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太一站在人行道上,抬手揉了揉眼角。
“这么多年过去……”
“这地方的灰雾还是呛得人直咳。”
“真是。”
“琉璃,你偏挑这儿来?”
“叫人烦心的老地方。”
“半点没见长进。”
白琉璃掩唇轻笑,眼尾弯成月牙。
“我也想瞧瞧啊。”
“太一哥哥做凡人时,日子是怎么过的?”
东皇太一耸耸肩。
“拢共不到三十年光景。”
“眨个眼的工夫罢了。”
“有啥可看的?”
白琉璃咯咯一笑,指尖绕着发梢。
“嘻嘻。”
“正因短,才想细看呀。”
“不是常说么——”
“越美的东西,越经不起时光。”
东皇太一略顿,眉峰微扬。
“这话,你打哪儿听来的?”
白琉璃朝斜前方一指:“喏!”
“那家书店,我神识扫过几页。”
“满纸都是这般句子。”
东皇太一无奈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这界里的杂书,你少沾。”
“沾多了,心会野。”
“哼!”
白琉璃鼻尖一翘。
“才不会。”
“太一哥哥又不是我夫君。”
“管不着我。”
“我就要看。”
话音未落,她裙裾一旋,转身便跑,
奔向那片流光溢彩的喧闹街市。
广场中央,巨幕灯牌灼灼闪亮,
四个大字跃入眼帘——
“魔都广场”。
东皇太一望着那光,脚步一顿,醉意忽涌,神思微漾。他又抬手揉了揉眼。
“怪哉。”
“不过离去一个元会而已。”
“怎觉恍如隔了几个量劫?”
“唉——”
“原来‘世’这个字,
和真真切切的光阴长短,
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
他轻轻摇头,不再迟疑,
拔腿便追,身影如风扑向白琉璃消失的方向。
他没撕裂虚空,没踏碎星轨,
只是迈开双腿,实实在在地奔跑。
在这条街上,
那些翻江倒海、搅动乾坤的通天手段,
他竟一概不想动用。
耳畔传来广场舞曲熟悉的节拍,
他迎着鼓点疾驰,心跳渐渐合上旧日节奏。
袍袖一荡,天道至尊玄袍无声化去,
取而代之的是剪裁利落的西装、洗得发软的牛仔裤。
他低头看了看,颔首。
似乎,挺衬。
随即继续追去。
另一头,
白琉璃已钻进魔都商厦玻璃门。
古意飘逸的长裙悄然褪尽,
换作一条素雅修身的现代裙装。
她原地转了个圈,裙摆轻扬,
指尖点点自己脸颊:
“太一哥哥——”
“好看不?”
东皇太一望了一眼,点头。
“好看。”
“裙子别太短。”
“长些才妥当。”
“不嘛。”
她吐了吐舌头,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
“嘻嘻。”
“太一哥哥这身打扮真精神!”
东皇太一眉峰一拧。
“该说‘英挺’。”
“记下了。”
“以后别拿‘精神’夸男人。”
白琉璃抬手一指旁边那块光亮刺眼的巨幕。
“太一哥哥——”
“咱们去看那个吧!”
“书上写着呢,”
“男生陪女生出门逛街,”
“十有八九都要看这个。”
东皇太一斜眸扫去。
屏幕上正滚动着影院广告。
海报中央,四字烫金、棱角凌厉——
“魔都惊魂”。
他脚步一顿。
“琉璃。”
“你真要进?”
“这片子干巴巴的,连蚊子哼都比它带劲。”
他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敷衍。
如今的惊悚片,对凡人而言是心跳加速的刺激;
可搁在他和白琉璃眼里——
呵……
就跟看蚂蚁搬家、听雨打芭蕉一样,平得没一丝波澜。
“不嘛!”
白琉璃学着商场里那些黏糊的小情侣,一把勾住他小臂,指尖还轻轻晃了晃。
“跟太一哥哥一起,哪怕看天上的云朵飘,我都觉得有意思呀~”
“是不是呀?”
