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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围城铁壁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二十日,秣陵城外。

    数万北军工兵正在秦淮河畔挖掘一条巨大的壕沟。寒冬冻土坚硬如铁,每一镐下去只能刨起拳头大的土块。士兵们的手掌磨出血泡,血泡又磨破,血水将镐柄都染红了,但无人敢停歇。

    “快!再快些!”孙礼骑马在壕沟边巡视,声音嘶哑,“晋王有令,五日内必须完成第一道壕沟!”

    他身旁,邓艾手持图纸,不断比对着地形。这位年轻将领已被荀攸提拔为工兵总指挥,负责整个围城工事的构筑。

    “孙将军,”邓艾指着图纸,“按照设计,第一道壕沟距离城墙五百步,宽五丈,深三丈。但此处地质松软,需加深至四丈,否则容易坍塌。”

    “四丈?”孙礼皱眉,“那工程量增加三成!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邓艾斩钉截铁,“若壕沟不固,守军可能趁夜填平突围。我建议分三班昼夜施工,人歇工不歇。”

    孙礼咬牙:“好!传令下去,分三班!伙食加倍,受伤者立即轮换!”

    命令传下,工兵们轮番上阵。白日还好,到了夜晚,寒风刺骨,壕沟里更是阴冷。士兵们点起火把,在冻土上洒上热水,待土稍软再挖。一桶桶热水从秦淮河取来,在寒夜里冒着白气。

    至正月二十五日,第一道壕沟终于完工。这条环绕秣陵城的巨沟,总长二十里,宽五丈,深四丈,沟底插满削尖的竹签木刺。更绝的是,邓艾命人在沟内侧筑起一道土墙,高一丈,墙上设哨塔,驻弓箭手。如此一来,壕沟不仅是障碍,更成了一道外围防线。

    但这才刚刚开始。

    正月二十六日,第二道壕沟开工。这道沟距离城墙三百步,更深更宽。同时,第三道壕沟的勘测也已经开始——那将是距离城墙仅百步的最后一道屏障。

    真正困难的是引水工程。邓艾计划将秦淮河水引入壕沟,形成护城河。但秦淮河水位低于壕沟,需要修建水渠和提水装置。

    “用翻车。”郭淮建议道,“我在豫州见过那种水车,可用人力将低处水提到高处。”

    “来不及造那么多。”毋丘俭摇头,“不如用牛皮囊,士兵排成长队传递。”

    最后还是于禁的老办法最实用:“挖引水渠,从上游截流。秦淮河上游三十里处有一支流,可筑坝截水,抬高水位后自然流入壕沟。”

    李典补充:“同时在下游也筑坝,防止守军放水淹我营地。”

    几位将领你一言我一语,方案渐趋完善。邓艾一一记下,心中感慨:这些老将的经验,果然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正月二十八日,水渠开工。两万士兵同时作业,从上游到下游,十里长的水渠仅用三日便挖通。正月三十日,上游水坝合龙,秦淮河水被截断,水位开始上涨。

    二月初二,河水终于涌入第一道壕沟。看着浑浊的河水灌入深沟,邓艾长出一口气。他知道,从此秣陵城彻底成了孤岛。

    就在工兵挖掘壕沟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战争也在进行。

    每日清晨,北军都会向城中射入数百封箭书。这些箭书用油布包裹,绑在无镞的箭杆上,射程刚好落入城内。

    起初,守军将领严禁士兵拾取箭书,违者斩。但总有人偷偷收藏,夜间私下传阅。箭书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几条:

    “凡江东将士,弃械投降者,不杀。”

    “凡百姓助我军破城者,赏钱百贯。”

    “凡擒斩孙权、陆逊者,封万户侯。”

    “凡开城门者,赏千金,封将军。”

    起初无人相信,但随着围城日紧,城中粮草越来越少,开始有人动摇了。

    二月初五夜,东门守军发生哗变。一队士兵在队率带领下,企图偷开城门投降。虽然被及时镇压,十七人被当场斩杀,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守军心里。

    陆逊闻讯,亲自到东门巡视。他将守军全部集合,站在寒风中训话:

    “我知道,有人觉得守不住了。有人想投降,想活命。”陆逊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怪你们。求生,是人的本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我想告诉你们——你们可以降,可以活。但你们的父母妻儿呢?你们的宗族乡亲呢?北军今日说得天花乱坠,可你们想想,官渡之后袁绍如何对待降卒?赤壁之前曹操如何对待战俘?”

    士兵们沉默。

    “我陆逊在此立誓。”陆逊拔剑指天,“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不会逃,不会降。但你们若想走,今夜就可以走。我不拦,不杀。”

    说完,他转身离去。

    那一夜,东门守军无一人离开。

    但箭书的影响并未消除。二月初七,城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北军已在城外设了三个降兵营,凡是投降的江东士兵,不但不杀,还发路费,愿意回家的放归,愿意从军的收编。

    这消息半真半假。北军确实设了降兵营,但主要目的是收集情报,分化守军。至于发路费、放归之类,多是夸大。

    然而在绝境中,人们愿意相信希望,哪怕那希望是虚假的。

    二月初九,更致命的一击来了。

    北军开始用投石车向城内投射“劝降粮”。这些特制的包裹里装着炒米、干饼,还有劝降文书。包裹外写着:“取食者不罪,助我军者重赏。”

    起初无人敢取,但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有胆大的百姓趁夜偷偷拾取,发现真的只是粮食,没有毒,没有陷阱。消息传开,拾取的人越来越多。

    陆逊得知后,勃然大怒,命凌统率兵收缴所有“劝降粮”,当众焚烧。但这一烧,反而激起了民怨。

    “我们自己饿肚子,他们倒好,把粮食烧了!”

