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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一场虚惊
    朝中老臣虽鬓发染霜,可眼睛半点不花。底下那些无声的博弈,只要稍加留心,便如掌上观纹。

    “这恰恰说明太子有定力——敌阵翻腾如沸,他自岿然不动,稳得住人心。”

    “怕不是没人可稳,只能袖手旁观罢了!”

    朱涛当太子已有些年头,可满朝文武仍犹疑不定,不少人甚至觉得这储君之位选得仓促。虽说近来确干了几件叫人刮目相看的事——譬如海外仙山那桩,确实提神醒脑——但单凭这点功绩,尚不足以证明他真有执掌江山的分量。

    “刘大人这话可就过了,莫非您断定,太子眼下连一个信得过的心腹都没有?”

    “锦衣卫段青、禁军统领赵铮,哪天不是贴身跟着?影子似的。”

    锦衣卫向来只听命于皇帝,如今段青日日随侍朱涛左右,自然惹人浮想联翩。有人琢磨着,这兴许正是天子另辟蹊径的托付——既护其周全,亦察其言行。

    话一出口,众人便纷纷噤声,不再争辩。横竖吵到最后也没个定论,不如冷眼旁观,且看后势如何。

    其实谁也不愿承认:这群老骨头,偏爱看少年人你来我往、明争暗斗,最后谁笑到了最后,才算真正立住了脚。

    若让那些王爷知晓,不知作何感想——原来这些老东西,巴不得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好坐收渔利。

    皇帝遣人分别警示诸王与太子之后,表面果然风平浪静了一阵子,人人按时上朝,循规蹈矩,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皇帝也未在朝会上当众追问,只将每位皇子单独召入御书房密谈。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唯有皇帝与当事人清楚。

    但据宫人私下传话,但凡踏出御书房门槛的皇子,步子都虚浮得很,脚底像踩着棉絮。

    朱涛被留到最后。他每晚都留意着谁又被宣召入宫,更记得那人出来时,是垂首低眉,还是强撑镇定,是额角沁汗,还是指尖微颤。

    “殿下,陛下这回又唤您过去,究竟是何用意?莫非上次的训诫还不够分量,这回要……”

    张扬惯于沙场厮杀,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懒得费神,索性直问。

    温常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摇开折扇,语气笃定:“你这就外行了——皇上这是‘敲山震虎’。既提醒太子,也震慑诸王:身子骨硬朗着呢,皇权稳如泰山,轮不到你们抢着递奏本、争着递名帖。”

    “把人一个个叫进去,不点破、不摊牌,反倒最见分量——话不必说透,威压已至咽喉。”

    “谁若心里有鬼,在陛下跟前就跟剥了皮似的,出来时腿肚子打颤,脚步发飘,不信你试试?”

    温常说话刻薄,可众人心里清楚,字字戳在要害上。

    “还嫌我粗鄙?你那张嘴,吐出来的字句比刀子还扎人,好意思讲文明?”

    温常压根不搭理他。

    朱涛倒是坦然。他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就算真被施压,顶多牵扯到皇后——可皇后母仪天下多年,民心所向,谁若敢动她一根手指,怕是还没迈出门槛,就得被千夫所指、万民唾骂。

    除了皇后,眼下就只有这群人围在身边。朱涛扫了他们一眼,心头轻轻一沉——这些人,换作谁他都下不了手。

    原来自己终究狠不下心来,将来坐上龙椅,真能当个冷硬果决的天子吗?

    “段青,去备着吧,今晚该轮到本王进宫面圣了!”

    话音一落,四下骤然寂静,连呼吸声都压低了。众人齐刷刷望着朱涛,眼神里全是绷紧的弦。

    朱涛差点笑出声——怎么一个个跟送烈士似的?又不是赴死,倒像他跨过这道宫门就要再不回头。

    “都这副模样做什么?本王只是去见父皇,又不是闯刀山、下油锅,至于么?”

    他摆摆手,语气轻快,半点不带凝重。

    小冬瓜也被气氛裹挟住了,眼眶微红,声音发紧:“师傅……您千万小心。”

    朱涛走过去,手掌温热地按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放心,不会有事。别人能平安进出,本王是太子,难不成还比不过他们?”

    这话听着踏实,可谁心里都明白——道理归道理,提心吊胆归提心吊胆。

    朱涛早有准备,衣冠齐整刚收拾妥当,宫里便来了人,特意叮嘱:只准太子一人入内。

    “太子殿下,万事留神!”

