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芦苇荡西北口。
七十艘北洋楼船如移动的山峦,撞破晨雾,碾入芦苇荡水域。这些巨舰每一艘都长三十丈,船首包铁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船侧弩窗密密麻麻,宛如巨兽的獠牙。
太史慈立在“镇海号”船头,双戟在手,眼中锐光如电。他身后的二百艘艨艟如群狼随虎,在楼船两翼展开。这支主力舰队在西北水道蛰伏一夜,此刻终于亮出獠牙。
“大都督,”参军满宠手指前方,“芦苇荡纵深三十里,周瑜主力应藏在中段水域。但斥候回报,荡中船影稀疏,不似有大军。”
太史慈举起单筒望远镜。镜中,芦苇荡深处确实只有零星船只,且多是小型走舸。他眉头微皱:“周瑜反应这么快?”
话音刚落,东南方向传来震天杀声——是王双的佯攻部队与江东军交火了。但更让太史慈警觉的是,湖心岛方向的八十艘江东艨艟,正全速向芦苇荡回援。
“周瑜识破了。”太史慈沉声道,“但他主力已分兵,此刻荡中空虚。传令全军:全速突进,直捣中军!要在援军赶到前,击溃周瑜本阵!”
号角三响,七十艘楼船同时加速。巨大的船桨划破水面,在芦苇荡中犁出七十道白色航迹。所过之处,芦苇倒伏,水鸟惊飞。
深入五里后,前方终于出现江东船队——但只有三十艘艨艟、五十艘走舸,由老将黄盖率领。
黄盖站在旗舰上,白须在风中飞扬。见北军巨舰压来,他毫无惧色,反而大笑:“太史子义!等你多时了!儿郎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江东水军!”
“放箭!”
战斗在芦苇荡中段爆发。
北军仗着船大弩利,甫一接战就占据绝对优势。楼船上的“破浪弩”射程达三百步,而江东艨艟的弓弩只有百步。黄盖的船队还未进入射程,就已被弩箭覆盖。
“举盾!”黄盖厉喝。
但巨弩威力远超寻常箭矢。一支弩箭命中一艘艨艟船首,直接洞穿,江水狂涌而入。另一支射中走舸,竟将整艘船钉穿,船上十名士兵瞬间毙命。
“贴上去!接舷战!”黄盖知道远战必败,唯有近身肉搏才有一线生机。
三十艘艨艟如敢死队般冲向楼船阵。这些船虽小,但速度快,在芦苇丛中穿梭自如。北军楼船转向笨拙,一时竟被贴近数艘。
“放拍杆!”各楼船船长急令。
长木杆带着巨石砸下,又有三艘艨艟被砸碎。但仍有七艘成功贴靠。
“杀——!”江东兵抛出钩索,如猿猴般攀上楼船。
接舷战瞬间白热化。楼船上的北军士兵居高临下,用长矛捅刺,用滚木砸击。但登船的江东兵个个悍勇,尤其黄盖的亲卫,都是百战老兵,竟在甲板上杀出一片血路。
太史慈在“镇海号”上看得真切,对徐质道:“你率二十艘楼船,从右翼包抄,截断黄盖退路。我要全歼这支船队!”
“诺!”
徐质率队迂回。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芦苇荡东南角,突然驶出五十艘江东艨艟——这是周瑜预留的第二支伏兵,由蒋钦率领。这支生力军直扑北军左翼,顿时打乱了太史慈的部署。
“周瑜还有后手……”太史慈眼神一凝,“传令王双部:放弃佯攻,全速回援芦苇荡!”
