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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武陵翻越
    腊月初六,武陵山深处。

    晨雾如乳白色的浆液,从山谷底部缓缓升起,将整片原始森林笼罩在朦胧中。姜维的三万南中军已在山中行进两日,此刻正沿着一条几近消失的古道蜿蜒前行。

    队伍最前方是兀突骨率领的五百藤甲兵。这些南中勇士身披特制藤甲——用武陵山特有的老山藤浸泡桐油,反复捶打晾晒,编结成甲,刀箭难入。他们赤脚走在满是苔藓的石径上,脚步却稳如山石。

    “停!”

    姜维突然举手,全军应声止步。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湿润,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又抬头看四周树木:树皮斑驳,枝叶稀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腥味。

    “是瘴气。”孟获走到他身边,这位南蛮王在山林中如鱼得水,“这一带山谷常年不见阳光,腐烂的树叶、动物尸体淤积,生出毒瘴。人吸入后会头昏眼花,严重的肺烂而死。”

    话音刚落,队伍后方传来惊呼。几名益州汉兵突然栽倒,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快!含槟榔叶!”祝融夫人已带女兵上前。她从背篓里取出大把槟榔叶分发给士兵,又取出几个陶罐,里面是捣碎的草药,“这是七叶一枝花、金银花、板蓝根混合的驱瘴散,每人含一撮在舌下。”

    姜维命人将病倒士兵抬到上风处。不过两刻钟,已有近五百人出现症状,大多是北方来的益州汉兵。

    “这样下去不行。”姜维看着脸色发青的士兵们,“孟获大王,南中兄弟似乎无事?”

    孟获咧嘴一笑:“我们从小在哀牢山长大,那里的瘴气比武陵山还毒。早就习惯了。”他转身用蛮语呼喊几句,立刻有数百夷兵出列,从行囊里取出兽骨制成的哨子。

    “吹驱蛇哨,开路!”

    呜——呜——

    奇特的哨声在山谷间回荡。不多时,四周草丛、石缝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毒蛇如潮水般退去。原来这哨声模仿的是山中一种专食毒蛇的猛禽,蛇类闻声即逃。

    姜维心中稍安:“全军加快速度,今日必须走出这片山谷!”

    队伍再次开拔。藤甲兵在前用弯刀劈砍荆棘,夷兵吹哨驱蛇,女兵沿途洒驱瘴散。即便如此,仍不断有人倒下。

    到傍晚扎营时,清点人数:病倒者达五百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已无法行动。

    “将军,”张翼低声道,“是否留人照看伤兵?”

    姜维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呻吟的士兵,心如刀绞。这些都是他从益州带出来的精锐,如今未战先损。

    “不行。”他咬牙,“我军行踪必须隐蔽。留下伤兵,等于告诉潘璋我们的位置。”

    孟获走过来:“姜将军放心,我族儿郎能扛。”他挥手招来十几个壮汉,竟用树藤和木棍现场编成简易担架,“两个人抬一个,轮流换班,保证不掉队!”

    祝融夫人也道:“我这里有吊命草药,能保他们三日不死。三日之内走出山区,就能救治。”

    姜维深深一揖:“多谢大王、夫人。”

    夜幕降临时,队伍在一处山洞宿营。洞中燃起篝火,士兵们烤着干粮,用山泉水煮草药汤。姜维坐在洞口,借着火光查看张松绘制的地图。

    “按地图标注,今日我们走了……三十里。”他眉头紧锁,“太慢了。照这速度,十五日难抵夷陵。”

    孟获凑过来看地图,粗壮的手指在上面划着:“这条古道百年没人走了,很多地方已经塌方。而且现在是腊月,山中夜寒,士兵们体力消耗大。”

    “但必须赶在腊月二十前抵达。”姜维收起地图,“丞相与潘璋在三峡对峙,就是在等我们这支奇兵。若延误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腊月十二,第七日。

    队伍抵达一处断崖。张松地图上标注这里原有一座藤桥,横跨三十丈宽的深涧。但此刻众人眼前,只有奔涌的山洪——昨夜上游暴雨,山洪暴发,不仅冲毁了藤桥,连两岸崖壁都被冲刷得光滑如镜。

    “绕路!”姜维当机立断。

    但斥候回报:左右都是绝壁,绕行需多走三日。而正前方,洪水滔滔,深不见底。

    兀突骨走到崖边,俯身看了看洪水,瓮声道:“水太急,游不过去。”

    孟获试着往水中扔了块石头,瞬间被冲得无影无踪:“这水势,就算有船也得被冲散。”

    姜维沉思片刻,突然道:“搭桥。”

    “搭桥?”张翼愕然,“将军,这涧宽三十丈,洪水凶猛,如何搭?”

