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办事素来雷厉风行，不过三日，便捧着一卷密报疾步踏入卫珩的书房。彼时卫珩正临窗观棋谱，指尖刚捻起一枚白玉棋子，听得脚步声便抬了眼。
“世子，查到了。”墨玄在地图上指点着京西一片区域，“距离西山三十里，有一处名为‘璇玑观’的废弃道观，建于前朝，香火早已断绝，周围荒僻。但根据附近山民零散记忆和旧档记载，约莫二十年前，曾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出资修缮过观后几间房舍，声称要在此：清修研道，但出入之人并不像寻常道士，且时有车马运送沉重箱笼进出。”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舆图上的褶皱：“约十年前，那伙人突然消失，道观再度荒废。”
卫珩将棋子轻轻落在棋谱“断位”处，声音沉缓：“可曾入内查探？”
“属下和侍剑以及两个得力弟兄夜探过。”墨玄神色凝重，“观内残破，但后殿地下有隐秘入口，通往一处石室。石室中空无一物，但墙壁上有焚烧痕迹，地面留有重物长期放置的压痕。”
他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片暗紫色的灰烬，还有一角泛黄的残纸：“这花瓣灰，和永昌伯府墙外扫到的一样。这纸的质地，也与棺材铺搜出的密信相同。”
卫珩的目光落在那残纸上，眸色沉了沉。线索直接串联了起来！那处废弃的璇玑观，极可能就是影阁残部早年的一处秘密据点，甚至可能是研制某种特殊器物的场所。绵绵那日提及：璇玑仪......
“还有，”墨玄继续道，“惠安堂的账目确有蹊跷。近五年，其每年都会以：供奉道观香火或炼制秘药为由，支取大量名贵香料和药材，其中几样如龙涎香、金线重楼等，并非普通道观常用，倒像是……某种古老祭祀或特殊炼制所需。收货方署名含糊，但运输路线显示，部分货品最终流向了西山方向。”
“璇玑观……”卫珩手指轻叩桌面，“齐王早年在经营这些，所图定然不小。影阁残部如今活跃，或许不仅仅是复仇，更可能是想重启或利用齐王留下的某些东西。”
他看向墨玄，“加派人手，秘密监控璇玑观及周边，留意是否有近期活动的迹象。另外，将惠安堂的异常账目，匿名抄送一份给赵栩，他知道该怎么做。”
墨玄应声退下时，窗外的日光刚掠过檐角的兽首。而卫国公府内院，正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
因着卫芷晴孕期渐稳和小满胎象日佳，李氏与冯氏便合计着办个小小的家宴，只请府里女眷和半大的孩子们，一来为两位孕妇贺喜安胎，二来也让许久未聚的一家人松快松快。绵绵听了这主意，先去老夫人跟前请了示，便着手张罗起来。
宴席定在老夫人寿安堂内的花厅，这里四面通风，廊下还摆着两大盆冰，暑气全消。菜单是绵绵亲自过目的，全是清爽滋补的菜式：翡翠鱼羹、莲子扒山药、鸡丝凉面，连点心都是软糯的山药糕和绿豆酥这类平和的，生怕腻着两位孕妇。
傍晚时分，胭脂色的晚霞浸着半片天，花厅里已点起了温润的琉璃灯。两张圆桌铺着月白细布，碗碟是薄胎的青瓷，看着就清爽。
老夫人由郑嬷嬷扶着坐主位，身上穿件石青色暗纹褙子，鬓边簪了支成色极好的珍珠簪，见着满堂儿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李氏扶着卫芷晴坐在左手边，卫芷晴穿件藕荷色软缎褙子，孕肚刚显形，抬手护着腰的动作轻柔得很。
冯氏挨着绵绵坐，正笑着跟绵绵说三老爷怎么夸卫琢画的水车图的事。绵绵拉着小满的手坐在右手边，小满穿件浅碧色布裙，虽还没显怀，却已不自觉地挺直腰背，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怯笑意。
卫芷兰也回来了，穿件石榴红的褙子，坐在卫芷晴下首，正凑在卫芷晴身边听她说孕期的琐碎，时不时点头附和，眼神里满是关切。
卫琅、卫瑄、卫琢、卫芷君这些半大的孩子坐在另一桌，几个人手里捧着饭碗，虽守着“食不言”的规矩，却忍不住互相使眼色，嘴角都扬着笑。
卫璋成了最忙碌的小人儿，穿着件虎头纹的小袄，被李氏抱在怀里，又被卫芷兰逗了逗，咯咯地笑个不停，小胖手抓着块山药糕，吃得满脸都是碎屑，宋嬷嬷拿着帕子在一旁小心地擦，他还不乐意地扭着身子。
“瞧瞧这一屋子的精气神，我这老婆子心里就敞亮。”老夫人执起卫芷晴的手摩挲着，声音慢悠悠的，“晴丫头气色比之前好多了，饭要多吃些，别总想着忌口。满丫头也是，头一胎金贵。”
她又转向卫芷兰，目光软了些，“兰丫头在方家可还习惯？子维我瞧着是个好孩子，学问好性子也稳，你别总想着家里，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卫芷兰连忙起身应着，脸颊微红：“谢祖母挂怀，孙女儿一切都好，姑母待我亲近，夫君更是体贴关怀。”
