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泥胎木塑。
此时苏荃已撤去幻术,从容步入房中。
那张谪仙般的容颜一现,几个少女眼中顿时泛起微光。为首的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猛然惊呼:“您是……苏真传!”
她在胡柒月身边侍奉,曾见过一幅苏荃画像,栩栩如生,日夜临摹。此刻一眼认出,岂能不惊?
其余狐姬虽未曾谋面,却也都听说过这个名字——苏荃之名,在妖族之中,早已如雷贯耳。
不多时,十几名狐姬齐刷刷跪伏在地,齐声低唤:“拜见苏真传!”
“起来吧。”
苏荃轻启朱唇,声音如春风拂面:“这些日子,可有受罪?”
“暂无大碍。”那年约二十出头的狐姬微微摇头,眉宇间透着一丝隐忍,“竹叶青打算拿我们当压箱底的筹码,献给那群丹道邪修,所以至今无人敢动我们分毫。只是日夜熏香沐浴,苦练舞姿罢了。”
“如此便好。”
苏荃轻轻颔首,眸光微温:“你们先在此处安顿,待我料理完这鬼市,自会送你们回胡柒月身边。”
“多谢真传大恩!”众狐姬再度俯身叩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苏荃只淡淡一瞥,转身离去。指尖掠过门扉,悄然留下一道符印,隐没于木纹之间。
而此时,真正的竹叶青早已无声无息化作一尊泥胎,形神俱灭,连魂火都未及挣扎。
可就在她踏出房门的刹那,一片白纸自空中飘落,落地成影,瞬息凝成人形——竟是竹叶青的模样,连气息、修为、神韵皆分毫不差!
一点残光从泥塑中飞出,没入纸人眉心,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骤然灵动,仿佛活了过来。
她执扇掩唇,浅笑嫣然,朝苏荃离去的方向盈盈一礼,随即翩然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入喧嚣人流,沿途熟稔地迎宾送客,毫无破绽。
许久之后,屋内依旧死寂。
直到一名狐姬鼓起勇气起身,蹑手蹑脚走向那尊泥像,指尖轻触其额。
咔嚓——
裂痕如蛛网蔓延,转瞬遍及全身。下一刻,泥像寸寸崩塌,碎为尘土,散落一地。
千年道行,化形大妖,就此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一尊足以翻江倒海的蛇妖,竟在无人察觉之际,悄无声息陨落。甚至……苏荃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
堂堂化形境大妖,就这样离奇消散,死得诡异至极。
屋中寂静片刻,旋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私语。
唯有为首的狐姬仍伫立原地,怔怔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神迷离,似有所思。
“姐姐。”先前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袖子,稚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呀?”
“啊?”她猛然回神,低头一笑,神情复杂,“没什么,只是在想……”
“那样的人……怕是只有族长那般绝代风华的妖姬,才配得上吧。”
小女孩懵懂不解,只眨着眼睛追问:“有苏真传帮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家了?”
“嗯。”她敛去心头那一抹不该有的涟漪,蹲下身,温柔地揉了揉孩子的发,“当然,这鬼市里所有的魑魅魍魉加起来,也不够苏真传一只手打的。咱们很快就能回到族长身边了。”
此时,宴会大厅中酒意正浓,笙歌鼎沸。
美酒倾杯,豪饮不止。那位二公子早已褪去伪装,衣襟大敞,黑发披散,眼中再无半分人类神采,唯余一对野兽般的竖瞳,在灯火下幽幽发亮。
“数百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他仰天大笑,声震屋瓦。
当年被武当山广离大真人吓得远走海外的一众妖魔,虽在外域享尽荣华,却始终魂牵故土。
这是刻在这片大地血脉里的执念——无论凡人修士,还是妖魔鬼怪;无论正道邪修,皆难逃此情。
故土难离。若非当年真的吓破了胆,谁愿背井离乡?
就像那些邪修,去了海外,逍遥自在,却宁愿蜷缩在阴沟里做见不得光的老鼠,也不肯真正离开中原半步。
“恭贺二公子归来!”有人举杯谄媚,“大真人即将离去,届时这中原天地,任由山君与公子纵横驰骋!”
那魁梧如山的二公子重重点头,眸底却掠过一丝追忆:
“大真人……那个传说中的大真人,终于要走了吗?”
当年那一幕,他永生难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焚天灭地的威势。
那位广离真人,就像个普通老道士,手中提的不过是一柄宗门器物房随手取来的量产铁剑。
他骑着一头小毛驴,慢悠悠地下了山。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让一群能移山填海、毁天灭地的地仙境大妖,当场变成了不会动弹的凡夫俗胎。
任山河倒悬,天地崩裂,可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一斩而出,结局依旧只有一个——头颅飞起,魂魄成灰。
他就这么慢悠悠地骑着一头瘸腿小毛驴,背上扛着那把不起眼的铁剑,走过一城又一镇。身后留下的,不是脚印,而是一路堆积如山的大妖尸骸。
满世横行的地仙、潜藏千年的老魔,无一人能接下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
他像一场劫难,注定降临。
不管你神通盖世,搬山填海,哪怕你是地仙巅峰、蛰伏五千年的古妖巨擘,在那柄铁剑面前,也不过是个喘气的凡胎。剑光一闪,万事皆空。
整个玄门世界,曾因这一柄凡铁战栗发抖。
一人一剑,压得万妖俯首,百宗跪迎!
当年广离大真人归山之后,中原大地再无地仙境大妖踪影。
数百年来,那是所有妖邪心中最深的梦魇。
听着二公子低沉的叙述,厅内群魔鸦雀无声。
有人双目发亮,脑中狂想那白衣执剑的身影;也有人轻叹摇头,眼中尽是落寞与不甘。
苏荃已悄然归位,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身穿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慈和的武当掌教身影。
当年龙虎山开罗天大醮,镇压山底封印之物时,连同他师尊在内,共来了七位大真人——广离,正是其一。
在苏荃的认知里,丹道修行,分明四境:
炼精化气之前为初境;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统为一境;
炼虚合道,乃真人之境;再往上,便是传说中的天仙。
之所以如此划分,是因为——大真人,早已跳出了常理修行的框架。
炼虚合道?玄之又玄。
他曾窥见过紫霄大真人的道韵,结果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真炁流转,甚至连法力都感知不到一丝。
仿佛面对的是一片未分混沌,虚空未辟。
可在那虚无深处,却有一条直通苍穹尽头的大道,横贯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