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刻,鄱阳湖东南水域。
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但东南风却越刮越猛。周瑜站在“东风号”残破的指挥台上,白袍被江风鼓起,左臂伤口渗出的血迹在白色布料上晕开如冬日红梅。
他手中托着一枚铜钱,是孙权去年赐的“太平五铢”。此刻他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在风中翻转,落下时,“五铢”二字朝上。
“天意。”周瑜低语,将铜钱收入怀中,转身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蒋钦匆匆登台,这位江东老将甲胄染血,但精神矍铄:“都督,火船队已准备完毕,五十艘火船全部以铁索连环,船上满载鱼油、硫磺、硝石,还有从建安郡运来的猛火油。”
“猛火油?”周瑜眼中一亮。
“正是。此油遇水不灭,燃烧极烈,是水战利器。”
周瑜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北军的七十艘楼船正如移动的山峦般压来。经过清晨的鏖战,这些巨舰也有损伤,但阵型依然严整,太史慈的指挥旗在船阵中央高高飘扬。
“太史子义用兵谨慎,必已防备火攻。”周瑜缓缓道,“所以这次,我们要用他想不到的方式。”
他展开湖图,手指点向一处:“看见这片水域了吗?水下多暗礁浅滩,大船转动不灵。我要你率火船队,不是直冲敌阵,而是绕到北军船阵下风处,顺风放火。”
蒋钦皱眉:“下风处?那火船不是会漂向空旷水域?”
“所以要用连环铁索。”周瑜眼神锐利,“五十艘火船以铁索相连,形成五道宽二十丈的火墙。待北军船队进入浅滩区,你从下风处突然杀出,火墙顺风推进,他们避无可避!”
“妙计!”蒋钦恍然,“但火船队如何接近?北军必有哨船巡逻。”
周瑜指向东南一片芦苇荡:“从这里潜行。芦苇高丈余,可藏船。待北军主力进入预定水域,你率火船队突然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郑重道:“蒋公,此战关乎江东存亡。火攻若成,可焚毁北军半数楼船;若败……”
“都督放心!”蒋钦单膝跪地,“末将若不能完成任务,提头来见!”
“我要你活着回来。”周瑜扶起他,“火船放出后,立即率将士乘快艇撤离。记住,猛火油燃烧时会爆炸,切不可靠近。”
蒋钦含泪抱拳:“末将领命!”
午时二刻,东南风大作。
芦苇荡中,五十艘火船如沉睡的毒蛇般潜伏。
这些船都是老旧走舸改造,船上不见一人,只有堆积如山的柴草和数十个密封陶罐——罐中就是猛火油。每五艘船以手臂粗的铁索相连,十组火船再以更长的铁索串联,形成五道死亡之墙。
蒋钦站在一艘快艇上,望着西北方向的北军舰阵。透过芦苇缝隙,他看见那些楼船正缓缓驶入浅滩区——正如周瑜所料,太史慈为避开水下暗礁,选择了一条较窄的水道,船队阵型变得密集。
“时机到了。”蒋钦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传令兵道,“发信号。”
三支红色火箭升空。
芦苇荡中,五十艘火船同时被点燃。船上的柴草浸透了鱼油,遇火即燃。更可怕的是,那些猛火油罐在火焰炙烤下开始爆炸——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焰瞬间窜起三丈高。铁索被烧得通红,但依然牢固。五道火墙在东南风的推动下,如地狱火龙般扑向北方船阵!
北军了望台上,哨兵惊恐高呼:“火船!东南方向火船!”
太史慈在“镇海号”上转身望去,脸色骤变。他料到周瑜会用火攻,但没想到火船竟从下风处杀出——这是违背水战常理的!
更可怕的是那些火焰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橙红,而是诡异的青白色,显然掺了特殊燃料。
“传令全军:右转舵九十度,避开火墙!”太史慈厉声下令。
但船队正在狭窄水道中,大船转向困难。更要命的是,东南风正盛,火船速度极快,转眼已至三里外!
