么难听话,只是目光依旧在林晏身上逡巡,显然并未完全服气。
林晏也不在意,反而主动问道:“二位与苏辞相熟?”
提到苏辞,苏澈的眼神亮了一下,抢着说:“当然!虽然晚照姑姑离开时我们还没出生,但苏辞姐姐是姑姑的嫡女,血脉最近,她一回来,族里好多人都想去暖玉阁探望呢!静姨守得紧,说是要静养。苏辞姐姐小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他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同情和一丝莫名的维护。
苏墨接过话头,语气沉稳些:“苏辞妹妹身负归巢印,又经历大难,族中长辈都很重视。林公子一路护持,想必也历经艰险。”他看似随口一提,实则也在观察林晏的反应。
林晏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只简单道:“分内之事。”便不再多言。
一时间,屋内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苏澈似乎觉得有些无趣,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了林晏之前翻阅的《守正纪略·拾遗》上。
“咦?你在看这个?”苏澈走过去,拿起书册翻了翻,“这些都是族内启蒙子弟看的常识。你看得懂?”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不自觉的优越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略懂。”林晏道。
苏澈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指着书中一段关于“净火”的描述,问道:“那你可知,我族‘净火’与寻常丹火、真火有何根本不同?”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触及守正一脉核心传承的理念根基。若只读字面,或许能答出“焚秽安魂”之类,但真正的“根本不同”,若非亲身感悟或得授真传,极难说清。苏墨眉头微皱,觉得弟弟这问题有些过了。
林晏沉默了片刻。他回忆着书中描述,结合自己亲眼所见苏晚照残魂最后燃起的金色“涅盘净火”,以及苏辞曾经施展的星火,还有自己对“净源之力”的理解,缓缓开口:
“寻常之火,焚物化能,或炽烈,或阴毒,皆是以‘毁灭’‘转化’为基。而贵脉‘净火’,据载以‘安魂’‘正序’为本。私以为,其根本不同,在于‘心念’与‘目标’。净火焚的并非物质本身,而是附着其上的‘怨’‘毒’‘秽’等无序阴性能量,旨在剥离、净化,使之重归天地有序循环,而非彻底湮灭或掠夺。如火中取栗,去其焦壳,存其精华。故能安魂,而非惊魂;能正序,而非乱序。”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没有引用华丽辞藻,只是基于自身观察和理解,给出了一个朴素却直指核心的答案。
苏澈愣住了,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或挑剔。林晏的答案,与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虽表述不同,内核却惊人一致,甚至多了一层“剥离而非湮灭”的独特见解。这绝不是随便看看书就能说出来的。
苏墨眼中则闪过一丝惊讶与深思。他深深看了林晏一眼,这个外界来的少年,重伤之下,竟能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是天赋使然,还是……经历所致?
“哼,说得倒有几分道理,谁知道是不是从哪儿听来的。”苏澈有些不服气地嘀咕,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苏恒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的苏澈苏墨,眉头立刻皱起:“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恒叔!”苏澈苏墨连忙行礼。
“我们……我们来探望林公子。”苏澈有些心虚。
“探望?”苏恒目光如电,扫过两人,“规矩都忘了?未经允许,不得擅扰客人静养。尤其是你,苏澈,是不是又口无遮拦?”
苏澈低下头不敢吭声。苏墨连忙道:“恒叔,是我们莽撞了,这就离开。”
苏恒冷哼一声:“回去把《静心篇》抄十遍。苏墨,你看着他。”说完,才转向林晏,语气稍缓,“大长老要见你,关于‘净浊之仪’的具体安排。能走动吗?”
林晏心中一凛,知道关键的考验来了。他撑着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能站稳:“可以。”
“嗯,随我来。”苏恒转身。
林晏对苏墨苏澈微微点头,便跟着苏恒走出了清源居。
留下苏澈一脸悻悻,苏墨则看着林晏离去的背影,眼中思索之色更浓。
路上,苏恒忽然低声开口,只有林晏能听到:“方才苏澈那小子的问题,你答得不错。但记住,在长老们面前,谨言慎行。‘净浊之仪’非同小可,涉及你魂契残痕与幽冥蚀力的根源,过程可能会很……痛苦,甚至危险。你要有所准备。”
林晏默默点头。他当然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庇护。
想要真正被接纳,祛除身上的“隐患”,这一关,必须过。
只是不知,这“净浊之仪”,究竟会以何种形式,考验他的身体,还是……灵魂?
栖凤墟深处,某座笼罩在七彩霞光中的古朴殿宇,正静静等待着这位外界少年的到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