    “砍树。”姜维指向对面山崖,“看见那几棵巨杉了吗?至少有十丈高。砍倒它们,让它们横跨两岸作桥基。”

    众人望去,对面崖壁上的确有数棵参天巨杉,树围需三人合抱,高耸入云。

    “可我们过不去,怎么砍对面的树?”

    姜维走到崖边,取下背上强弓,搭上一支特制的箭——箭尾系着细而坚韧的牛筋绳。他拉满弓,瞄准对面一棵巨杉的枝杈。

    “咻——”

    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穿过枝杈。姜维拉动绳索,绳索绕过树枝垂下。他又在己方这边选了一棵大树,将绳索两端固定。

    一条悬空索道成了。

    “我去。”兀突骨当仁不让。这巨汉将绳索在腰间缠了几圈,双手交替,竟如猿猴般滑向对岸。三百斤的体重让绳索绷得笔直,看得人心惊胆战。

    半刻钟后,兀突骨安全抵达。他解下腰间开山斧——这是姜维特为他打造的兵器,重八十斤——开始砍伐巨杉。

    “咚!咚!咚!”

    斧声在山谷间回荡。第一棵树砍了半个时辰,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缓缓倾倒,轰然横跨两岸,正好卡在涧口较窄处。

    “成了!”对岸传来欢呼。

    但还不够。一根独木难承大军。兀突骨继续砍伐,第二棵、第三棵……当第四棵巨杉倒下时,已形成一座简易木桥的基础。

    姜维命士兵砍伐这边的小树,削成木板,用树藤绑在巨杉上铺成桥面。又命人制作扶手绳索。

    这工程耗费了一整日。到傍晚时,一座摇晃但勉强可通行的木桥终于架成。

    “过桥!”姜维下令。

    藤甲兵率先试桥。兀突骨在对岸稳住桥头,五百藤甲兵鱼贯而过。桥身在洪水的冲击下剧烈摇晃,但总算承受住了。

    接着是主力部队。姜维亲自站在桥头指挥:“每次过百人,间隔十步!把武器背好,双手扶绳!”

    士兵们战战兢兢踏上木桥。木板在脚下嘎吱作响,洪水在脚下十丈处咆哮。有士兵不敢往下看,闭着眼往前挪;有的走到中间腿软,被同伴拖着过去。

    突然,一声惨叫!一名益州兵脚下一滑,竟从木板缝隙跌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藤鞭如毒蛇般卷来,缠住那士兵的腰——是祝融夫人!这女子单臂发力,竟将一百多斤的汉子硬生生拉回桥面。

    “谢……谢谢夫人……”那士兵瘫在桥上,面如土色。

    “别停!继续走!”姜维厉喝。

    整整两个时辰,三万大军才全部过桥。当最后一队士兵踏上对岸时,已是深夜。

    清点人数:过桥时跌落五人,被洪水卷走,尸骨无存。另有七人受惊过度,需人搀扶。

    “延误了两日。”姜维望着身后那座在洪水中摇晃的木桥,神情凝重,“传令全军,今夜不休,连夜赶路。必须把时间抢回来!”

