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43章 江陵围城
    建安二十三年腊月初五,江陵城外。

    诸葛亮策马立于一处高坡,羽扇轻摇,望着眼前这座荆襄第一雄城。江陵城墙高达四丈,基厚五丈,全部用青砖砌成,城头雉堞如犬牙交错。护城河引沮漳河水注入,宽达十丈,寒冬时节虽未结冰,但水色深沉,显然极深。

    更令人心惊的是城外布局——距城墙三百步内,所有树木房舍尽数拆除,形成一片开阔的死亡地带。城头床弩、投石机密布,守军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军容严整。

    “好一座江陵城。”诸葛亮轻叹,“当年关将军在此经营多年,果然非同凡响。”

    法正策马上前,指着城头一面“朱”字大旗:“守将朱然,字义封,吴郡朱氏子弟。此人虽年轻,但沉稳多谋,曾在濡须口大破曹仁,深得周瑜、陆逊器重。城中守军两万,粮草足支半年。”

    张松补充道:“更麻烦的是,朱然将城中划分为十二坊,每坊设坊正,实行连坐。百姓若助我军,诛全家;若举报敌情,重赏。城内可谓铁板一块。”

    姜维皱眉道:“强攻的话,至少要填进去五万性命。”

    “所以不能强攻。”诸葛亮摇头,“江陵不比夷陵,此城关系整个荆襄民心。若杀戮过重,将来治理荆襄必生后患。需以计取之。”

    他调转马头,返回大营。中军帐内,西路军主要将领谋士齐聚。

    “诸公,江陵如何取法?”诸葛亮开门见山。

    严颜首先道:“都督,末将建议围而不攻。江陵虽坚,但终究是孤城。我军分兵扼守要道,断其粮道,待其粮尽,自然可破。”

    霍峻却摇头:“严老将军之计虽稳,但耗时太久。中路、东路大军已兵临秣陵,我等若在江陵拖延,恐误大局。”

    “那便强攻!”傅佥年轻气盛,“末将愿率死士先登!”

    “不可。”诸葛亮摆手,“江陵城坚,强攻徒增伤亡。我有一计,可分三步。”

    众将凝神倾听。

    “第一步,攻心。”诸葛亮羽扇轻点案上地图,“释放夷陵降卒,让他们回江陵,散布我军‘秋毫无犯’的消息。同时,在城外设粥棚,接纳逃难百姓,厚待之。如此,城中军民必生异心。”

    “第二步,离间。”他继续道,“听闻朱然与陆逊曾有旧隙?”

    张松眼睛一亮:“确有此事!朱然之妹原许配陆逊堂弟,后陆家悔婚,改与顾氏联姻。朱然曾当众怒斥陆逊‘背信弃义’,两人虽表面和解,但心结难消。”

    “善。”诸葛亮微笑,“那便伪造陆逊书信,信中责朱然守城不力,有投降之意。设法让书信落入朱然手中,再让城中细作散布谣言,称朱然已暗通我军。”

    法正抚掌:“妙!朱然性情刚烈,必怒而自乱方寸!”

    “第三步,地道。”诸葛亮最后道,“江陵城虽坚,但地基为沙土。可择三处挖掘地道,直通城内。此计需隐秘,李严将军——”

    “末将在!”李严出列。

    “你督工挖掘地道。记住,昼伏夜出,动静要小。每挖十丈,需用木架支撑,以防坍塌。”

    李严抱拳:“末将领命!”

    计议已定,西路军开始行动。

    腊月初八,江陵城下出现奇特景象。

    北军在城外三里处设了十二个粥棚,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施粥。粥是稠粥,掺有豆子、菜叶,甚至还偶有肉末。更令人吃惊的是,北军对前来领粥的百姓极其客气,老弱妇孺优先,还派医官为病者诊治。

    起初只有零星胆大的百姓偷偷出城,后来人越来越多。到腊月十二日,每日出城领粥者已逾千人。

    城头,朱然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副将建议:“将军,不如禁止百姓出城?如此下去,民心必散。”

    朱然摇头:“禁不得。若禁,百姓会说我们不顾他们死活,反而更生怨言。况且……”他顿了顿,“这些出城的百姓,或许能带回些北军情报。”

    他转身下城:“传令,凡回城百姓,需详细禀报所见所闻。若有带回重要情报者,赏钱千贯。”

    这道命令本意是搜集情报,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为了领赏,一些百姓开始夸大甚至编造北军如何仁慈、如何强大的故事。这些故事在城中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变了味道。