李氏看着女儿们和乐的模样，又瞧着绵绵把宴席打理得妥帖，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对冯氏低声道：“前些年总担心孩子们的事，如今总算快熬出头了，真是否极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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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冯氏笑着点头，瞥了眼那边正给卫琢夹菜的卫芷兰，“珩哥儿媳妇能干，小辈也都省心，咱们啊，就等着享儿孙福吧。”
宴席过半，丫鬟们撤下正餐，端上冰镇的酸梅汤和鲜果。老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由郑嬷嬷扶着回房歇息，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春梅：“盯着些，别让孩子们贪凉。”
老夫人一走，女眷们更自在了。卫芷晴凑近拉着绵绵的手，声音放轻了些：“大嫂，明煜和婆婆待我都好，只是前阵子伯府暗紫色花瓣那事……夜里偶尔想起，总觉得心口发闷。”她指尖微微发凉，显然是真的落了阴影。
绵绵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有力量：“都过去了。如今伯府内外都加了人手，你自己也多留心便是。万事有家里呢，你安心养胎。”
她转而提起别的话头：“对了，永昌伯夫人近来待你如何？”
“她现在每日清晨都去小佛堂，说是为我和孩子祈福。”卫芷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笑意，“前日还送了串开过光的佛珠给我。”
小满坐在一旁听着，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夏荷在她身后替她拢了拢搭在肩头的披帛，低声道：“小满，酸梅汤凉，少喝些。”小满笑着点头，拿起勺子小口抿着。
卫芷兰则凑到卫瑄和卫琢那一桌，低声问起他们的学业。得知卫琢的水车图被三叔采纳，她眼睛一亮，拍了拍卫琢的肩膀：“琢弟真有本事，这学问能用到实处，比死读圣贤书强多了。”
她又转向卫瑄，语气郑重了些，“瑄弟既要练文又要习武，可得顾着身子，别熬到半夜，回头大嫂该心疼了。”
花厅里的笑语伴着琉璃灯的暖光，将外间的风雨都隔在了千里之外。可这份温馨没能持续太久，宴席将散时，前院的福伯悄悄绕到绵绵身边，躬着身低语了几句。
绵绵脸上的笑意没淡，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沉色，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她依旧稳稳当当地送走各房女眷，又吩咐人送卫芷晴和小满回去歇息，确认都安置妥当了，才转身往芸澜苑去。
卫珩已在书房等她，桌上摆着盏油灯，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轮廓。见她进来，他起身替她倒了杯温水。
“可是璇玑观那边有动静了？”绵绵接过水杯，指尖的凉意被暖意驱散。
“嗯。”卫珩点头，“墨玄刚刚传回消息，昨夜有不明身份的人趁夜潜入璇玑观，在石室中逗留了近一个时辰，似乎是在寻找或检查什么。我们的人按兵不动，跟踪那人离开，发现他最后进了城……方向是皇城东北角的永巷附近。”
永巷！那里聚集着不少低等嫔妃、宫女住所以及一些服务宫廷的杂役机构。
“宫里的人？”绵绵心头一跳。
“未必是主子，可能是某个不起眼的奴婢或杂役，被收买或本就是‘影阁’早年埋下的钉子。”卫珩目光沉冷，“看来，他们不仅在宫外有据点，在宫内也有眼线。如此一来，许多消息的灵通和行动的精准，便有了解释。”
“那陨铁那边……”
“惜朝和赵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动手。”卫珩道，“或许，等抓到了这次动手的人，许多谜底就能揭开了。”
夜色渐深，芸澜苑静得只听见虫鸣。卫璋在隔壁睡得很沉，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想来是睡得极沉。
绵绵靠在卫珩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中既有对阴谋的警惕，又有对家人平安的庆幸。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她轻声道，“我们都在一起。”
“嗯。”卫珩揽紧她，“在一起。”
家宴的温暖犹在眼前，而暗处的较量已到了关键时刻。猎网正在收紧，毒蛇的七寸，似乎已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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