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霄把铅笔搁下,半晌,才继续问道。
“那我该往哪走?”
苏婉宁把那本《传习录》拉过来,翻到他圈过又划掉的那一页,从桌上拿起笔。在密密麻麻的批注旁边,落下几个字。
——不破不立。
苏婉宁手中的茶杯见了底。
凌云霄保持着那个出神的姿势,目光落在桌角那本《传习录》上,脊背抵着椅背,一动不动。
她等了三秒,五秒。
十秒后。
她干脆自己起身,拎过暖水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热气袅袅中,她吹了吹茶沫,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他,还是那个姿势。
苏婉宁只觉得满头黑线。
——她也没说错吧?好说也是个大队长,不至于给打击成这样了吧?
她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站了三秒,决定直接走人。
“凌队长?那个,你就在这慢慢想,我先回去了啊——”
然而,她刚要转身。
凌云霄就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了神,抬起眼看向她,这想溜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你是不是真的很累?”
苏婉宁顿了一下,只好把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默默收了回来。
“还好,就是有点困。”
凌云霄看着她那副“眼皮马上要打架”“能不能赶紧让我走”的神情,把笔记干脆利落的合上。
“你应该是还没适应这种高强度的训练节奏。”
他起身从衣帽钩上扯下作训外套,胳膊一伸穿进去,动作利落得像肌肉记忆。
“跟我来。”
苏婉宁没有动。
不是吧,又要去格斗?她哪还有劲头啊!
不能真当“凌扒皮”啊——
“去……去哪。”
“训练恢复室。”
凌云霄走到门口,侧过脸,灯把他的轮廓削成薄薄一道。
“帮你打开身体的开关,我当年的老连长教的,猎鹰的核心成员都会用,对训练后的肌肉恢复很有用。”
苏婉宁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不需要学,我只想回去睡觉。
她想说:凌队长,现在都晚上九点四十了。
她想说:老连长知道你大半夜教女兵做拉伸吗。
但凌云霄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一副“我这是为你好你怎么还不领情”“军人能不能利索点”的认真架势。
她只得把话咽回去。
训练恢复室在走廊尽头,在格斗室隔壁。没有窗,四面软垫,一整面的镜子。
凌云霄把外套搭在把杆上,袖口挽了两道。
“躺下。”
苏婉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
她看了看软垫,又看了看他,不……不是吧,这样真的好吗?
“躺下?”
凌云霄皱了皱眉。
“扭扭捏捏的干嘛,想当淑女就不要来当兵。明天还想不想一身轻松上阵了?”
苏婉宁闭嘴了。
当然想了,谁愿意累死累活一身伤!
她咬咬牙,“不好意思”“会不会不太好”“别人怎么看”,在出成绩面前都算个“屁”。
躺就躺,学会了,教给木兰排。
她深吸一口气,往软垫上一倒,后脑勺砸出闷闷一声响。
眼睛一闭,视死如归。
“……腿放松。”
凌云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现在绷得像是要去挨枪子儿。”
苏婉宁闭着眼点点头,然而依然紧绷绷的。
凌云霄单膝点地,一手按住她的小腿,一手卡进腓肠肌的缝隙。
“接下来会有点酸。”
“……有多酸。”
他没答,用力往下一推——
“嘶——!”
苏婉宁整个人弹起来半寸。
她死咬住下唇,绝对不能叫。
他换了角度,肘尖抵进腘窝。
“这里是你今天发力最多的肌群。”
他声音平稳,手底下却一点没留情。
“不推开,明天依然会僵硬。”
“我、现在、就、——嗯——!”
苏婉宁大喊一声,赶紧闭了嘴,看向头顶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刘海黏在额角,作训服领口洇深了一片。
凌云霄松了手,换另一条腿。
苏婉宁以为这酷刑总算过半,谁知他的指腹又沿着跟腱往上探,一寸一寸,像在找什么。
“紧绷感没消。”
他头都没抬,垂着眼,手底下压着她的腿窝,一寸一寸往前推。
动作很稳,力道很重。
苏婉宁觉得自己灵魂已经出窍了。
是被人生生从皮囊里挤出去、还踩了两脚的那种。
“哎呀——痛——”
凌云霄丝毫没手软,手底下又加了一分力。苏婉宁清晰地听见自己的髋关节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倒吸一口凉气。
“关节归位,偏了两毫米。”
苏婉宁闭嘴了,咋被他这么一说,她感觉自己浑身都是毛病呢!
他换到她身侧,拇指按进她腰侧竖脊肌的附着点。
“这里。”
话音未落,他肘尖压下来,贴着骨缘往里探。
“啊——救——命——呀!”
苏婉宁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想躲,腰刚抬起来半寸,被他另一只手按了回去。
“你绷得腹肌都出来了。”
苏婉宁没空接话。
下一秒。
“啊——疼——”
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值班员探进来半个脑瓢,手里攥着对讲机,嘴张到一半,看见垫子上躺着的人,又看见单膝点地的那个人。
他把嘴合上,又张开。
“凌、凌队长……?”
凌云霄头都没抬。
“说。”
“没、没事。”
值班员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路过,路过。”
脚步声匆匆远去。
苏婉宁看着天花板,已经放弃挣扎了。
“他……他为什么要跑?”
“怕我也给他做拉伸。”
“……你会的还不少……啊?”
凌云霄没搭理她,手底下换了个位置,按住她大腿前侧。
“股直肌。今天跑障碍时有小幅度拉伤。”
苏婉宁一愣,她怎么没感觉呢!
还没等她问出口,他拇指压进肌腹,贴着骨面往外推。
“嘶——!啊——!哦喔——”
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着把钝刀在刮筋膜。她小腿下意识弹了一下,被他一把按住脚踝。
“别躲,越躲越疼。”
门口又暗了一下,这回探进来两个脑瓢,是参谋和值班员,他俩并排挤在门框边,四只眼睛齐刷刷往里看。
“……这是第几组了?”
参谋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我来那会儿在压左腿,现在压右腿。”
“人还清醒着吗?”
“应该吧,睁着眼呢。”
“那叫唤了吗?”
“你听听不就知道了。”
参谋啧啧了两声,一脸同情。
“真惨。”
值班员点头,身同感受。
“是很惨。”
凌云霄终于松了手。
苏婉宁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结果,他站起来,绕到她身侧。
“翻过去。”
“嗯……什么?”
“趴着。”
苏婉宁看着他,他看着苏婉宁。
三秒后,她艰难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垫里。
脸皮是什么,能当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