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大伯要去哪里?
次日,当皇帝携成王世子临朝时,所有人都傻了。瞬间的死寂后,朝臣们虽不敢交头接耳,却是互换眼色,最后将惊愕、猜测的目光一点点汇集在成王世子身上。身为皇帝的陆铭章对殿中的异样氛围恍若不觉。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向御座,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侧身,对紧张的小少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自己先端坐于御座之上。随即,他抬起手,向身侧略偏后的位置,虚虚一引。没有言辞,但这个姿态,比任何语言都具威力,那意思再明确不过。此子,可近御座。陆崇深吸一口气,在众多或惊或怔的视线下,上前,转身,他没有真的坐下,而是站着,立于皇帝的御座之侧。直到陆铭章再次出声,众官方如梦初醒,行礼。接下来的朝议,气氛变得和往常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又说不出来。陛下带成王世子临朝,是何用意?是单纯让他见识,还是一种宣告?疑问在朝臣们心中翻滚。不论朝臣们如何作想,陆铭章面上沉静,如常处理政务,听取禀报,偶尔发问,做出决断。期间他会侧目,对身边的侄儿用不高不低的声音,且是问询,且是考问一般听世子的意见。“吏部考核外官,优者擢升,劣者黜降,然优、劣之判,有时在实绩,有时在人情,你且看看这份记档,可有蹊跷?”陆铭章将册子递于身边的陆崇。小少年起初的回答尚有些生涩,音量也低,但条理渐渐清晰。陆铭章并不急于纠正,或是补充,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回应,又或是提点一句“再看仔细些”。这与其说是考教,不如说是一种手把手的教导,一种将君王权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毫无保留地向成王世子剖析。常朝散后,陆铭章带陆崇出了正殿,伯侄二人欲往书阁行去。前方急急行来一人,正是太后身边的宫监,在陆铭章身前数步外立定,来不及平复喘息,深深躬下身。“禀陛下,太后娘娘今日晨起,突感违和,心口悸闷,现已传了太医诊视,太后特差老奴前来恭请陛下,过慈安殿说话……”陆铭章看向身边的侄儿,见他正仰脸望向自己。“崇儿,你去书阁。”陆崇应诺,行了一礼,往书阁去了。随后,陆铭章去了慈安宫。陆太后端坐于宽背椅上,双目微阖,听到响动睁开眼,见皇帝走了来。陆铭章上前行礼:“儿子来看母亲。”陆太后哀叹道:“你不常来了,从前在陆府,不论如何忙,哪怕归得晚了,也往上房来坐一坐,同我说说话。”她说罢,指了指身侧。陆铭章走了过去,坐到她的身侧。“你这是在怨我。”太后说道。“儿子不敢怨恨母亲。”陆太后苦笑道:“你嘴上说不怨,心里是怨的,我把你媳妇赶跑了。”陆铭章默然不语,没有接话。她见他不语,仍存希冀,带有一丝不甘:“我儿,非得如此么?那丫头选择离开,就是为了成全你,你又何必执拗,辜负她的一片心意,该放下了……”陆铭章不语。陆太后还欲再劝,然而一个抬眸,眼睛突然定在皇帝的脸上,明明还是一张年轻的容颜,然而,一头乌发不知何时掺了白发。他父亲像他这个年岁,头发还是乌黑乌黑的。老太太心里狠狠一痛。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这孩子在熬,没有戴缨的日子,对他来说,每一日都是苦楚的。他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给了随他征战,将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的万千将士一个锦绣前程。他给了她这个生母最尊贵的权位。皇权的平稳过渡,新政得以延续,甚至给了朝臣们一个可以继续效忠的朝堂。他一步一步地安排好这一切,终于,他的任务完成了。陆太后微微红了眼眶,没再劝说,而是颤声问了一句:“还会回来么?”陆铭章将手心覆于母亲的手背,紧紧握住:“一定会回来看母亲。”陆太后忍着发酸的眼,点了点头:“好,好,那我没什么说的了。”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陆铭章携陆崇临朝。陆崇这孩子颖悟,在陆铭章入主皇宫的那一刻,便将他接入宫中,让学识渊博的太傅为其授课。接下来的三个月,陆铭章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夜里,皇帝寝殿的灯仍亮着。殿内,灯火通明,陆铭章伏于案后,肩头披着衣衫,就着案头烛光,一手执笔,一手抚平文册,笔尖在文册上方顿住。“过来。”他说道。陆崇上前,恭恭敬敬地旁立。“看看这个。”陆铭章将折子推到他的面前。陆崇低头去看,是两处关于水路调运的争议,一方主张清理并加宽旧河道,另一方坚持开辟新渠,言辞激烈,争议很大。“侄儿以为……”陆崇犹豫了一瞬。“无妨,说来。”陆铭章说道。“侄儿以为,修建新渠虽耗资巨大,但可一劳永逸,惠及后世。”陆铭章没说什么,而是从诸多奏章中抽出一张密折,推到他面前。陆崇凝目去看,册上写的内容,让他脸色变得不好。是伏于工部的眼线所报,力主开新渠的那位官员,其家族田产与新渠规划路线恰好重叠,那一片的地价已悄然翻了数倍不止……“皇伯父……”陆崇眉头微蹙。陆铭章拉他坐到自己身边,说道:“帝王之术,首在识人,次在度势,最后才是决事。”陆崇点了点头。陆铭章接下去说道:“案头文章,可以锦绣灿烂,胸中丘壑,或许藏污纳垢,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别有目的,你看到的每一份忠心,都需仔细掂量……”陆崇听懂了,他再次看向桌案上的册子,以一种不同的心态去看。灯火摇曳,夜越发深了,陆铭章问他:“崇儿,累不累?”陆崇揉了揉眼,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累,但崇儿知道,皇伯父更累。”“崇儿不怕累,只怕做不好。”陆铭章的目光变得和静而温暖:“还记得姐姐说的么?”陆崇想了想,笑道:“记得,姐姐说我是‘小鹿王’。”“是,小鹿王无所不能。”陆铭章说道。直到多年以后,陆崇仍记得,大伯离开前对他说的那些话。在大伯离开前的一个月,他不再让自己旁观,而是将奏折直接交给他批注。尽管自己跟在大伯身边许久,受他亲自教导,然而,当朱笔握于手中时,他的内心迟疑而沉重。哪怕面对的是一张不甚紧要的奏章,他也会拧着眉头,为一句话而字斟句酌,迟迟不能落笔。在他又一次顿笔时,大伯的声音从旁响起。“批罢。”陆铭章放下手里的茶盏,平静道:“记住我说的,这世上,没有所谓的万全之策。”陆崇深吸一口气,终于稳稳落笔,定下批注,字迹尤显稚嫩,但只要书于奏章上,没人敢小瞧。后来他问:“皇伯父,你要去的地方很远么?”伯父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