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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怨不得旁人!
    可胡太爷不愿做女儿肩上的包袱。趁末法之劫尚未封死天地灵气,他悄然闭关,孤身闯劫,誓要搏一搏地仙果位,成就一方妖王。

    须知人修大道,顺天而行,唯飞升时才引三灾;妖类不同——初化人形要扛一道雷,登临地仙更要直面九重天火。

    他准备仓促,无上古经卷护持,亦无同道结阵相援,最终在第七道紫霄神雷下肉身崩解,元神湮灭,连一丝残魂都没飘出来。

    那时苏荃正在地脉深处闭死关;胡柒月与任婷婷也在真传大殿内参悟雷法,无人知晓。

    剩下三家却守住了底线,既未趁机吞并胡家基业,也未动摇联盟根基,十年一聚的“松江议事”雷打不动,一直延续至今。

    没人再开口。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心里翻江倒海:一边是天劫撕裂云层的轰鸣犹在耳畔,寒意直透骨髓;一边又忍不住仰望——胡太爷毕竟真的摸到了地仙门槛,指尖离那扇门,只差一寸。

    而他们三人,这辈子,再难迈出那一步了。

    他们已在世间伫立千载,而化形境的寿数,向来不过一千余年——眼下,已是油尽灯枯。

    快则五六十年,慢则百二十年,怕就要魂散魄消。

    偏偏生在这灵气枯竭的末法之世,连转世重修的门路都断了,一朝身死,便是灰飞烟灭,再无半点痕迹。

    宴席很快开席。

    能与三位老人同坐一桌的,全是关外跺跺脚便震得山河晃动的顶尖人物。

    满厅权贵个个堆起笑脸,争先恐后地奉承,话语甜得发腻,马屁拍得响亮。

    三位老人却只是淡然应和,神色疏离。

    数百年前,他们被广离大真人一袖震碎道心,仓皇北遁,自此盘踞关外,成了这片冻土之上真正的执棋者。

    这般排场,早看腻了,此刻只觉索然无味,像嚼了一块隔夜冷馍。

    酒过三巡,珍馐如流水般端上,满堂喧闹,笑语喧天,觥筹交错间热气蒸腾。

    常太爷故意敛尽周身灵机,任烈酒在血脉里烧灼翻涌,细细品味凡人才有的醺然微醉。

    这滋味,是他沉寂数百年间,屈指可数的几样乐事之一。

    醉眼迷离之际,他忽见一个青衫道袍的年轻人,踏着人声穿行而入,步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桌对面坐下。

    可满堂宾客、侍者、保镖,竟无一人侧目,仿佛那人根本不在那里,只是一缕穿堂风、一道晃动的影子。

    常太爷心头猛跳,旋即苦笑摇头:“唉……又来了。这都第几回了?一喝高,就总见着他……”

    他搁下酒盏,欲扭头向两位老友絮叨几句。

    可一转脸,却见黄奶奶与陈老爷子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双眼圆睁如铜铃,死死盯着前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常太爷再回头——那年轻道士仍坐在对面,唇角含笑,目光清亮,正静静望着自己。

    他急忙揉眼,又暗运真元涤荡神识,强逼自己清醒。

    手还没放下,耳畔已响起一道微微发颤的声音:

    “您……您出关了?”

    是黄奶奶开口。

    三人之中,唯她最沉得住气,修为最厚,也最懂分寸,这才抢在心神溃散前,稳住声线,率先叩问。

    她话音刚落,另两位老妖也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朝苏荃深深作揖,礼数不敢有半分怠慢。

    “百余年来,你们三家倒也守得住本分,尚算妥当。”

    苏荃指尖轻抚一只素瓷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三人耳中。

    这话一出,非但没让三人松气,反倒如冰水灌顶,心口骤然一紧——

    原来这位,一直都在看着?

    实则这些话,皆源自张维口中。如今龙虎山老天师执掌正道牛耳,关外虽远,亦属中原疆域,这些年龙虎山的目光从未偏移,暗中梳理脉络,早已将此地山川水脉、势力更迭摸得七七八八。

    私底下有没有小动作?谁也难说死。但百余年间,风平浪静,未起一丝波澜,已是难得。

    这结果,恰恰说明三家足够老实——毕竟关外无大宗镇守,无人压阵,全凭自觉。

    三人面面相觑,喉头滚动,却谁也不敢先吐一字。

    眼前这青年,早已褪去百年前那股迫人锋芒,不再似一柄出鞘寒刃,倒像一堵沉默山岳,令人仰止而窒息。

    如今他周身气息温润平和,沾着市井烟火,混在人群里,便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读书郎,连一丝灵息都探不到。

    可三位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心里都清楚:这才是最骇人的地方!

    返璞归真——除此四字,再无它词可描其状。

    最终,还是常太爷轻咳一声,压低嗓音,恭敬垂首:“恭贺尘渊掌教破关而出。”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不知如今……可当得起一声‘大真人’?”