“拍杆准备!”太史慈补充命令,“所有拍杆对准火船头船,砸断铁索!”
各楼船舷侧,长木杆缓缓升起。这些拍杆是专门为防御火船设计的,杆端系着数百斤巨石,一砸之下,小船立碎。
第一道火墙已冲至百步内。
“砸!”
二十架拍杆同时砸下。领头的一艘火船被击中,瞬间粉碎。但后面的四艘因铁索相连,拖着残骸继续前进。更糟的是,被砸碎的火船木屑带着青白色火焰四溅,落在附近北军船上,立即燃起无法扑灭的火头!
“这是什么火?!”有船长惊骇大呼。
水手们拼命泼水,但那火焰遇水反而更旺,瞬间吞没了半艘船。
太史慈看得真切,急令:“是猛火油!不可用水!用沙土!快!”
但船上沙土有限,如何扑灭如此猛烈的火焰?
第二道、第三道火墙接踵而至。
午时三刻,湖面已成火海。
五道火墙如五条狰狞的火龙,在北军船阵中横冲直撞。虽然拍杆不断砸下,击碎了十余艘火船,但铁索连环的设计让火墙始终不断。
最致命的是,火船撞上楼船后,那些猛火油罐会爆炸。一次爆炸就能点燃整层甲板,火焰顺着缆绳、帆布迅速蔓延。
“镇海号”左舷,一艘火船狠狠撞来。
“避开!”太史慈急喝。
舵手猛打船舵,巨舰险险避过。但那火船擦着船身划过,铁索钩住了船舷的弩窗!
青白色的火焰瞬间顺着铁索蔓延上来。两名水手试图砍断铁索,刀刚碰上去就被烫得脱手——铁索已被烧得通红!
“砍缆绳!弃弩窗!”船长嘶吼。
士兵们挥斧猛砍,将整个弩窗连同铁索一起砍断,坠入湖中。但火焰已在船板上燃起,虽然不大,却顽固不灭。
太史慈在指挥台上看得焦急。他知道,必须立即做出决断。
“大都督!”满宠急报,“‘定远号’、‘伏波号’、‘破浪号’等十二艘楼船被火船缠住,火势失控!”
“伤亡如何?”
“每艘船上都有八百将士,现在……”满宠声音哽咽,“有的跳湖了,但水中也有火油在烧……”
太史慈望向那十二艘燃烧的巨舰。每一艘都是他耗费三年心血打造,每一艘上都载着他亲手训练的儿郎。现在,这些船成了十二个巨大的火炬,惨叫声顺风传来,撕心裂肺。
“传令,”他声音嘶哑,“火势可控者,全力灭火。火势已失控者……弃船。”
满宠一震:“大都督!那是十二艘楼船啊!”
“船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真没了。”太史慈斩钉截铁,“执行命令!弃船前,毁掉所有弩机、箭矢、重要军械。然后让弟兄们乘救生艇撤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命所有未着火的船只,立即驶向火船下风处——那里火势较小,打捞落水弟兄。救起一人,记一功!”
命令传达时,那十二艘楼船上响起了悲壮的号角——这是弃船信号。
“定远号”船长站在燃烧的甲板上,看着麾下八百儿郎。
这艘船是北洋水师第三大舰,船首装有特制的破城撞角,曾在对阵辽东水师时立下大功。但现在,它已被火焰吞没了三分之一。
“弟兄们!”老船长声音洪亮,压过了燃烧的噼啪声,“大都督有令:弃船保人!能带走的军械带走,带不走的毁掉!然后——各自逃命!”
有年轻士兵哭喊:“船长,我们一起走!”