    与此同时,夷陵降卒开始陆续回城。

    这些降卒都是在夷陵之战中被俘的江东兵,诸葛亮将他们全部释放,每人还发三天干粮。他们回到江陵后,守军将领本欲严惩,但朱然却道:“他们也是奉命守城,力战被俘,非战之罪。且能从北军手中逃回,必有情报。”

    于是降卒们被集中询问。当被问到北军如何对待俘虏时,有人如实说:“北军将领严颜亲自为我们疗伤,还说‘都是汉家儿郎,何必自相残杀’。”

    有人补充:“北军确实秋毫无犯。夷陵城破后,诸葛都督严令不得扰民,违令者斩。我亲眼看见三个北军士兵因抢夺民财,被当街处斩。”

    这些话在守军中悄悄流传。许多士兵开始想:如果战败,或许……没那么可怕?

    腊月十五,离间计开始实施。

    这日清晨,朱然在府衙前收到一封箭书。箭上绑着帛书,落款竟是“陆逊”!

    朱然狐疑地展开帛书,只见上面写道:“义封将军:秣陵危殆,援军难至。江陵孤城,守之无益。若能力战十日,牵制西路军,便是大功。十日之后,可相机行事……”

    后面的话很模糊,像是被水浸过,但“相机行事”四字格外刺眼。

    朱然脸色铁青,将帛书摔在案上:“荒唐!陆伯言岂会写这种信?必是北军反间计!”

    然而当天下午,城中开始流传谣言:“听说朱将军已与北军秘密联络……”“陆大都督来信,暗示可降……”“怪不得北军对百姓这么好,原来早有默契……”

    朱然大怒,命亲兵抓捕造谣者,一口气杀了十七人,悬首城门示众。但这反而坐实了谣言——若非心虚,何必杀人灭口?

    腊月十八日,更致命的一击来了。

    李严督挖的三条地道,一条在挖掘时被守军察觉,引水灌入,淹死北军工兵两百余人。但另外两条,却在腊月十七日夜挖通了!

    一条通到城西粮仓附近,一条通到城东武库旁。地道口伪装成枯井、地窖,极难察觉。

    腊月十九日子时,姜维率三千精兵从西地道潜入。出地道时,他们正好在粮仓守卫的盲区。三千人悄无声息地控制了粮仓区域,然后点燃火把,四处纵火。

    “敌袭!粮仓起火了!”惊呼声划破夜空。

    与此同时,霍峻率两千人从东地道潜入,直扑武库。守卫武库的江东军猝不及防,很快被击溃。

    朱然从睡梦中惊醒,披甲提刀冲出府衙时,只见城中四处火起,杀声震天。

    “将军!北军从地下钻出来了!粮仓、武库都失守了!”亲兵急报。

    朱然眼前一黑,强自镇定:“不要慌!传令各坊,坚守坊墙!亲卫营随我来,先夺回粮仓!”

    腊月十九日,寅时至辰时,江陵巷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朱然率三千亲卫猛攻粮仓,与姜维军死战。双方在粮仓前的街道上反复争夺,尸体堆积如山,血水在青石板上汇成溪流。

    姜维手持长枪,连挑七名敌将,但朱然亲卫个个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战至天明,姜维军已伤亡过半,粮仓区域几度易手。

    “将军,顶不住了!”傅佥满身是血,“撤吧!”

    “不能撤!”姜维咬牙,“霍峻将军正在攻打府衙,我们若撤,他必陷重围!”

    就在此时,城外响起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严颜见城内火起,知道地道成功,立即发起总攻!

    北军架起云梯,冒着箭雨强攻城头。江东守军因城内大乱,军心涣散,抵抗渐弱。至辰时三刻,南门被攻破,严颜率益州老兵涌入城中。

    “城破了!城破了!”绝望的呼喊在城中蔓延。

    许多江东士兵放下武器,跪地投降。但朱然的亲卫仍在死战。

    朱然此时已退守府衙。身边亲卫只剩五百余人,人人带伤。府衙外,霍峻率五千军重重包围。

    “朱将军!”霍峻在门外喊话,“江陵已破,何必徒增伤亡?降了吧,诸葛都督必厚待将军!”

    朱然站在府衙台阶上,望着院中伤痕累累的将士,忽然笑了。他转身,对亲卫们说:“兄弟们,你们跟随我多年,今日到此为止。愿意降的,放下兵器出去,我不怪你们。”

    无人动弹。

    一个满脸稚气的亲兵嘶声道:“将军!我们朱家子弟,没有投降的孬种!”

