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立后选妃
戴缨笑着点头,目送他走远。晚间,热意退去,凉如水的月色落满人间。清碧色的地砖,丝雾袅绕的烟气,香汤溶溶荡荡。戴缨将自己一点点浸入水下,直到胸腔的气不够用了,才缓缓突出水面。沐洗过后,宫婢们上前伺候,为其换上柔软的,带着香息的寝衣,再穿上绣着米粒大小彩珠的软底鞋。在宫们的环护中,她进了寝屋,屋室的光朦胧如轻纱。戴缨踢了鞋,凭着矮几席地而坐,身下是软毯,大宫婢依沐走了进来,将托盘里的酒盏置上。“城主,婢子只取了一小盏来,夜烟铃的醉性太大,浅酌为宜。”戴缨点头应好:“放下,你们去罢,不必在跟前伺候了。”依沐便带着寝殿中的侍女们退出殿宇。戴缨不好酒,从前只陪陆铭章小酌几杯,再不就是节庆时,为了应景,为了哄老夫人开心,勉强多饮。她只喜酸酸甜甜的果子饮,可能……心是苦的,便想多吃些甜的。她给自己倒了一盏夜烟铃,酒息很香,端起来,饮了一小盏,微甜。于是又饮一盏,因第一盏饮得急,第二盏只抿了一小口,便感到醺然,微醉。她知道不能饮了,放下酒盏,从案几撑起身往床榻走去。她自己不知觉,实际脚步已经虚浮,走到榻边,扶着床栏慢慢躺下去。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他,坐在她的身侧,握着自己的指尖,关心地看着她,她微凉的指尖触着他温暖的掌心。“你好不好?”她问他。他只是浅笑,并不回答。她便将脸偎进他的掌间,任泪水淌下,声音闷闷传出:“我不好,很难受……”……海的另一边,同乌滋远隔千万里之遥,大衍覆灭后,燕国新立。天色还未放亮,鼓声响。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朱紫袍服在晓风中微微拂动。“陛下临朝——”礼官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百官垂首,鱼贯而入正殿。殿内通明,御座上的男子身着朝袍,目光沉静,正是燕帝,陆铭章。他一双薄薄的眼皮低敛,自带几分疏离与审视,目光扫过下首分列两班的文臣武将,这些人中,一半是追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一半是前朝留下来的。众臣礼毕。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安抚流民、整饬吏治、清丈田亩、修缮水利等,在处理过一轮政事后,临近议政尾声,文臣队列,一人出班。“臣有本奏。”此人是原大衍旧臣,前朝宰相余信的部下,颇有才干。他还未开口,立于他前面的沈原暗暗“啧”了一声,不仅沈原,随燕帝打天下的武将们亦是摇头。心里直骂,怎的这人是这般死样,这就是文人死谏?正想着,就听那人开口道:“陛下龙飞九五,海内归心,此乃天命所归,然天下者,神器也,社稷者,重器也,神器须有主,重器须有承……”他顿了顿,将声音扬起,而殿中众人知道,他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只听他说道:“今陛下春秋已盛,中宫虚悬,后宫空置,臣等夙夜忧惧,不敢不言。”“臣请陛下,选立淑女,以充后宫,册立皇后,以正母仪,此为国家根本之计,望陛下圣裁。”在他说罢,又有几人出班附议。随皇帝打天下的旧部们皆知怎么一回事,是以,立后选妃的话,他们从来不说,尽管他们心里也焦急。不仅他们这些朝臣急,连太后她老人家也急。先开始,太后常召宣平侯家的幼女进宫作伴,那个时候,所有人以为杜瑛娘会是后位人选。结果呢,她真就是个作伴的,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渐渐地,太后也不召她进宫了,立后纳妃一事……又没了后音。朝臣们怎能不急,皇帝如今已三十有五,普通人家,开始抱孙儿了。他们知道皇帝还在北境时,有妻室,那位夫人陪皇帝历经磨难,可惜福薄,在皇帝南下前夕不幸“病逝”。没能享到无上尊荣。那位夫人和当时还是大都护的皇帝有多情深,他们这些北境官员是知道的。这也是为何纵使他们心焦,却不敢谏言,反让那些前朝旧臣在前面冲。通常情况下,在他们请奏之后,皇帝会用他一贯的推脱之词,譬如,无暇顾及,此事不急,容后再议等,结束常朝。殿中所有人,包括那名年轻官员自己也以为皇帝会如此说,然而,这次不同。“立后选妃,关乎国体,不可草率,先行议定章程,三个月后,再奏与我听。”陆铭章说道。一语出,满殿皆惊,这……是应下了?!在短暂的死寂过后,一声“退朝——”响起,在百官恭送声中,陆铭章起身向后殿走去。散朝后,众臣迟迟不肯离去。那年轻官员不敢置信,走到沈原旁边,呐呐说道:“沈大人,我怕自己在做梦,你掐我一下。”沈原无奈地摇了摇头,斜他一眼。年轻官员又道:“陛下这是应了?”沈原虽然不知陛下怎么想的,但那话的意思,确实是应了,三个月后,“立后选妃”提上议程。这一消息很快传遍皇宫,风一样,飞入宫墙外,吹到天地间的各个角落。太后,也就是从前的陆老夫人,在得到这一消息,总算松下一口气。曾经北境发生的事,成了她和儿子之间的一个结。她曾试图缓解,却无济于事。皇帝对她,依旧礼数周全,恭敬有加,但那恭敬之下,是显而易见的疏离,没了从前的亲近,只有浮于表面的“母慈子孝”。然而,不论如何,只要皇帝肯立后纳妃,算是了却整个大燕国的头等大事。这意味着皇家血脉有了延续,国家有了稳固的基石。三个月,只需等上三个月,内侍司便会奉旨,正式启动“采选”流程。这“采选”网罗的不仅是权贵之家的适龄淑女,亦会从民间选“良家子”。按照惯例,皇后人选多半会出自根基深厚的权贵之家,而嫔妃之位,则可能兼顾权贵与民间,以示皇恩浩荡,泽被天下。陆铭章出了正殿,不坐乘辇,往书阁行去,身后禁卫和宫侍随行。到了书阁,陆铭章拾阶而上,身后的禁卫和宫侍止住,侍立于书阁的长阶之下。他走到窗边,屋里很安静,窗扇开着,和暖的风过,将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桌案后的小少年用镇石压住被风吹动的页角,重新执起笔管,端端正正地伏案书写。他的旁边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表情虽然严肃,眼中却透着赞赏。老者一抬眼,见了窗外之人,先是一怔,反应过来,走出书阁,恭声道:“陛下。”陆铭章进了屋室,伏案的小少年站起,从桌案后走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皇伯父。”“崇儿免礼。”陆铭章拾起桌上的书册,翻看几眼,接着,照往常那样询问他的功课。陆崇一一回答,陆铭章满意地点了点头,老者在一旁与有荣焉地拈髯点头。陆铭章将书册放下,对陆崇说道:“从明日开始,这些经史不用读了。”陆崇一惊,眨了眨眼:“不读了?”陆铭章往外走去,陆崇很自觉地跟上。“为什么不读了?”陆崇问。“那些东西,你已读过,几时想看,随时可以翻看。”陆铭章往阶下去,下至最后一层,停下脚步,说,“自明日起,你随我临朝。”陆崇僵在那里不能动,忘记跟上陆铭章的脚步,待反应过来时,人已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