“我是船长,船在人在。”老船长咧嘴一笑,满口黄牙被火光映得发亮,“你们还年轻,要活着回去娶媳妇、生娃娃。我老了,就留在这儿,陪‘定远’最后一程。”
他转身,抽出佩刀,一刀砍断主桅杆上的帅旗。“定远”的军旗落入火中,瞬间化为灰烬。
士兵们含泪砸毁弩机,将箭矢投入火中,把重要文书抛入湖底。然后,救生艇放下,会水的抱木板跳江,不会水的挤上小艇。
但水中同样是地狱。猛火油在水面燃烧,不少士兵刚跳下去就被火焰吞没。哀嚎声、惨叫声、燃烧的爆炸声,混成一片。
“镇海号”上,太史慈亲眼看着一个年轻士兵抱着木板跳下,瞬间被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沉了下去。
他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
“大都督,”徐质浑身湿透地爬上船,他刚带队救回数十人,“火船之后,江东艨艟杀来了!”
果然,在火墙的掩护下,周瑜亲率三十艘残存艨艟,从侧翼杀向北军混乱的船阵。这是真正的绝地反击。
太史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王双:率二十艘楼船拦住他们。其余船只,全力打捞落水弟兄!”
“那十二艘船……”
“能救多少救多少。”太史慈望向那片火海,“每一个活着的弟兄,都比一艘船重要。”
未时初,火势渐弱。
十二艘北军楼船已烧成空壳,缓缓下沉。湖面上漂满焦黑的尸体、木板、和还在挣扎的伤兵。
打捞工作持续了一个时辰。
“镇海号”共救起三百余人,其他船只加起来救起近两千。但十二艘楼船,每艘载员八百,原本该有九千六百人。这意味着,超过七千人葬身火海或溺毙。
这个数字让所有北军将领沉默。
被救起的士兵大多带伤,有的浑身烧伤,有的吸入浓烟昏迷不醒。军医帐里挤满了人,惨叫声不绝于耳。
太史慈亲自巡视伤兵。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身边,那孩子不过十七八岁,半边脸被烧伤,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
“大都督……”年轻士兵挣扎着想坐起。
太史慈按住他:“好好躺着。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俺叫王二狗,幽州涿郡人……”士兵说着哭了起来,“俺们一船八百人,就活下来三十几个……张老大、李三哥他们都……”
太史慈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到甲板上时,满宠呈上战损报告:“初步统计,此战损楼船十二艘,艨艟二十八艘。阵亡……阵亡约七千三百人,伤四千余。其中,有四百余人是在弃船时,自愿与船同沉。”
太史慈望向湖面,那里,“定远号”只剩一个船尖还露在水面,正缓缓下沉。船头上,隐约可见一个挺立的身影——是老船长。
“厚葬。所有阵亡者,无论官兵,皆入忠烈祠。”他顿了顿,“给周瑜送封信。”
“大都督?”
“告诉他:此战我军虽遭重创,但长江制水权仍在手中。若他愿降,我可保江东将士性命,保孙氏宗庙不毁。”
满宠惊道:“这……是否太过示弱?”
“不是示弱。”太史慈摇头,“周瑜用此火攻,已是穷途末路。我敬他是条汉子,给他一个体面的选择。”
他望向东南,那里,“东风号”正缓缓退向柴桑方向。虽然距离很远,但他仿佛能看见周瑜站在船头的身影。
“另外,”太史慈补充,“将所有江东俘虏妥善安置,伤者医治。告诉将士们:我们是王师,不是屠夫。今日他们杀我们七千,明日我们若屠城,杀的就是七万百姓。这仗,不能这么打。”
残阳如血,照在满目疮痍的湖面上。
十二艘楼船的残骸还在燃烧,黑烟如柱,直冲云霄。但在这片废墟中,北军船队已重新整队,伤员被安置,幸存者被安抚。
太史慈站在船头,望着沉没的“定远号”,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在他身后,成千上万的北军将士齐刷刷抬手敬礼。
腊月二十三,未时三刻。
火攻连环,焚船十二,死者七千。
但北洋水师的魂,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