    腊月十七,第十二日。

    队伍抵达一处隐蔽山谷,位于夷陵西北五十里。此处地形奇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入口,谷内却平坦开阔,有溪流经过,是绝佳的隐蔽休整地。

    “就是这里了。”姜维对照地图,“张永年标注的‘藏兵谷’。全军入谷休整,斥候队随我来。”

    他亲自挑选了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十名南中夷兵,十名益州汉兵。众人换上当地山民服饰,脸上涂着泥灰,背上竹篓,扮作采药人。

    出谷后,队伍分成五组,从不同方向向夷陵城摸去。

    姜维带两名夷兵走东路。他们翻过两座山梁,远远望见了夷陵城——那座扼守三峡出口的军事重镇。

    城池依山而建,西临长江,东靠山岭。城墙高约三丈,设有四门。从高处望去,可见城头旌旗稀疏,守军巡防并不严密。

    “将军你看,”一名夷兵指着城西码头,“战船都泊在那里,但数量不多。”

    姜维用单筒望远镜仔细察看——这是诸葛亮特制的军械,用打磨的水晶制成,可望远五里。镜中可见:码头停泊艨艟二十余艘,走舸三十余只。城墙上的守军有的在晒太阳,有的聚在一起赌博。

    “戒备松懈。”姜维放下望远镜,“潘璋以为有长江天险,又有三峡阻敌,所以放松了警惕。”

    他们又绕到城北、城南观察。情况大致相同:守军约一万,但分布在城防、码头、外围哨站,每处兵力都不多。而且从士兵的举止看,明显缺乏战备意识。

    日落时分,五组斥候陆续返回藏兵谷。汇总情报:

    “夷陵守军一万,分四营。潘璋本人驻守城中,每日只巡防一次。”

    “码头水军约三千,战船保养不善,有的船板都开裂了。”

    “城东、城南两处哨站,守军都在百人左右,夜间值守常打瞌睡。”

    “最关键的,”一名夷兵斥候说,“我在城西山林里发现一条小道,可直通城墙根。那里有个排水暗渠,虽窄,但身材瘦小者可钻入。”

    姜维眼睛一亮:“暗渠多大?”

    “约两尺见方,用石块砌成,直通城内排水沟。我往里扔了石头探路,回声显示畅通。”

    孟获拍腿笑道:“天助我也!我族儿郎最擅钻山打洞,两尺见方足够了!”

    姜维却沉吟:“不可全指望暗渠。万一被发现,就是送死。”

    他起身走到谷中空地,用树枝在地上画起夷陵城防图:“我军三万,敌一万。按兵法,攻城需五倍兵力。但我们有奇袭之利。”

    “将军的意思是?”

    “分三路。”姜维用树枝点着地图,“第一路,我亲率五千精锐,从暗渠潜入,夺城门。第二路,孟获大王率一万五千南中军,埋伏城东密林,待城门开时杀入。第三路,张翼将军率一万益州军,埋伏城南,截杀逃敌。”

    他顿了顿:“但最关键的是——必须等丞相的主力突破三峡,与潘璋水军交战时,我们才能动手。如此,潘璋首尾不能相顾,必败。”

    众将点头。张翼问:“那我们何时动手?”

    姜维望向东方:“等信号。丞相破三峡之日,必放火箭为号。见信号,即刻行动。”

    正议着,谷外突然传来鸟鸣警报——三长两短,表示有外人接近。

    “隐蔽!”姜维低喝。

    三万大军瞬间隐入山林、山洞。谷中只留数十人装作山民,生火做饭。

    不多时,一队约五十人的夷陵巡逻兵走进山谷。带队校尉见谷中有“山民”,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作甚?”

    扮作头人的孟获上前,操着生硬的汉语:“我们是五溪蛮族,进山采药,在此歇脚。”

    校尉打量众人,见确是蛮族打扮,且只有几十人,便放松警惕:“近日北军犯境,尔等不可久留,采完药速速离去!”

    “是,是。”

    巡逻队离开后,姜维从藏身处走出,神情凝重:“看来潘璋虽然松懈,但基本的巡防还在做。我军必须更加隐蔽。”

    他下令:“从今日起,全军昼伏夜出,不得生火,以干粮充饥。待丞相信号一到——”

    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天:“就是夷陵城破之时!”

    山谷中,三万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十二日的艰苦跋涉,五百同伴的病倒牺牲,两日的延误波折……所有的付出,都将在这座城池下得到回报。

    而在五十里外的夷陵城中,潘璋正搂着美妾饮酒作乐。他完全不知道,一支来自武陵深山的三万大军,已经如利箭般瞄准了他的咽喉。

    腊月十七的月亮很亮,照在藏兵谷中,照在那些磨刀擦枪的士兵脸上,照在姜维坚毅的眉宇间。

    决战,不远了。