但命令传达需要时间。此刻,北军左翼二十艘楼船已陷入苦战。蒋钦的船队不直接接舷,而是不断用火箭射击,专攻船帆、桅杆。
一艘北军楼船帆篷中箭起火,火势迅速蔓延。士兵们拼命泼水,但芦苇荡中水深不足,取水困难。
“弃船!”船长咬牙下令。
这是开战以来北军损失的第一艘主力楼船。
太史慈面色阴沉。他没想到周瑜在主力分兵的情况下,还能布置如此凌厉的反击。
“大都督,”满宠急报,“黄盖部虽被围,但死战不退。徐质将军一时难下。左翼蒋钦部攻势凶猛,已损我楼船一艘,艨艟八艘。”
“让甘宁动手。”太史慈当机立断。
巳时三刻,芦苇荡南侧水域。
甘宁的三十艘锦帆船队如幽灵般潜伏在此。他们本来的任务是截击回援的江东船队,但此刻接到新命令:突袭江东补给船队。
“将军,”副手看着命令,疑惑道,“此时去袭补给船,是否……”
“大都督这是要釜底抽薪。”甘宁咧嘴笑道,“周瑜把能战的船都调来前线了,后方补给船必然空虚。烧了他的粮草器械,前线再勇也得垮。”
他转身对众头目道:“弟兄们,再干一票大的!目标:东南五里外的江东补给船队。探子说了,那里泊着五十艘粮船、三十艘军械船,守军不足千人。”
“干!”水匪出身的死士们眼冒绿光。
三十艘锦帆船顺风而下,不过一刻钟就杀到补给船队锚地。正如情报所说,这里只有十艘艨艟护卫,其余都是笨重的运输船。
“老规矩:分三队,一队缠住护卫,两队放火!”甘宁九环刀一挥,“记住,军械船上有火药,烧起来更痛快!”
战斗毫无悬念。护卫的十艘艨艟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甘宁亲率十艘船缠住他们,其余二十艘直扑补给船。
这次他们带了特制的“火油罐”——陶罐内装火油,罐口塞浸油布条,点燃后抛上敌船,落地即碎,火油四溅。
“扔!”
数百个火油罐如雨点般落在粮船上。罐碎油溅,遇火即燃。不过片刻,三十艘粮船全成火海。更可怕的是军械船——船上的火药、箭矢、攻城器械都是易燃之物,爆炸声此起彼伏。
“撤!快撤!”甘宁见目的达到,立即下令撤退。
但临走前,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命士兵将剩下的火油罐全抛入水中。火油浮在水面燃烧,形成一道火墙,彻底阻断了补给船队的逃生路线。
浓烟冲天而起,十里外可见。
芦苇荡深处,周瑜本阵。
这位江东都督站在“东风号”楼船指挥台上,正全神贯注指挥战局。黄盖在西北死战拖住北军主力,蒋钦在东南猛攻北军左翼,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虽然代价惨重。
“都督!”了望兵突然惊呼,“东南方向浓烟!是……是补给船队方向!”
周瑜急举望远镜,看到那冲天的黑烟时,脸色瞬间苍白。
“甘宁……”他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补给船队被焚,意味着前线大军粮草将断,箭矢将尽。这比损失几十艘战船更致命。
“传令蒋钦:分兵一半,速救补给船队!”周瑜急道。
但命令尚未传出,西北方向又传来噩耗——徐质已突破黄盖防线,二十艘楼船正朝本阵杀来!
周瑜陷入两难:若调蒋钦救火,左翼攻势将溃;若不救,全军粮草尽毁。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一支流矢从乱军中射来!
“都督小心!”亲卫猛扑上前,但慢了一步。
“噗——”
箭矢擦过周瑜左臂,带走一片血肉。鲜血瞬间染红白袍。
“都督!”众将惊呼。
周瑜踉跄一步,被亲卫扶住。他低头看了眼伤口,深可见骨,但未伤及要害。军医急上前包扎,却被他推开。
“无妨。”周瑜声音平静得可怕,“皮肉伤而已。传令……”
他忍着剧痛,继续指挥:“蒋钦部继续猛攻左翼,不必回援。黄公覆(黄盖)且战且退,向本阵靠拢。全军向东南突围,与程公会合!”
