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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湖面浮尸
    腊月二十四,卯时。

    晨雾如纱,覆盖着鄱阳湖面。但今日的雾气中,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腥臭。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湖面的景象让所有了望的士兵都倒吸凉气——目之所及,尽是浮尸。

    尸体密密麻麻,连绵不绝,从湖心一直延伸到岸边。有的俯面朝下,长发如水草般飘散;有的仰面朝天,双目圆睁望着天空;有的残缺不全,断臂残肢随波沉浮。更多的尸体纠缠在一起,北军的黑色皮甲与江东的红色战袍交织,死前还在厮杀,死后依然相拥。

    湖水被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是鲜血、油脂、燃烧物混合后的颜色,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镇海号”上,太史慈站在船头,望着这片人间地狱,久久不语。

    参军满宠匆匆登台,面色凝重:“大都督,斥候回报,浮尸绵延至少十里。初步估算……不下三万具。”

    “三万……”太史慈闭上眼,“加上沉入湖底的,怕是有四万了。”

    他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直冲肺腑:“传令全军:降半旗,今日休战。派快船给陆逊送信——我提议双方停战一日,共同打捞遗体,让将士们入土为安。”

    王双急道:“大都督,万一江东军趁机动兵……”

    “陆逊不会。”太史慈摇头,“此人用兵谨慎,且重情义。周瑜新丧,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在岸上设两个祭坛——一个祭奠我军阵亡将士,一个祭奠江东将士。准备香烛纸马,我要亲自主祭。”

    命令传达时,北军水寨中一片肃穆。士兵们站在船舷边,望着湖面上那些同袍的遗体,许多人都红了眼眶。他们中的不少人,昨日还在与这些死者谈笑,今日却已阴阳两隔。

    辰时初,太史慈的信使抵达柴桑水寨。

    陆逊正在视察防务,接到信后沉默良久。程普在一旁怒道:“太史慈这是假仁假义!想借此麻痹我们!”

    “不。”陆逊摇头,“他是认真的。”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鄱阳湖上,浮尸数万。皆华夏儿郎,当入土为安。今日停战,共捞遗体,各归其主。太史慈拜上。”

    “伯言,这恐怕有诈……”韩当也劝。

    陆逊却道:“传令:今日停战,派出所有可用船只,打捞我军将士遗体。另派一队人,协助打捞北军遗体——但须有我军战船护卫。”

    “伯言!”程普急道。

    “程公,”陆逊直视老将,“那些死去的将士,是你的兵,是我的兵。他们为江东战死,我们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成为鱼虾之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况且,太史慈既有此心,我们若拒绝,寒的是生者的心。”

    程普默然,最终点头。

    辰时三刻,鄱阳湖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北军与江东的船只并肩而行,都在打捞尸体。双方默契地保持距离,没有交流,没有冲突,只有绳索入水、尸体被拖上船的沉闷声响。

    老吴头的小队被派去打捞。这个历经血战幸存下来的老兵,此刻正用钩索拖着一具尸体上船。死者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穿着江东的红色战袍,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

    “造孽啊……”老吴头喃喃道,轻轻为死者合上眼睛。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突然呕吐起来——他捞上来的尸体已经泡得浮肿,面目全非,但还能看出是北军装束。

    “别吐了。”老吴头递过水囊,“都是当兵的,都是爹娘养的。今天你捞他,明天可能就是他捞你。”

    年轻士兵颤抖着接过水囊,看着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尸体,突然哭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打仗啊……”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打捞工作持续了一整天。到申时,北军已捞起一万二千余具遗体,其中约七千是北军,五千是江东军。江东军那边捞起约九千具,大多是己方将士。

    但这只是浮在水面的。更多的尸体,已经沉入湖底,永远留在了这片水域。

    酉时,太史慈的中军大帐。

    参军们正在汇总统计数字。满宠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每个数字都重如千钧:

    “鄱阳湖之战,历时三日。我军参战兵力五万,阵亡一万三千二百人,伤四千八百人。其中,在火攻中阵亡七千三百人,在接舷战中阵亡五千九百人。”

    “损楼船十二艘,艨艟三十五艘,走舸八十艘。”

    “江东军方面,据估算,参战兵力五万,阵亡约三万一千人,伤约一万二千人。损楼船三十五艘,艨艟一百二十艘,走舸全损。”

    太史慈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许久,他问:“总计呢?”

    “双方阵亡总计四万四千二百人。”满宠顿了顿,“加上沉入湖底无法打捞的,估计……超过五万。”

    帐中一片死寂。

    五万条生命,就这样消失在鄱阳湖中。他们来自河北、中原、淮南,来自江东六郡,来自无数个家庭。五天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梦想抱负。五天后,他们成了统计表上的数字,成了湖底的枯骨。

    “伤者呢?”太史慈又问。

    “双方伤者总计约一万七千人。其中重伤者过半,很多人……撑不过这个冬天。”

    又是一阵沉默。

    太史慈缓缓起身,走到帐外。暮色四合,湖面已经清理了大半,但那种死亡的气息依然浓郁。远处,柴桑水寨方向,隐约可见火光——那是江东军在焚烧尸体,按照他们的习俗火葬。

    “明日,”太史慈忽然道,“我要在湖心祭奠。”