    “对!没有孬种!”众人齐吼。

    朱然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好!那便战到最后一人!让北军看看,什么是江东子弟的骨气!”

    他提刀下阶:“开门!迎敌!”

    府门大开,五百亲卫如决堤洪水,冲向数倍于己的敌军。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胜算的战斗,但每个人都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朱然一马当先,刀光如雪,连斩北军十一人。霍峻亲自迎战,两人在乱军中交手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但朱然亲卫越战越少,从五百到三百,到一百,到最后只剩十余人。

    “将军小心!”一个亲兵扑来,为朱然挡下致命一箭,自己却中箭身亡。

    朱然目眦欲裂,刀法更猛。但终究寡不敌众,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战至午时,身边最后一个亲兵倒下,朱然被十余支长枪逼到墙角。

    他拄刀而立,浑身是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霍峻走上前,沉声道:“朱将军,你已尽力。放下刀吧。”

    朱然惨笑,环视周围北军将士,又望向南方——那是秣陵的方向。

    “陆伯言……”他喃喃道,“朱然……不能再为你守城了……”

    言罢,横刀自刎。血溅三尺,尸身倚墙不倒,双目圆睁,依旧望着南方。

    霍峻默然,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朱然尸身上。然后对周围士兵道:“厚葬朱将军。传令全军,凡有辱朱将军遗体者,斩!”

    江陵巷战,至此结束。

    腊月二十日,诸葛亮入城。

    江陵城中一片狼藉,许多房屋仍在冒烟,街道上血迹未干。但令人惊讶的是,秩序已经开始恢复。严颜率军在各主要街口设岗,防止劫掠。医官在救治伤员,不论北军江东军,一视同仁。

    府衙前,诸葛亮看到一队北军士兵正在帮百姓修缮被战火损坏的房屋。一个老妇人跪地磕头,被士兵扶起。

    “都督,”严颜迎上来,“按照您的将令,入城后严禁扰民。违令者已斩十七人。现在城中基本安定。”

    诸葛亮点头:“严老将军辛苦了。伤亡如何?”

    “我军阵亡八千六百,伤一万二千。江东军阵亡一万一千,俘七千。百姓……死伤约三千。”

    “太重了。”诸葛亮轻叹,“若能用计轻取,何至于此。”

    他走进府衙,大堂上已摆好沙盘舆图。法正、张松、姜维、霍峻、李严等皆在。

    “江陵虽下,但巴丘尚有吕蒙水军。”诸葛亮羽扇点向洞庭湖方向,“下一步,便是拔除这颗钉子。”

    法正道:“吕蒙善水战,巴丘水寨经营多年,强攻不易。不过……江陵既破,吕蒙已成孤军。或可劝降?”

    “试试无妨。”诸葛亮道,“但要做两手准备。李严将军,督造战船之事进展如何?”

    李严禀报:“已造楼船二十艘,艨艟五十,走舸百余。然我军多山兵,不习水战,恐难敌吕蒙。”

    “那就以陆战之法打水战。”诸葛亮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此事容后再议。眼下首要,是安抚江陵民心。”

    他转向严颜:“严老将军,江陵善后事宜,便托付给你了。记住三条:第一,开仓放粮,百姓每人每日发米一升,连发十日;第二,设立医馆,免费诊治;第三,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免赋一年。”

    “末将领命!”

    诸葛亮又对姜维道:“伯约,你率军清扫战场,妥善安葬阵亡将士,不论敌我。所有坟墓立碑,刻上姓名籍贯。”

    “诺!”

    走出府衙时,天色已近黄昏。诸葛亮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城池。炊烟开始升起,街上有孩童的哭声,也有商贩试探性的叫卖声。

    生活,终究要继续。

    “都督,”法正走到他身边,“江陵一下,荆襄门户洞开。接下来,便是顺江而下,与中、东两路会师秣陵了。”

    诸葛亮望向东方,目光悠远:“是啊,秣陵……陆伯言,你我终于要正面交锋了。这一次,你还能守住吗?”

    江风拂过,带着长江的水汽,也带着远方战火的气息。

    而在长江下游,秣陵城头的陆逊,刚刚收到江陵陷落、朱然战死的消息。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西面,久久无言。

    身边的凌统红着眼:“大都督,义封他……”

    “他是好样的。”陆逊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传令全军,为朱将军举哀三日。还有……加强城防。北军三路,快要合围了。”

    夕阳如血,照在秣陵城头,照在陆逊苍白的脸上。

    决战的日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