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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纸 人
    狄仁杰一夜没睡好。那个老妇人的脸一直在眼前晃——满脸的皱纹,浑浊的眼睛,嘴唇上干裂的皮,还有那双枯柴般的手。她说是刘大的娘,可刘大说他娘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是人,是鬼,还是有人假扮?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夜,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如燕端了碗热粥进来,见他眼下发青,想劝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放下粥碗,轻轻出去了。

    狄仁杰喝了半碗粥,刚要起身,苏无名就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犹豫要不要开口。

    “狄公,长安县的胡捕头刚才来报,说昨天那个赶车的刘大又来了。”

    “来干什么?”

    “他说他家的老宅子里闹鬼。昨晚上他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哭,哭了一夜,天亮才停。他起来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地上有一串脚印,很小,像是小孩的,光着脚。和之前郑掌柜家那个案子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手指停住了。又是小孩的脚印,光着脚,只有去的方向,没有回来的方向。和永和坊郑掌柜家那个案子如出一辙。

    “刘大人呢?”

    “在长安县班房里等着。他吓得不轻,一直说‘我娘来找我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刘大坐在长安县班房的板凳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的脸比昨天更白了,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手一直在抖。看见狄仁杰,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了,扑过来抓住狄仁杰的袖子。

    “狄公,我娘来找我了。她一定是怪我这么久没去看她,她要带我走。”

    狄仁杰让他坐下,倒了碗热茶塞进他手里。“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刘大喝了口茶,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他说昨晚上他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哭声从院子里传进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他听出来了,那是他娘的声音。他娘死了好几年了,可那个声音他不会听错。他吓得浑身发抖,蒙着被子不敢出来。哭声持续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才停。他壮着胆子出来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地上有一串脚印,很小,光着脚,湿漉漉的,从院门口一直走到他窗前,然后又折回去。可脚印只有去的方向,没有回来的方向。走到窗前就消失了。

    狄仁杰没有打断他。等他讲完了,才问:“你娘的坟在哪儿?”

    “在村东头,我家祖坟里。”

    “你多久没去上坟了?”

    刘大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好几年了。我……我不敢去。”

    “为什么不敢?”

    刘大的眼泪下来了。“我对不起我娘。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好好孝顺她。她死了,我也没给她烧纸、上坟。我怕她怪我。”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你今天带我去你娘的坟前看看。”

    刘大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刘家村在城南二十里,比刘大说的更远。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官道两边。刘大指着村东头一片荒地,说他家的祖坟就在那儿。狄仁杰下了车,踩着枯草走过去。坟包不大,长满了荒草,墓碑歪了,上面刻着“刘门周氏之墓”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坟前没有纸灰,没有供品,连一根香都没有。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坟周围的泥土。土是干的,没有新翻过的痕迹。没有人来过这里,至少最近几个月没有人来过。那个老妇人,不是从坟里出来的。

    “刘大,你确定你娘死了?”

    刘大愣住了。“当然死了。我亲手埋的。”

    “你亲眼看见她入土的?”

    “看见了。棺材是我亲自钉的,坟是我亲手埋的。”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在坟周围又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他让刘大先回去,自己带着李元芳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口有个杂货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王,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多年的铺子。狄仁杰进去买了一包烟,顺口问了一句。

    “王掌柜,刘大他娘,你认识吗?”

    王掌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认识。周氏嘛,死了好几年了。刘大这孩子不容易,爹死得早,娘拉扯他长大,好不容易成了家,娘又病了。他没钱治,眼睁睁看着娘死了。他心里有愧,一直不敢去上坟。”

    “他娘死的时候,你看见了?”

    王掌柜点头。“看见了。棺材从我家铺子门口过的,我还上了三炷香。”

    狄仁杰谢过他,走出杂货铺。站在村口,他看着那片荒地,想了很久,忽然问李元芳:“元芳,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李元芳愣了一下。“末将不信。末将只信刀。”

    狄仁杰笑了笑。“我也不信。可有人信。信的人多了,鬼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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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是说,有人在装鬼?”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回了长安。

    夜里,狄仁杰没有睡。他让李元芳带人守在刘大家附近,自己坐在书房里等消息。子时刚过,李元芳就派人来报了——有人翻墙进了刘大家的院子。

    狄仁杰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李元芳按在地上了。瘦瘦的,个子不高,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蒙着黑布。李元芳扯下黑布,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睛很小,嘴唇很薄。他不认识,可这张脸,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你叫什么?”

    那人低下头。“刘小毛。”

    又是刘小毛。那个砸窗户、画眼睛、写字、放火的年轻人。他不是已经放出来了吗?怎么又来了?

    “刘小毛,你为什么装神弄鬼吓唬刘大?”

    刘小毛的眼泪下来了。“我娘死了。我娘也是穷死的,没钱治病。我恨那些不孝顺的人。刘大他娘病了,他不给治,眼睁睁看着她死。他不是人。我要替他娘教训他。”

    “你认识刘大?”

    刘小毛摇头。“不认识。我打听过他。我知道他住哪儿,知道他娘怎么死的。我恨他,我要让他也尝尝害怕的滋味。”

    狄仁杰沉默。他看着刘小毛,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恨意。他不是坏人,可他做的事,和坏人没有区别。他恨那些不孝顺的人,就装神弄鬼吓唬他们。他以为自己替天行道,可他也犯了法。

    “刘小毛,你吓人,犯了法。我不能放你走了。”

    刘小毛被带走了。案子结了。

    狄仁杰站在刘大家的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串湿漉漉的脚印。月光照在上面,脚印里还有水,一闪一闪的。他蹲下来,摸了摸脚印里的水,冰凉的,是井水。刘小毛用木刻的假脚印,沾了水,印在地上。他躲在墙外,用竹竿挑着木偶哭。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刘大害怕,让刘大后悔。可刘大害怕了,却没有后悔。他只知道害怕,不知道后悔。

    刘大站在门口,看着刘小毛被带走,脸还是白的。他问狄仁杰,那个人会不会再来。狄仁杰说不会了。他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洒下清冷的光辉。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妇人,那个在巷子里哭的老妇人。她是谁?是刘小毛假扮的,还是真的是刘大的娘?他不知道。也许,有些事,不需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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