    “是啊,不吃白不吃!”

    “说不定北军真的……”

    窃窃私语在街头巷尾流传。陆逊知道,民心开始崩坏了。

    如果说壕沟是锁链,箭书是毒药,那么北军的演武,就是赤裸裸的威慑。

    每日清晨,东门外都会响起震天动地的鼓声。那是徐晃在练兵。十万东路军列成十个方阵,演练攻城战术。云梯如何架设,井阑如何推进,冲车如何撞击——每个动作都反复操练,整齐划一。

    更可怕的是投石车的试射。每日午时,三百架投石车同时发射,巨石划破天空,砸在城外空地上。虽然射程还够不到城墙,但那声势足以让城头守军胆寒。有老兵私下说:“这要是真砸到城墙上,一石头就能砸塌一个垛口。”

    南门外,张辽在演练巷战。他命工兵仿照秣陵街巷,建了一个缩小版的城池模型。士兵们分成两队,一队扮守军,一队扮攻军,进行实战演练。刀枪都用包布的木棍代替,但厮杀起来依旧激烈。每日都有“伤亡”,被判定“阵亡”的士兵要退出演练,在旁观看学习。

    张辽亲自下场示范:“巷战不同于野战,关键在于控制街口、屋顶。五人一组,三人持盾前冲,两人持弩掩护。遇敌时,盾手顶住,弩手射击,后面的人投掷短矛……”

    这些战术被编写成册,下发到每个什长手中。北军士兵白日演练,夜间学习,进步神速。

    西门外,赵云的白马义从在进行骑射训练。万骑奔腾,箭如飞蝗,每一轮齐射都精准地命中百步外的草靶。更令人惊叹的是他们的机动性——忽而聚拢如铁锤,忽而散开如飞雪,来去如风,无迹可寻。

    有江东老兵在城头观看后,颓然叹息:“当年孙讨逆若有此等骑兵,何至于……”

    北门外,夏侯惇在演练水陆协同。他的士兵一部分乘船从玄武湖登陆,一部分从陆路进攻,两相配合,攻势如潮。虽然玄武湖早已被陆逊放水形成沼泽,但夏侯惇依旧在演练,仿佛在告诉守军:任何地形,我都有办法破解。

    最震撼的是二月初十的联合演武。

    这一日,四路大军同时行动。东面鼓声震天,南面杀声动地,西面万马奔腾,北面舟船竞发。秣陵城仿佛被四面楚歌包围,连空气都在震颤。

    孙权在宫中听到这声音,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主公……”内侍惊慌上前。

    孙权摆摆手,颓然坐下。他望向殿外,那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隐约传来的杀伐之声。

    “还有多久?”他轻声问。

    张昭低声回答:“按北军营中细作传出的消息,袁绍已定于二月十五发起总攻。”

    “二月十五……”孙权喃喃道,“还有五日。”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凉:“也好,早点结束吧。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朕过够了。”

    当夜,陆逊最后一次巡视四门。

    他登上东门城楼,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那些火光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按照某种阵法排列,暗合九宫八卦。火光中,可以看见北军士兵仍在操练,号子声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他走到南门,看见秦淮河上的北军战船,船上灯火通明,士兵在演练跳帮。

    他走到西门,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那是白马义从在夜巡。

    他走到北门,看见玄武湖畔的北军营寨,寨中篝火熊熊,人影绰绰。

    最后,他回到大都督府,摊开秣陵城防图。图上标注着每一处防御工事,每一支守军部署,每一个粮仓位置。

    他看得很仔细,看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亲兵进来,见他依旧坐在案前,小心翼翼地问:“大都督,您……一夜未眠?”

    陆逊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神色平静:“传令诸将,今日午时,府衙议事。”

    “诺。”

    亲兵退下后,陆逊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而在芜湖,袁绍也在做最后部署。

    “诸公,”他看着堂下众将,“二月十五,总攻开始。此战,要一举而下,不留后患。”

    曹操补充:“入城后,严明军纪。妄杀者斩,抢劫者斩,淫掠者斩。我们要的是一座完整的秣陵,不是一片废墟。”

    诸葛亮轻摇羽扇:“亮建议,攻心为上。总攻前一夜,可再射箭书,言明‘开城者赏,顽抗者诛’。或许……能减少些伤亡。”

    “就依孔明。”袁绍拍板,“现在,各军回去准备。十日后,秣陵城头,要插上我大汉旗帜!”

    “遵命!”

    众将退出后,袁绍独自站在堂中,望着东南方向。

    二十三年了。从初平元年起兵,到如今即将天下一统。这条路,走得何其艰难,何其漫长。

    但现在,终点就在眼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激动,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