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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回声
    苏婉宁把体测的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作训服口袋,一眼都不想多看。

    木兰排除了两轮运气好到,过障碍都轮空的王和平,其他人无不东倒西歪,累得话都不想说。

    苏婉宁也没好到哪去。

    猎鹰的这套体测,说白了就是压榨耐力,挖掘极限,顺便检测集体意识。

    晚饭时,食堂热闹喧腾。

    隔壁桌猎鹰不知道几队的兵,为了一份红烧肉能吵出十几个回合;另一桌为了某个战术辩得面红耳赤。

    筷子架在半空,嗓门一个压一个,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唯有木兰排这一桌,安静得不像在吃饭。一个个脸上写着“生无可恋”……

    童锦把脸埋进汤碗边沿,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喝中药。容易夹起一块肉,颤抖着举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没能放进嘴里。

    阿兰嚼米饭的动作慢得仿佛在参悟每一粒米的味道差别,李秀英倒是吃得飞快,但那架势分明是机械性地往嘴里塞。

    苏婉宁一点胃口都没有,众目睽睽之下,浪费粮食可耻,她只能把自己餐盘里的菜分拨给了王和平和陈静。

    谁知陈静也摇了摇头,把自己那份也推了过去。

    王和平看着面前堆起的三份饭菜,一脸茫然。她又不是大胃王,这谁吃得完?

    最后还是秦胜男,张楠,何青,李秀英四人,把两人的菜分别扒进自己碗里,面无表情地吃了。

    等晚上,苏婉宁洗完澡回来,咬着牙打完了天枢三十八路,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后,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秦胜男端着冲好的奶粉走过来,问她还喝不喝。她摇了摇头,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了,我得休息下。谁来叫我我跟谁急。”

    话音刚落,上铺探出半个脑袋。

    童锦的刘海乱蓬蓬地支棱着,整个人有气无力,眼睛却亮晶晶地往下瞅:

    “真的吗?师长来也不起?”

    “不起。”

    正在烫脚的阿兰也跟着掺和:

    “那营长来了呢?”

    “不起——”

    苏婉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已经带了困意。

    “谁来也不起。”

    顿了两秒。

    王和平冷不丁冒出一句:

    “……凌队长呢?”

    没人应答。

    苏婉宁那边只剩均匀轻缓的呼吸声。她快睡着了,甚至还浅浅做了个梦。

    梦里回了江南老家,姥姥和妈妈在厨房忙活,梅干肉,盐酥鸭刚出锅,满屋飘香,还有妈妈做的各式花酱果茶……

    她刚要伸筷子。

    “婉宁。”

    梦碎了。

    何青的脸出现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

    “……何青。”

    何青哭笑不得,下巴朝门口扬了扬。

    猎鹰大队长的通讯员正杵在门槛外,手贴着裤缝,脸上就差写上几个大字:我也不想来。

    “报告!苏排长!凌队长让你去图书室。”

    苏婉宁没动。

    三秒,五秒后。

    她咬牙坐了起来,把作训服拉链从肚脐一路拉到领口,卡在喉结下方。面无表情。

    走廊灯白惨惨的,通讯员在前头带路,脊背绷成一把尺。

    走出七八步。

    苏婉宁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不大,刚好够前面的人听见。

    “凌扒皮。”

    通讯员脚步一僵,没敢回头,肩胛骨往里收了两寸。

    图书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苏婉宁站在走廊里,低头,把作训服拉链往上拽了拽,又拽了拽。

    ——大晚上的,不睡觉,聊什么战术。白天还没聊够吗?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凌云霄头都没抬,正对着一份铺开的地形图勾勾画画。

    苏婉宁走进去,带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习惯性地往桌角扫了一眼。

    ——是空的。

    没有酱牛肉,没有水果罐头,就一杯清茶。

    真是……“卸磨杀驴”。

    啊不对……是“扒皮到底。”

    她淡定地收回目光,坐直。

    “苏排长,怎么有气无力的?”

    凌云霄放下笔,把茶杯轻轻推到她跟前,还是热的。

    苏婉宁心里没好气:这不“明知故问”吗?

    然而,面子还得给,谁让她只是个小排长呢!

    “那倒也没有,精神得很。”

    凌云霄打量了她几眼。

    “那就好,还担心你没恢复过来。”

    苏婉宁顿时有些欲哭无泪,她这是被套路了吗?要是这会改口说“我累得不行了”,是不是就能回去睡觉了?

    凌云霄把地形图往旁边推了推,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

    苏婉宁瞥了一眼——

    又是那本《传习录》。

    “体测累。”

    凌云霄翻开书,语气平常得理所应当。

    “脑子没累吧。”

    苏婉宁没吭声,都快成浆糊了好吧。

    他把书推过来,指尖点在某一页上。

    “说说,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怎么理解。”

    苏婉宁盯着那行字,没急着回答,而是把手中的茶慢慢饮尽。

    咦!?

    居然换了明前龙井茶,这茶可不便宜,着实破费了,好吧!看在茶的面子上就说一说吧。

    “凌队长,你这圈的是第二十七章吧?”

    凌云霄笔尖微微一顿。

    “前面第二十二章,‘心即理也’,你批了八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被划掉又重写的痕迹上。

    “‘知易行难,反求诸己’——又划了。”

    没等他应声,她接着说道。

    “第二十四章,‘格物是止至善之功’,你批了‘功夫’两个字,后面跟了个问号。”

    她抬起眼看向他。

    “所以,你不是在问我怎么理解,你是自己看到这卡住了,想听听别人怎么说。”

    凌云霄搁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拢了一瞬。

    “我在你这里的时候。”

    苏婉宁把空了的茶杯,亮给凌云霄看了看。

    “也过这个问题。

    ‘知而不行’——如果‘真知’必能‘行’,那为什么我体测明知道自己是排长,必须要起带头作用,却还是会腿发软?会累呢?

    为什么我明明是想去安慰童锦和容易,话出了口却成了“坚持住,加油再跑两圈”了呢?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阳明先生说的‘知’,不是道理,应该是‘明觉’。”

    凌云霄静静地看着她。

    “‘明觉’不是想明白,是心里那一寸地方,始终亮着。”

    她把茶盏放下,轻轻推回他手边,凌云霄从容的替她续上水,又轻轻推了回来。

    “你批‘知易行难,反求诸己’,又把批注划掉——是因为你知道这不只是‘行’的问题,是‘知’本身还没到家。不是做不到,是还没真正知道。”

    她缓缓靠在椅背里,慢悠悠的喝了两口茶,第二道茶味还不错。

    “凌队长,你带兵那么多年,令行禁止,身先士卒,能做的都做了。可你总觉得哪里没有通。”

    她再次看向他。

    “那是因为,你想‘行’出那个‘知’。但心学不是这样走的。”

    凌云霄抬起眼,四目相对。

    “‘知’是往内走,这没错。”

    她说得很认真。

    “‘行’是往外走也没错。

    可你这些年,应该是,只走了外面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