“宝~”
东皇太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早跟你讲过——”
“别瞎模仿凡人那一套。”
“行吧。”
“你想看,就陪你走一趟。”
“走。”
话音未落,两人已朝商厦外迈步。
“先生、小姐,请留步!”
迎面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快步拦下。
“这位姑娘,您裙子的吊牌还没拆,得结账才行。”
东皇太一低头一瞧——
白琉璃裙摆边垂着的塑料标签,竟也照着原样复刻了个严丝合缝。怪不得被盯上。
他扶额低叹:
“你连价签都照搬?”
白琉璃歪着头,一脸纯然:“这不是衣服上的花样吗?”
他哑然:“这是价签。”
“标价钱用的。”
“你不觉得它挂那儿,像在清汤面上撒把胡椒粉——突兀得很?”
话音刚落,他掌心一翻,凭空凝出一部手机,屏幕亮起,二维码跳了出来。
白琉璃眼睛一亮:“咦?这是……”
“这方世界的传讯玉简?”
“他们不是让你付仙晶吗?掏这个干啥?”
收银员在一旁听得直眨眼,目光古怪地扫过来。
东皇太一嘴角微抽。
好家伙,书是翻了,但页码没对上啊。
“少问。”
“待会儿电影放得无聊,我再给你掰开揉碎讲。”
收银员摇摇头:“扫码枪忘带了。”
“您扫我们公司的收款码吧。”
她利落地掏出手机,调出付款界面。
结完账,两人顺手买了两张票,拎上一大桶焦香酥脆的爆米花,推门进了影厅。
果然如东皇太一所料——
白琉璃全程托腮,眉头越皱越紧。
“哎哟……”
“这也太没劲了。”
“那种纸扎似的‘鬼’,我打个喷嚏都能掀飞三丈远。”
“吓谁呢?”
东皇太一笑着摇头:
“早说了,你准嫌淡出鸟来。”
“嗯!”她用力点头,随即凑近,“太一哥哥,快跟我讲讲——”
“那传讯玉简,咋还能当钱使?”
他略一思忖:“简单讲……”
“就是商会把黑卡权限,悄悄塞进了那个码里。”
白琉璃眸光骤冷:“塞进二维码?”
“那岂不是谁动动手,就能改我仙晶数目?”
东皇太一喉头一哽。
“这个嘛……”
“凡人没神识,多数人压根碰不了底层数据。”
“哦?”她眼尾一扬,“那少数人呢?能随便篡改?”
他沉默两秒,才缓缓开口:
“也不能乱改。”
“这码,本质还是张黑卡。”
“不过是借了传讯玉简的壳子。”
“所有变动,实时同步回商会总玉简。”
“若有人动手脚,两边数据一对不上——”
“当场露馅。”
白琉璃眼睛倏地发亮:“还能这么玩?”
“回去我也弄一个!”
“躺着收钱,不香吗?”
东皇太一轻轻摇头,眉宇间浮起一丝无可奈何。
“你可是青丘帝女。”
“资源不缺,仙晶不愁,修为更是踏临此界巅峰。”
“折腾这些,图什么?”
“给底下人留口饭吃,成不成?”
白琉璃眼尾微扬,唇角勾起一抹俏皮又狡黠的弧度。
“图个乐呵罢了。”
“唉——”
东皇太一长叹一声,气息沉沉,似有千钧。
“行吧。”
“随你去。”
砰!
话音未落,前方放映厅的银幕猛地一颤,闷响如鼓。
旋即画面撕裂、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揉皱。
一只獠牙外翻、骨刺嶙峋的怪物,竟生生从荧幕裂缝里钻了出来,爪尖还挂着未干的银幕碎屑。
“这电影……升级成裸眼3d了?”
后排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挠着头嘀咕。
东皇太一与白琉璃几乎同时敛眸,目光一沉。
“还真成了。”
“接着瞧。”
东皇太一低笑一声,嗓音温润却暗藏锋芒。
竟有邪祟敢在他眼皮底下掀风作浪。
本在蓝星隐匿气机,以凡俗之身缓步而行。
谁料真有不开眼的,撞进他掌心。
寻常小事,他向来懒得抬眼。
可——
扰了他与白琉璃闲话,便是自断生路。
这出乏味的闹剧,不如由他亲手添几笔血色亮色。
“琉璃。”
他侧首一笑,语气温和如常。
“你说,接下来这戏,该怎么演?”