    狐族因胡柒月之故,早已挂靠茅山,三家又与狐族结盟,对中原玄门之事,多少有些耳闻。

    他们比谁都清楚:百年前苏荃闭关之时,已是地仙境巅峰。

    地仙巅峰闭关百余载,所求为何?自然只为叩开那扇炼虚合道之门,登临大真人之位。

    面对三人既敬畏又期盼、既忐忑又灼热的目光,苏荃微微颔首。

    大厅依旧喧沸如海,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人人忙着攀附结交,织网铺路。

    唯有常太爷这一桌,静得异样,静得反常。

    可满厅上下,从主宾到侍应,从保镖到跑堂,竟无一人察觉这份怪异——

    仿佛这张桌子,连同桌上四人,本就不该存在,自始至终,未曾搅动半分人间烟火。

    三个老人目光一碰,齐齐起身,深深俯首,袍袖垂地:“关外三家家主,恭迎大真人!”

    苏荃端坐不动,坦然受下这一礼。

    这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三人躬身,是递上投名状;她安然端坐,早将此事默许于心。

    见眼前这位年轻人神色如常,眉宇间不见半分倨傲或轻慢,三位老者胸中那根绷紧的弦,悄然松了一截。

    “百余年来镇守关外,纵无赫赫之功,亦有砥柱之劳。这三枚锁灵丹,便是酬谢。”

    苏荃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三只青玉匣已稳稳悬停于三人面前。

    柳太爷双手捧起玉匣,掀开盖子时指节微颤。

    匣中丹丸晶莹剔透,宛若寒冰雕琢,表面浮游着缕缕白气,清冽幽香随之漫开,直沁肺腑。

    “这……”柳太爷一贯沉稳的眼底骤然掀起波澜,声音都哑了一瞬。

    锁灵丹!

    顾名思义——锁住一身灵气,固若金汤,滴水不漏,除非主动催动,否则绝无一丝外泄。

    搁在灵气充盈的古世,此丹形同鸡肋,反倒拖累修行。

    可如今是末法纪元,天地枯槁,灵气稀薄如风中残烛。

    人族炼精化气境修士,靠一口凝炼精气神而成的真炁,尚能在干涸天地里撑起一方生机。

    妖族却不行。

    它们天生无法凝出先天真炁——那是人族先贤千锤百炼、代代推演才凿开的道途,妖族既无真经,也无传承,根本无门可入。

    所以妖族唯有修至化形境(对应人族炼气化神),才能勉强在这末世站稳脚跟。

    可即便如此,也难逃衰亡——体内灵气松散涣散,日日无声流失,寿元被硬生生削去大半。

    三位老人本该还有四五百载阳寿,却因灵气逸散之苦,硬生生折损近九成,只剩寥寥数十春秋。

    如今一枚锁灵丹入腹,灵气如锁入铁匣,再不外泄,寿数便能重回巅峰。

    等于凭空续命数百年!

    “谢大真人活命之恩!”

    先前是敬畏如临深渊,此刻却是热泪盈眶,真心实意。

    “只可惜胡百老爷子……”苏荃低叹一声,语气沉了下去。

    老爷子是陨在雷劫之下,魂飞魄散,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他早已想到,胡柒月破关而出听闻噩耗时,怕是要心裂神崩。

    “我等失职,未能拦下。”常太爷垂首,额角沁汗。

    苏荃摆手:“命数使然。妖修之路,本就是踏在刀尖上走夜路,他选了这条路,便没打算回头——怨不得旁人。”

    “柒月出关后,我会亲自与她说。”

    常太爷喉头一哽,重重点头,再不敢多言。

    片刻静默后,苏荃抬眸,目光如刃,扫过三人:“眼下天地翻覆,棋局重开,各家皆已落子,你们也该入局了。”

    “即日起,广离大真人当年所立的关外禁令,一律作废。你们可自由往来关内。”

    “但须谨记:隐迹潜行,不得惊扰凡俗。”

    话音未落,三人脊背齐震。

    一边是久违的故土之喜,一边是暗涌的风雨之惧。

    他们心知肚明——禁令不是恩典,而是号令。大真人开口,必有所托。

    果然,下一刻苏荃的话,让三人当场怔住。

    “两个月后,龙虎山启罗天大醮,你们各派一位后辈,前去观礼。”

    龙虎山?罗天大醮?

    三人呼吸一滞,面面相觑。

    禁令解了,大真人确有此权。

    可龙虎山是什么地方?当今正道玄门执牛耳者,古时更是天下第一等仙宗!

    他们三家,昔年虽称关外五仙家,可在龙虎眼中,不过山野小妖,连山门影子都够不着。

    罗天大醮,是道门千年盛事,届时群真毕至,诸派云集。

    他们这些妖身,踏进山门一步,怕都要引得钟鼓齐鸣、符箓乱飞……

    常太爷干笑两声,搓着手:“大真人,罗天大醮乃道门至高仪典,我等身份……怕是不合规矩。”

    说白了,还是怯场。

    “龙虎山属正一道,不比武当全真那般苛厉。再说——”苏荃唇角微扬,“广离大真人,也没那么不通人情。”

    “龙虎山与茅山一脉相承,向来不问出身——妖也罢、人也罢,只要未曾作孽,心存良善,便绝不会横加干涉。”

    “再说当今的天师张维,性情宽厚,诸位想必早有耳闻。我并非要三位亲自赴罗天大醮,而是请你们各择几名根基扎实、灵性敏锐的晚辈,随同出马弟子一道上山观礼。”

    “此前我已与张维通了气,登临龙虎山后,自有照拂,断无刁难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