    “大都督,这太危险……”

    “有陆逊在,不会有危险。”太史慈望向南方,“周瑜死了,但长江上的战争还要继续。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场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止杀。”

    腊月二十五,巳时。

    一艘北军楼船缓缓驶入鄱阳湖心。船上没有武装,只载着太史慈、满宠、王双、徐质等将领,以及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

    祭坛上摆着香烛、酒水、三牲,还有两面牌位——一面写着“北洋水师阵亡将士之灵位”,一面写着“江东水军阵亡将士之灵位”。

    更令人意外的是,当楼船抵达湖心时,一艘江东楼船也从南面驶来。船头站着陆逊,身旁是程普、蒋钦等将。

    两船在湖心相距五十丈停下。

    太史慈站在船头,对着江东船队抱拳:“陆都督,今日只为祭奠亡魂,不为战事。”

    陆逊还礼:“太史都督仁义,逊代江东将士谢过。”

    没有多余的话,双方各自开始祭奠。

    太史慈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然后端起一碗酒,缓缓洒入湖中:

    “鄱阳湖上的英灵们,今日太史慈在此祭奠。不论北军江东,皆是华夏儿郎。各为其主,死得壮烈。愿尔等魂归故里,早登极乐。更愿天下早定,永息干戈,使后世儿郎,不用再如尔等这般,血染江湖。”

    他声音洪亮,在湖面回荡。北军将士齐跪,江东船上也传来隐隐啜泣。

    陆逊那边也在祭奠。他念的祭文简短而沉重:

    “周都督暨三万江东将士,魂兮归来。长江为证,此仇必报。但今日,先请安息。”

    祭奠完毕,太史慈忽然高声道:“陆都督,可敢上我船一叙?”

    众将大惊。王双急道:“大都督不可!”

    但陆逊那边,程普也在劝阻。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陆逊竟点头:“有何不敢?”

    两艘小船放下,太史慈与陆逊各乘一船,在湖心相会。两人登上一艘中立的快船,相对而坐,只带一名侍卫。

    快船上,太史慈看着眼前这个三十九岁的年轻人。陆逊面容清瘦,眼中有血丝,但眼神清澈坚定。

    “陆都督年轻有为,周瑜后继有人。”太史慈率先开口。

    陆逊微微躬身:“太史都督过誉。逊资历浅薄,临危受命,只求不负周都督所托。”

    “周瑜是个英雄。”太史慈望向湖面,“我敬重他。但大势如此,非一人可逆。”

    “逊明白。”陆逊平静道,“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江东一日不降,逊一日不敢懈怠。”

    两人沉默片刻。湖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血腥味。

    “今日祭奠,是希望陆都督明白,”太史慈缓缓道,“我军南下,非为屠戮,实为天下一统。三十八年战乱,百姓苦不堪言。这个乱世,该结束了。”

    陆逊抬眼:“太史都督以为,天下一统后,江东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至少不用年年征战,不用父子相残。”太史慈正色道,“晋王仁厚,必善待江东。你看益州,看荆州,归附之后,百姓可曾受苦?”

    陆逊不语。他当然知道,袁绍治下的河北、中原,确实比战乱时安定许多。但他有他的立场,有他的承诺。

    “今日不谈战事。”太史慈转移话题,“我只问陆都督一句:若有一日,江东归附,你可愿继续统领水军,为华夏守护海疆?”

    陆逊一怔,深深看了太史慈一眼:“太史都督这话……”

    “我是武人,不懂政治。但我懂水战,懂水军。”太史慈坦诚道,“陆都督之才,不在周瑜之下。这样的将才,不该死于内战,该用于开疆拓土,用于震慑四夷。”

    陆逊沉默良久,终于道:“若真有那一日……逊会考虑。”

    话到这里,已无多言。两人拱手作别,各自回船。

    临别时,太史慈忽然道:“周瑜的绝笔诗,我看到了。‘长江浩荡,魂兮归来’——写得好。”

    陆逊点头:“那是周都督留给江东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留给你的话。”太史慈意味深长地说完,转身离去。

    两艘楼船缓缓分开,驶向各自的水寨。湖心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风浪声,只有未散的血腥味。

    太史慈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江东船队,轻声道:“周瑜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是陆逊的时代。”

    满宠在一旁低声道:“大都督,此人可比周瑜难对付。他更冷静,更理智。”

    “所以更要敬重。”太史慈转身,“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准备攻打柴桑水寨。告诉将士们——这场仗,还没完。”

    夕阳西下,将鄱阳湖染成一片血红。湖面上,还有一些未来得及打捞的尸体在随波沉浮,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

    而在南北两岸,两个新的对手已经就位。

    周瑜死了,赤壁的传说终结了。但长江的故事,还要继续写下去。

    只是从今往后,水战的名将谱上,少了一个叫周瑜的名字,多了一个叫陆逊的名字。

    腊月二十五,申时。

    鄱阳湖上的浮尸大多已入土为安,但战争的阴影,依然笼罩在这片水域上空。

    五万亡魂的祭奠结束了,但更多人的生死,还在未定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