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7章 告别与归处
    上午10点,吴普同站在西里村的村口。

    那条土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路边的杨树长高了些,叶子开始发黄。远处,他家的老房子隐约可见,灰色的屋顶,斑驳的院墙。

    他背着两个大蛇皮袋,慢慢往里走。走到家门口,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院子里,母亲正在晾衣服。

    “妈。”他叫了一声。

    李秀云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普同?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吴普同放下袋子,走过去。母亲老了,头发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穿着那件旧碎花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公司没了。”他说,“解散了。”

    李秀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在行唐找了份新工作。”吴普同赶紧说,“牧场的,管吃住,工资比原来高。今天先送雪艳回来,她一个人在保定不行。”

    李秀云这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那件衣服,拍了拍灰:“雪艳呢?”

    “在后面。”吴普同说,“她走得慢。”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出现了马雪艳的身影。她挺着肚子,慢慢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看见李秀云,她叫了一声:“妈。”

    李秀云赶紧迎上去,扶住她:“哎哟,这么重的身子,还拎东西干啥?快放下,快放下。”

    她接过马雪艳手里的包,又回头朝屋里喊:“建军!建军!你儿子儿媳回来了!”

    屋里传来动静,吴建军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他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但走路还是不太利索,半边身子不太灵便。看见吴普同和马雪艳,他脸上露出笑:“回来了?”

    “爸。”吴普同走过去,扶住他。

    吴建军拍拍他的手,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高兴,也有担忧。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李秀云特意杀了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又炒了几个菜。饭桌上,吴普同把事情说了一遍——绿源解散,王总介绍工作,行唐那边有个牧场,他要去上班。

    李秀云听着,眼眶红了又红。她给马雪艳夹菜,一个劲地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吴建军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问几句。问到工资的时候,他点点头;问到住的地方,他皱皱眉;问到多久能回来一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工作要紧,家里你放心。”

    吃完饭,吴普同和马雪艳回到他们结婚时住的那间屋子。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被子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马雪艳在床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她说。

    吴普同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说什么呢。”马雪艳摇摇头,“这是我家,有什么委屈的。”

    她靠在他肩上,手放在肚子上。那肚子圆鼓鼓的,硬邦邦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普同,”她轻声说,“你明天就走?”

    “嗯。”

    “那……”她顿了顿,“孩子出生的时候,你能回来吗?”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预产期在十二月底,还有三个多月。他刚去新公司,不可能马上请假。能不能回来,他不知道。

    “我尽量。”他说。

    马雪艳点点头,没再问。

    夜深了,两人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窗外,是老家的夜色——安静,漆黑,偶尔有狗叫声传来,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吴普同睡不着。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明天,想着行唐,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牧场。也想着身边这个人,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想着这一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

    “普同。”马雪艳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吗?”

    吴普同记得。零四年秋天,也是在这个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亲戚邻居都来了。她穿着红色的嫁衣,脸上带着羞涩的笑,他牵着她的手,走进这间屋子。

    “记得。”他说。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你跟我说,这辈子会对我好。”

    吴普同没说话。

    “我相信你。”她说,“现在也信。”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抱住她。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雪艳。”他叫她的名字。

    “嗯?”

    “等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抱紧了他。

    窗外,夜色很深。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光影。

    那是他熟悉的月光,是老家的月光,是无论走多远都会记得的月光。

    第二天一早,吴普同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马雪艳站在院门口,挺着肚子,看着他。李秀云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吴建军拄着拐杖,站在更后面,没说话。

    “走了。”吴普同说。

    马雪艳点点头。她走过来,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那么认真,那么仔细。

    “到了打电话。”她说。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早点回来。”

    “嗯。”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肚子,看着她努力忍着不哭出来的样子。然后他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一下,一下,像小小的拳头在敲。

    “爸爸走了。”他轻声说,“等爸爸回来。”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直起身,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背起那个旧旅行袋,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回过头。院门口,她还站在那里,挺着肚子,朝他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肚子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朝她挥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遮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看见他,都打招呼:“普同,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说,“走了。”

    “去哪儿?”

    “工作。”

    他没多说,继续往前走。走出村口,走上那条通往县城的路。路两边是熟悉的田野,远处有炊烟升起,有狗叫声传来,有孩子在田埂上跑过。

    那些他看了几十年的景象,此刻却格外清晰,格外让人舍不得。

    可他不能停。

    他得往前走。

    到了县城,买上去行唐的车票。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变成陌生的,从平原变成丘陵,从村庄变成田野。

    傍晚时分,车在行唐汽车站停下。司机喊:“行唐到了,下车的赶紧。”

    吴普同拎起包,下了车。站外,暮色四合,几盏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群山连绵,在天边画出起伏的轮廓。

    他掏出手机,拨通耿长山的电话。

    “耿总,我到行唐了。”

    “好,我让人去接你。你在车站等着,别动。”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凉凉的,和保定不一样。

    但他不害怕。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