“都督,补给船队……”
“弃了。”周瑜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无丝毫情绪,“粮草可再筹,将士不能枉死。今日之败,罪在我一人。但现在,我要把还能战的儿郎,都带回家。”
命令下达,江东船队开始且战且退。但太史慈岂肯放过?
午时初,芦苇荡已成血海。
北军楼船仗着体型优势,在荡中横冲直撞。江东艨艟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一艘接一艘被撞沉、射穿、焚毁。
黄盖的三十艘艨艟,此刻只剩十二艘。老将军自己身中三箭,仍持刀立在船头,白须染血,状若疯虎。
“黄公!撤吧!”亲兵哭喊。
“撤?往哪撤?”黄盖大笑,“老夫今年六十有三,早就够本了!今日多杀一个北狗,黄泉路上多一个伴!”
他率最后三艘艨艟,反向冲向一艘北军楼船。那楼船船长见这不要命的老将,竟心生怯意,急令转向避让。
“懦夫!”黄盖嗤笑,率船从楼船侧舷擦过。就在交错瞬间,他亲掷火把,正中楼船帆篷。
火势再起。
但这也是黄盖最后的辉煌。徐质的楼船从后方撞来,将他旗舰拦腰撞断。老将军落水前,还高呼:“吴侯!老臣尽忠了!”
“黄公!”周围江东兵悲愤欲绝。
周瑜在“东风号”上远远看见,身形晃了晃,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都督……”陆逊不知何时已赶到本阵,见状急扶。
“伯言,”周瑜抓住陆逊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今日之败,我之罪也。但你记住:为将者,胜不骄,败不馁。待会儿若我……你需带剩余弟兄突围。”
“都督何出此言!您……”
“听我说完。”周瑜喘息着,“柴桑还有程公带回的八十艘艨艟,加上今日能带回去的,还有一战之力。陆上,凌统守濡须,吕蒙守夏口,江东……还能守。”
他望向越来越近的北军巨舰,声音渐低:“但我可能看不到那天了。伯言,你年轻,有才,将来……江东要靠你了。”
陆逊泪如雨下,跪地叩首:“逊必死战,护都督突围!”
此时,东南方向杀声大起——程普率八十艘回援艨艟终于赶到了!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顿时稳住了溃势。周瑜精神一振,强撑起身:“传令全军:向东南,突围!”
江东残部开始向程普靠拢。太史慈见状,急令合围,但芦苇荡水道复杂,大船转动不灵,竟被周瑜率残部冲出缺口。
午时三刻,战斗渐息。
芦苇荡水面上,漂满破碎的船板、散落的兵器、和数以千计的浮尸。水被染成暗红色,连芦苇都挂满血珠。
北军清点战果:击沉江东艨艟四十八艘,走舸八十艘,俘楼船两艘(皆受损),毙伤敌逾五千。自损楼船五艘,艨艟二十二艘,伤亡三千。
但周瑜跑了,带着三十余艘残船,与程普会合后,退往柴桑。
太史慈站在“镇海号”船头,望着东南方向远去的船影,久久不语。
满宠轻声道:“大都督,此战大胜。周瑜主力已溃,长江制水权……”
“还没完。”太史慈打断,“周瑜虽败,但未死。只要他在一日,江东水军就还有魂。”
他转身,望向那片燃烧的补给船队方向:“甘宁做得漂亮。这一把火,烧掉了周瑜三个月的粮草。但代价是……”
他看向湖面上那些北军士兵的尸体,那些还穿着家乡衣服的年轻人,永远留在了异乡的水中。
“传令:打捞阵亡将士,无论南北,皆厚葬。伤者全力救治,俘虏善待。”
顿了顿,他又道:“给周瑜送封信去:告诉他,黄盖将军的遗体,我会派人送还。”
“大都督,这……”
“都是华夏儿郎。”太史慈望向远方,声音低沉,“各为其主,死得壮烈。该有个体面的归宿。”
残阳如血,照在鄱阳湖上,照在这片刚刚吞噬了上万生命的水域。
而真正的决战,其实还未到来。
周瑜还在,江东水军的魂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