    进了宫门之后会怎样?谁也猜不透。

    纵然是天子血脉,也架不住朝堂暗流汹涌。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从来不是吓唬人的。

    朱涛倒是神色如常,反倒是东宫那群人,整晚坐立不安,茶水凉了又续,灯芯挑了又挑。

    夜色浓重,整座皇宫只余宫灯摇曳,影影绰绰,不见人踪。他很快被一位老太监引至御书房门前。

    推门而入,天子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砂朱笔悬在纸页上方,墨迹未干。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闻声搁笔,抬眼望去,朱涛已稳稳跪在殿中。

    “彬儿来了?快起来。这段日子你四处奔忙,朕与你父子俩,竟许久未曾好好说句话。”

    “朕原想着等你回京,好生叙叙旧。谁知你比郑州那边还忙,日日不见人影,朕只好亲自请一请。”

    “是儿臣疏忽,早该入宫请安。只是近来琐务缠身,一时抽不开身。”

    朱涛没明说,但话里意思清楚——他信父皇听得懂。

    天子果然不再追问,缓缓起身,袍袖微扬:“赐座。”

    两名内侍立刻搬来一张紫檀扶手椅,稳稳置于朱涛身后。

    “林儿,坐。”

    “今夜无外人在场,就咱们父子二人,敞开了说。不必拘礼,也不必设防。”

    朱涛坦然落座,眉宇舒展,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神情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天子目光微滞——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二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敢争敢闯的自己。

    原来当初力排众议立他为储君,有一桩心事从未宣之于口:这孩子,太像当年的他了。

    “一晃眼,你们都长大了。你自醒后辗转多地,历练不少,朕心里很是宽慰。”

    “可你也清楚,这皇位早晚要交到你手上。满朝文武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行事须得谨慎些,莫叫人抓了短处,拿去翻来覆去地嚼。”

    朱涛闻言,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惶然与恭谨:“父皇切莫如此说。如今您龙体康健,儿臣日日焚香祝祷,只盼您福寿绵长、百病不侵。”

    “你这张嘴啊,哄得朕心都软了。朕这把老骨头什么样,自己最清楚。”

    “方才说了,今日只你我二人,旁人听不到。再说——你既为太子,承继大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朱涛身子一僵,垂眸掩住眼底微澜。

    他早料到,这一问,躲不过。

    最近确实不太太平,连天蝎的杀手都倾巢出动,更讽刺的是,他们八成矛头直指儿臣。

    儿臣也颇为棘手,好在身手尚可,勉强周旋得开——上回差点栽在天蝎手里,千钧一发之际才险险挣脱性命。

    朱涛唇角微扬,语气从容。皇帝听罢,面色渐次沉落,眉峰微蹙,仿佛头一遭听见这些事,满脸惊愕,毫无预兆。

    可他开口却不是这般反应,倒像真被震住了似的。

    “朕也刚得了信,岂有此理!天子脚下,江湖草莽竟敢如此放肆!”

    “幸而你本事过硬,换作旁人,怕早已横尸街头。往后遇上他们,不必留情,该斩便斩。”

    朱涛心头一怔,一时摸不清皇帝这话是试探,还是敲打?

    “儿臣遵命!”

    “父皇放心,儿臣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们三番两次下死手,儿臣自不会袖手旁观——只是火候未到,暂且按兵不动。”

    皇帝略一挑眉,倒是没料到太子早有盘算。

    “哦?听这意思,你心里已有章法?不妨与朕说说。”

    “父皇面前,儿臣岂敢隐瞒?只待一个契机,一并清剿。此事背后必有推手,若不揪出主谋,儿臣绝不会贸然出手。”

    皇帝缓缓颔首,这确是太子一贯的做派——稳、准、狠,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如此甚好。但务必谨慎,能驱使天蝎整支杀手队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是,多谢父皇挂怀,儿臣自会步步为营。”

    之后又闲话几句,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临出门时,皇帝忽而撂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彬儿,朕知你聪慧过人,可聪明易折,反被聪明误。身边之人,莫轻信;己见太盛,亦须戒。”

    朱涛一时怔住,不解其意,皇帝却已挥手示意他退下。

    东宫上下早已翘首以盼,见朱涛平安归来,众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殿下可安好?陛下可曾为难?”

    “无事,不过寻常问话罢了。”

    朱涛并未细说殿内言语,旁人也极有分寸,无人越界追问,连小冬瓜那般年幼的孩子都只眨着眼,一声不吭。

    朱涛能毫发无伤地踏出宫门,已是万幸。

    近来诸事接踵而至,对太子愈发不利;而他锋芒毕露,若皇帝真存疑心,怕是连宫墙都迈不出去。

    一场虚惊过后,天光依旧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