正欲出手的白琉璃微微一顿,随即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自然是天降神君,横空而至,力挽狂澜,救万民于危厄。”
“哎哟,小姑娘,你这就外行啦!”
那年轻人又插嘴,语气笃定。
“这片子讲的是女主——她得先死。”
“血溅银幕,男主才开窍,怒斩妖魔。”
东皇太一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是么?”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刹那之间,银幕骤然炸开光晕。
不再只是怪物破屏而出——整座影院连同观众,尽数被拽入光影洪流。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怪物,瞳孔骤缩,露出几分呆滞与茫然。
它本是被幕后黑手施咒附形,扮作片中恶煞,只等血祭全场。
可……人呢?
怎么全进了电影世界?!
远处,男女主角正抱头痛哭,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这怪物脑子不算灵光,歪头一想:
要不……按剧本走?
先过去,把俩主角料理了?
念头刚起——
轰隆!
虚空震颤,金光如瀑倾泻而下。
一道伟岸身影踏光而来,玄袍衮服,帝冕垂旒,足下云气翻涌如龙。
正是东皇太一。
“孽畜!”
“罪业滔天,犹不知止?”
“还敢残害生灵?”
白琉璃仰头望着,忍不住拍手,清脆如铃:
“太一哥哥威武!”
旁边年轻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这特效……牛啊!”
“可这剧情也太扯了吧?”
“导演是不是喝多了?”
“烂透了!”
前排两人相视莞尔,笑意无声,却默契十足。
而那只怪物,彻底僵在原地。
它为演好这出戏,反反复复刷过二十多遍成片。
可眼下——
哪来的神君?谁给改的结局?!
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活还怎么干?!
嗷——!
它仰天嘶吼,声震四壁,双目赤红地死死盯住虚空中的东皇太一。
“孽障!”
“伏诛!”
东皇太一袖袍轻扬,声如惊雷。
霎时间,苍穹裂开,一只遮天巨掌自九霄压落,五指如岳,掌纹似河。
威压滚滚,真实到令人窒息。
怪物浑身骨骼噼啪作响,双腿深陷地面,连眨眼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掌影落下——
一瞬,碾为飞灰,不留半点痕迹。
……
噗!
魔都郊外三十里,一栋墙皮剥落的老居民楼里。
一位满头银发、指甲泛青的老妪猛然喷出一口浓血,溅在面前罗列的铜铃、龟甲与褪色符纸上。
“谁?!”
“究竟是谁在坏老身好事?!”
她拄着拐杖踉跄起身,声音嘶哑如砂纸刮铁:
“道友——”
“既已出手,何不现身?”
“是要与老身,生死见个真章?”
话虽凶悍,可她指节发白,眼底深处,尽是难以掩饰的惊惶。
这哪是幻术?
分明是……活生生的天地牢笼。
并且轻描淡写镇压了她豢养的异兽。
好在——
自己离那片区域足够遥远。
所有联络渠道早已彻底掐断。
想怎么骂,都无人听见。
“就凭你?”
“也配?”
虚空骤然裂开一道寒声。
老妪浑身一僵,魂飞魄散。
这声音……不正是电影幻境里东皇太一的语调?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真出现在此?
他何时抵达的?
“前辈饶……”
她刚张口求饶,话音却卡在喉头,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发现——
双脚正一寸寸塌陷、拉平,像被无形之手压进画布,转瞬化作单薄剪影。
虚空中,东皇太一再度开口:
“爱从银幕里爬出来?”
“装神弄鬼?”
“那就永远别回现实了。”
“此界蓝星——”
“妖魔禁行,鬼祟不留。”
余音未散,老妪已彻底凝为一张平铺于地的静止画像,再无半点生息,宛如影院地板上被人随手丢弃的一帧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