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破旧的皮卡从远处开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黑瘦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吴工?”那人问。
“是我。”
“上车!”那人一挥手,车门从里面推开。
吴普同拎起袋子,上了车。车里有一股浓浓的烟味,还有饲料和牛粪混合的气息——这味道他熟悉,闻了这么多年,闭着眼都知道。
“我叫耿长山,你叫我老耿就行。”那人一边开车一边说,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王总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的事,绿源解散了,可惜了。你们那个刘总,我见过,是个实在人。”
吴普同点点头:“是,刘总人很好。”
“好人有好报,只是有时候好报来得慢。”老耿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灰心,我这牧场虽然小,但稳定。只要你踏实干,亏不了你。”
皮卡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尘土。路两边是连绵的玉米地,偶尔有几棵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远处,几排灰白色的平房渐渐出现在视野里,周围是一片片开阔的草地,零星有几头牛在低头吃草。
“到了。”老耿说着,把车开进一个敞开的大铁门。
吴普同下了车,站在那儿,打量着这个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几排平房,红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框,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平房前面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破旧的三轮车和一些农具。空地上晒着一些草料,散发出干燥的、略带甜味的香气。
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用铁丝网围着。草地上,一群黑白花的奶牛正悠闲地吃草,偶尔抬起头,发出“哞”的一声长鸣。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让人心里莫名地踏实。
更远处,是一排排牛舍,钢架结构的顶棚,四周通风。牛舍里隐约能看见更多的奶牛,有的站着,有的卧着,有的在喝水。牛舍后面,是几个巨大的青贮窖,里面填满了发酵的玉米秸秆。
“咋样?”老耿站在他旁边,掏出烟,递过来一根。
吴普同摆摆手:“戒了。”
老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地方是简陋点,但该有的都有。牛舍、挤奶厅、饲料库、青贮窖,一样不少。工人十来个,大部分是本地的,也有外地来打工的。你来了,技术这块就交给你。”
吴普同点点头。
老耿领着他往里走。穿过那片空地,走到一排平房前面。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枕头边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
“这是你的宿舍。”老耿说,“条件简陋,将就住。食堂在隔壁,一天三顿,自己打饭。厕所和洗澡间在走廊尽头,太阳能热水器,晴天有热水。”
吴普同把旅行袋放在床上,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亮光。窗外,能看见那片草地和那些悠闲的奶牛。
“挺好。”他说。
老耿笑了笑,露出那口白牙:“你满意就好。走,我带你去看看牛。”
两人走出宿舍,往牛舍方向走。路上,老耿一边走一边介绍:
“我这牧场,现有存栏二百八十头,其中泌乳牛一百二十头,干奶牛五十头,后备牛一百来头。品种以荷斯坦为主,掺了点西门塔尔,主要是为了抗病。”
吴普同听着,在心里默默记着。
“产量嘛,平均每天两吨左右,不算高,但稳定。”老耿继续说,“原来有个老技术员,姓周,干了五年,去年回老家了。他走后,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现在配方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产量一直上不去。”
他转过头看着吴普同,眼神里有些期待:“王总说你技术好,我信他。以后牛的伙食就归你管了,你看着办。”
吴普同点点头:“我尽力。”
走进牛舍,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牛粪的骚味,饲料的发酵味,还有奶牛身上特有的、暖暖的体味。那味道很冲,但吴普同不陌生。他在绿源的时候,没少下车间,没少跑牧场。这味道,是这行特有的标记。
牛舍里很宽敞,一排排牛栏整齐地排列着。每头牛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脖子上挂着编号牌。有的牛正在吃料,低着头,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有的牛卧在地上,反刍着,眼神温和而安详;还有几头小牛犊,在单独的栏里,互相追逐着玩。
老耿带着他慢慢走过,时不时停下来介绍:
“这头是023,产奶量最高的一天能到四十公斤,是我的宝贝疙瘩。”
“这头是107,最近有点食欲不振,你回头给看看。”
“这几头是刚配上的,得注意营养。”
吴普同跟在后面,看着那些奶牛,看着它们温顺的眼睛,看着它们身上的花纹,看着它们安静吃料的样子。
看完牛舍,老耿又带他去了饲料库。那是一间很大的库房,堆满了各种原料——玉米、豆粕、棉粕、麸皮、预混料,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库房里弥漫着饲料特有的味道,豆腥味、玉米的甜味、还有矿物质那种说不清的咸味。
“这些都是我们用的原料。”老耿指着那一堆堆的袋子,“怎么配,配多少,以前老周有一套方案。他走后,我就照着他留下的方子做。可产量就是上不去,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吴普同在饲料库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原料,又看了看库存记录。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原料的品质怎么样,配比合不合理,有没有优化的空间。
“我得先看看数据。”他说,“产奶记录,饲喂记录,原料检测报告,越详细越好。”
老耿点点头:“有,都在办公室。明天我让人拿给你。”
从饲料库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西下,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晚霞照在草地上,照在牛舍上,照在那些悠闲的奶牛身上,镀上一层暖暖的光。远处的山丘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像披着一层轻纱。
“吃饭去。”老耿拍拍他的肩膀,“今天你刚到,咱们喝两杯。”
食堂就在宿舍隔壁,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张旧桌椅。晚饭很简单,炖羊肉、炒土豆丝、拌黄瓜,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老耿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和吴普同各倒了一杯。
“来,喝一个。”他举起杯,“欢迎你来我这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吴普同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是那种散装的白酒,有点冲,但喝下去暖暖的。
几杯酒下肚,老耿的话多了起来。他说起自己当初怎么从外地来行唐,怎么包下这片地,怎么一点点把牧场建起来。说起那些年的辛苦,说起那些死掉的牛,说起那些赔掉的钱。说着说着,眼眶有些红。
“不容易。”他说,“真他妈不容易。”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只是给他把酒满上。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吴普同回到宿舍,打开灯,坐在那张单人床上。屋子很小,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牛哞声,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到了,安顿好了。这边条件还行,老板人不错。”
很快回复:“那就好。好好休息,别太累。”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走廊尽头的洗澡间果然有热水,虽然水压不稳,时大时小,但洗完整个人清爽多了。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关了灯。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光影很淡,很朦胧,和老家不一样,和保定也不一样。
但牛哞声是一样的。
哞——
一声长鸣,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有力,像大提琴的低音。
哞——又是一声。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对话,像在歌唱,像在述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吴普同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牛是老实牲口,你对它好,它就对人好。”
他想起那些在绿源的日子,想起那些实验室里的实验,想起那些被拒收的可疑原料,想起刘总哽咽着说“没输给良心”。
那些日子,结束了。
新的日子,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牛哞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那声音,让人心里踏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广阔的草原,蓝天白云,风吹草低。无数头奶牛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马雪艳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朝他笑着。
他走过去,想看看那个婴儿的脸。
可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牛哞把他惊醒。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白光。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太阳刚刚升起,把整片草地染成金色。那些奶牛已经起来了,在草地上慢慢走动,偶尔低下头吃一口草,偶尔抬起头,发出悠长的鸣叫。
哞——
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格外有力。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金色的草地,看着那些悠闲的奶牛,看着远处连绵的山丘,看着这个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收拾。
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
他要去看那些数据,去了解那些牛,去研究那些配方。
他要让老耿知道,王总介绍的人,靠谱。
他要让远在老家的马雪艳知道,他在这里,一切都好。
他要让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知道,爸爸在努力,爸爸在往前走。
窗外,牛哞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召唤。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那片金色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